马梓萱把三万块现金塞进我包里时,走廊灯忽明忽暗。
她压着嗓子说,就坐十分钟,对方腿有毛病,走个过场就行。
我攥着钱,想到医院催缴单,点了头。
茶楼里,王明杰比我想的安静,拐杖靠在桌边,药瓶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抬头时,他盯着我的右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董事长王长生带着他走进行政部,把一本存折递到我手里。
马梓萱站在饮水机旁,脸唰地绿了,纸杯捏得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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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行政部的空调坏了三天,报修单填了两回,后勤说排期排到下周。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食堂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飘上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办公桌上那盆绿萝蔫头耷脑,叶子边沿焦了一圈黄,跟我一样,在这格子间里硬撑着。
马梓萱从走廊那头过来,高跟鞋敲着地砖,笃笃笃,跟平时一样带着风。
她是我们前台,二十七八岁,皮肤白,眼睛大,说话嗲声嗲气,见谁都叫哥叫姐,唯独对保洁阿姨爱搭不理。
她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手指在我桌沿敲了两下,没说话,又走了。
我没抬头,手里那份报表还有三页没核完。
长生集团是做建材起家的,后来涉足地产和物流,摊子铺得大,行政部每天经手的单据一摞摞往上堆。
我这个岁数,在部门里算大的,年轻人都喊我蔡姐。
干了十二年,没升过职,也没出过错。
丈夫走得早,女儿蔡小雨今年高二,我妈蔡秀兰心脏不好,上个月住进市三院,手术费还差一截。
午休时马梓萱拉我到楼梯间,神神秘秘的。她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往我手里一塞。我低头一看,三摞,用银行封条扎着。
“三万?”我抬头看她。
“蔡姐,帮个忙。”她压低嗓门,凑近我耳边,“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姓王,做生意的。我打听过了,那人腿脚有毛病,性格也怪,我不想见。可我妈跟介绍人是老姐妹,不去又得罪人。”
我把信封往回推:“那你去坐十分钟就走,用不着这样。”
“你替我去。”她按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就一次。你穿我那件米色大衣,戴我工牌,别留真名。他没见过我,走个过场就行。这三万你先用着,阿姨不是等着手术吗?”
我手一抖。她连我妈住院的事都知道。
“你帮我这回,钱不用还。”她补了一句,眼睛盯着我,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蔡小雨在隔壁屋背单词,台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三万块,手术费刚好够。
我妈的命跟我的脸面比,哪个重?
天亮时我对着镜子把米色大衣穿上,领口有点紧,吊牌还没剪,我拿剪子剪了,手哆嗦了一下,剪歪了,留了个小口子。
茶楼在城东,仿古装修,红木桌椅,一股子劣质檀香味呛鼻子。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窗外车流不息,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我按马梓萱交代的,把工牌别在胸口,上面她的照片冲着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进来,三十岁上下,穿深灰色夹克,裤腿笔挺,走路时右腿明显吃不上劲,一步一顿,拐杖头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马小姐?”他站在桌边问,声音不高,有点哑。
我站起来,差点碰倒水杯,点了下头。
他坐下时拐杖靠在桌沿,手不太利索,碰掉了桌角的药瓶。
白色塑料瓶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看清上面的字,是营养神经的药。
递回去时他接得很慢,眼睛盯着我右手虎口。
那里有道疤,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条虫子趴着。年轻时在玻璃厂打零工划的,缝了七针,这么多年了,还是显眼。
“这疤,”他忽然开口,“怎么弄的?”
我缩回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干活划的,好多年了。”
他没再问,把药瓶揣进口袋,叫服务员上了壶普洱。
我按马梓萱嘱咐的,说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平时忙,今天抽空来的。
他听着,偶尔点头,不怎么接话,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指腹有一层薄茧。
沉默在我们中间堆起来,比桌上的茶壶还沉。
手机震了,马梓萱发来消息:十分钟到了,找个借口走。
我刚要开口,王明杰先说话了:“你工牌上名字是马梓萱,可你刚才说自己姓蔡。”
我脑子嗡的一声。
02
茶楼里有人拉二胡,吱呀吱呀的,调子跑得没边。
我攥着茶杯,指尖发白,想说点什么圆过去,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明杰没追问,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窗外。
“茶凉了。”他说,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换壶热的。
我趁机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我给马梓萱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头吵得很,像是在商场。我压着嗓子说:“他认出我不是你了,怎么办?”
“你咬死了说是我。”她声音尖起来,“他没见过我照片,你怕什么?工牌不是戴着吗?”
“他问我手上的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你怎么说的?”
“说是干活划的。”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再坐一会儿就说有事走。他要是再问,你就说以前在玻璃厂干过。”她挂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米色大衣领子竖着,里面那件灰毛衣起了球。
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眼角细纹用粉底盖不住,头发扎得紧,露着光秃秃的额头。
马梓萱二十七八,水灵灵的,我把她的工牌别在胸口,像偷了别人东西。
回到座位,王明杰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见我回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一下我看清了,他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模模糊糊的,像是个女人的背影。
“蔡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我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你工牌上写的是马梓萱,可你刚才说你姓蔡。我不傻。”他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你要是不方便说,我不逼你。但我想问一句,三年前,你是不是在城西玻璃厂上过班?”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翻。三年前,玻璃厂。那地方我确实干过,夜班,计件,干了大半年,后来厂子倒了,老板跑路,还欠我两个月工钱。
“干过。”我说。
他右手慢慢抬起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珠子不大,颜色发暗,有几颗裂了缝,用红绳穿着。
那绳子我认得,是玻璃厂包装车间用的那种尼龙绳,红色,细,耐磨。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下夜班骑车回家,路过城西立交桥,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撞在桥墩上,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安全气囊弹出来,白烟直冒。
我扔了自行车跑过去,驾驶座上一个小伙子满脸是血,腿卡在方向盘下面,人已经半昏迷。
我拽不开车门,从路边捡了半截砖头砸副驾驶玻璃,手被碎玻璃划了,血淌了一手。
把他拖出来时他手腕上就戴着这串珠子,红绳断了,珠子撒了一地。
我摸黑捡了几颗塞进他口袋,又用围巾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扎紧。
救护车来之前,我翻了他钱包,里面有张医保卡,我拿着去附近药店买了止血绷带和消毒水,垫了五千多块。
后来他家人来了,我悄悄走了,没留名字。
那五千块是我给蔡小雨攒的学费。
“你……”我嗓子发干。
“我找了你三年。”王明杰把袖子放下来,手指在那串珠子上摸了一圈,“当时我昏迷前看见你的手了,虎口有道疤。后来我让我爸查了玻璃厂的员工名单,可厂子倒了,档案全没了。”
二胡声停了,茶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你昨天说你在小公司做文员,”他看着我,“可你工牌上写的是长生集团。我爸就是长生集团的董事长。”
我脑子里的东西全炸开了。马梓萱让我替她相亲,说对方姓王,做生意的,腿有毛病。她没告诉我,这个王明杰就是王长生的独子。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刺啦一声,“我真不知道是你。马梓萱让我来的,她说你腿不好,不想见,给我三万让我顶替。我妈住院要手术,我没办法。”
王明杰没动,看着我,目光很稳。
“钱我退给她,我这就走。”我伸手去解工牌,手指抖得厉害,别针扎了手,冒出一颗血珠。
“蔡姐。”他又叫了一声,跟刚才一样,声音不高,“你别急着走。我找你三年,不是为了让你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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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茶楼出来时天阴了,风卷着梧桐叶子往人脸上扑。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米色大衣口袋里有张纸条,王明杰塞给我的,上面写了一串号码,说是他的手机,让我有事联系。
我没打算打,把纸条揉成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团,最后还是揣回了兜里。
回到家蔡小雨正煮面条,厨房里雾气腾腾的。
她看见我,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妈,姥姥医院来电话了,说手术排在下周三,让这两天把费用交了。”
我应了一声,把大衣脱了挂好。那三万块还在包里,封条没拆。我拿出来放在桌上,蔡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妈,哪来这么多钱?”
“借的。”我说。
“跟谁借的?”
“同事。”我把钱收进抽屉,锁上,“你别管,好好写作业。”
晚上我给我妈擦身子,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松垮垮地耷着。
她拉着我的手,问钱凑齐了没有。
我说凑齐了,让她别操心。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思琪,你别为了妈做不该做的事。”
我笑了笑,说没有。
第二天上班,马梓萱把我堵在茶水间,门一关,劈头就问:“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他后来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工牌摘下来递给她:“你自己去问他。”
“你什么意思?”她接过工牌,脸色变了。
“王明杰就是长生集团董事长的儿子。”我盯着她,“马梓萱,你让我替你去相亲的时候,知不知道他是谁?”
她眼神闪了一下,嘴硬:“我不知道。介绍人只说是做生意的。”
“你真不知道?”
“你少在这儿套我话。”她把工牌往台面上一拍,“反正你去了,他也认出你了,你俩不是聊得挺好吗?三万块你拿着,咱俩两清。”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红灯跳成绿灯。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共事三年,我帮她顶过班、带过饭、替她挨过主管的骂,到头来在她眼里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工具。
“钱我退你。”我说,“这事到此为止。”
“退我?”她笑了一声,“蔡姐,你妈手术费凑齐了?退了我你拿什么交?”
我没说话,把杯子里的剩茶倒进水池,转身往外走。她在后面喊:“蔡思琪,你别后悔!”
后悔什么?我没想明白。可走到走廊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马梓萱还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工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恼还是慌。
下午三点,行政部正忙着对账,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我低着头核单子,听见有人喊:“蔡姐,有人找你。”我抬起头,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有些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王明杰,拄着拐杖,比昨天穿得正式,换了件白衬衫。
办公区安静下来,键盘声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我工位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存折,递到我面前。
他开口时嗓子有点哑,但字字清楚:“蔡思琪同志,我是王长生,王明杰的父亲。这存折你收着,里面五万八,五千八是当年你垫的医药费,五万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我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余光里,饮水机旁边,马梓萱端着纸杯,脸从白变绿,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04
王长生把存折放在我桌上,红皮封面,烫金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我盯着那本存折,脑子里却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救护车走后我浑身湿透,骑车回家发了三天烧,五千块的事谁也没告诉,后来也就忘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来找我,更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
“王总,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往回推,“当时就是顺手的事,谁碰上都会帮一把。”
王长生没接,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这一坐,行政部的人更不敢动了,主管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蔡同志,”王长生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粗短,指节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手,“明杰出车祸那年二十六岁,腿伤得重,医生说可能站不起来。他妈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那晚你在现场,他后来跟我说,有个女的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拿围巾给他扎伤口,还垫了钱。他说他看见你手上有道疤,别的一点没记住。”
他顿了一下,嗓子更哑了:“我这三年到处找你。玻璃厂倒了,员工档案全丢了。我托人查了城西那片的监控,可那天晚上下雨,摄像头糊了。明杰的腿慢慢能走了,可人越来越闷,不爱说话,也不肯相亲。他说,找到那个女的再说。”
办公室角落里有人小声咳嗽。我余光看见马梓萱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纸杯已经捏成了一团,她把它扔进垃圾桶,转身想走。
“马小姐。”王长生叫住她。
她僵住了,慢慢转回身,脸上挤出一个笑:“王总,您认识我?”
“你昨天让我儿子在茶楼等了一个小时。”王长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他等来的是蔡同志。你花三万块钱让人替你相亲,这事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马梓萱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王总,我……我不知道是您儿子。我妈跟我说对方姓王,做生意的,腿脚不好,我以为……”
“以为是什么?以为是个残废,配不上你?”王长生站起来,个头不高,但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低了,“你打听到我儿子腿有毛病,转头就找人顶替。我王长生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头一回见着有人把机会往外推的。”
马梓萱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总,我错了,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王明杰开口了,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你不知道我爸是长生集团董事长?你托人打听的时候,只打听到我腿瘸,没打听到我姓王?介绍人没跟你说,我爸叫王长生?”
马梓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在工位旁边,手还按在那本存折上,指腹能感觉到烫金字的凸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咚响了一声。
行政部七八个人,有的低头假装看电脑,有的端着杯子假装喝水,可耳朵全竖着。
“蔡同志,”王长生转回来看我,语气缓下来,“存折你收着。这钱不是施舍,是我们王家欠你的。明杰妈妈走之前跟我说,以后遇到帮过咱家的人,得十倍还。五千八的十倍,五万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手心里全是汗。
存折的塑料封皮被我捏得有点潮。
五万八,我妈的手术费够了,蔡小雨明年上大学的钱也有了。
可这钱拿在手里,跟那三万块不一样。
三万是脏的,五万八是烫的。
“王总,”我嗓子发紧,“您让我想想。”
“行。”王长生点头,“存折放你这儿,你想好了再给我答复。明杰,走了。”
王明杰没动。他看着我,右手在拐杖上握了握,又松开。
“蔡姐,”他说,“那三万块,你还给马梓萱了吗?”
我摇头。
“别还了。”他说,“那钱本来就是她欠你的。三年了,她拿你当枪使,你替她挨主管骂、替她顶班、替她收拾烂摊子,这些我都看见了。昨天在茶楼,你工牌上的照片不是你,可你帮她干活时手上那道疤是真的。”
他转过身,拐杖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跟他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爸的存折你可以不收,我的号码你留着。你要是不想打,我就不打扰你。”
门关上了。办公区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又过了十几秒,才有人开始敲键盘,声音稀稀拉拉的,跟平时不一样。
我坐下来,把存折放进抽屉,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马梓萱站在饮水机旁边,眼泪已经干了,脸上两道泪痕,粉底花了一小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着地砖,笃笃笃,还是那个节奏,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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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本存折在抽屉里锁了三天。
我没跟任何人提,连蔡小雨都没说。
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
我妈的手术排在下周三,医院催缴单又来了,护士站的小姑娘见我就问什么时候交。
我说快了,再等等。
第三天中午,马梓萱约我到公司后面的小公园。
那地方平时没人去,就几个老头下棋,石凳上落了一层灰。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
“蔡姐,”她开口时嗓子有点哑,“王总找我了。”
我没接话,在石凳上坐下来。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她没管。
“他说给我两个选择,要么自己辞职,要么他发辞退通知,档案里记一笔。”她把烟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我选了辞职。”
“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勉强,“先歇一阵吧。我妈那边还不知道,回头再说。”
风吹过来,带着食堂的油烟味。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隔了半尺远。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看谁。
三年了,从她进公司第一天我就带着她,教她用复印机、填报销单、跟各部门打交道。
她嘴甜,会来事,可活儿干得稀里糊涂,我替她兜了多少回底,自己都记不清了。
“蔡姐,那三万你真不要了?”她忽然问。
“不要。”
“你妈手术费怎么办?”
“有办法。”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上涂的甲油掉了一半,斑斑驳驳的。
“王明杰那事,我是真不知道。我妈跟我说,介绍人讲对方家里开公司,有点钱,就是儿子腿脚不好。我想着腿瘸了能有什么出息,就没当回事。”
“你托人打听的时候,没打听出来他爸是谁?”
“我让一个朋友查的,那人就认识街道办的人,查了户口,户主是王长生,可我没往长生集团想。”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蔡姐,你信不信?”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那三万块她塞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可她说不知道王长生的身份,我信。
她要早知道对方是董事长独子,打死她也不会让我去。
她精着呢。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回老家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妈那边我来应付。蔡姐,那三万你拿着吧,算我赔你的。”
“不用。”
“你拿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密码是我工号后六位。里面三万,一分不少。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蓝色的,招行的,卡面上有一只卡通猫。她平时用东西讲究牌子,连银行卡都要挑好看的。
“马梓萱。”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看着我。
“以后对人实在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梧桐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打着旋。
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张卡,坐了很久。
直到食堂的饭香飘过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起身往回走。
下午回到办公室,主管把我叫进去,关上门,问王总找我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就是以前帮过他儿子一个小忙,来道个谢。
主管半信半疑,但没再追问,只叮嘱我别把公司的事往外说。
我点头应了,出来时看见马梓萱的工位已经空了。
抽屉开着,里面几支笔、一包纸巾、半袋话梅。
行政部的人各忙各的,没人往那边看。
我路过时把抽屉推上,顺手把那包话梅扔进了垃圾桶。
下班前,王明杰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蔡姐,明天我去医院看阿姨,方便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06
第二天下午,王明杰来了市三院。
他换了身便装,白T恤外面套了件灰夹克,拐杖换成了手杖,细细的一根,拄着走路还是有点晃。
手里提了个果篮,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妈刚做完检查,躺在床上打盹。
我给他搬了把凳子,他坐下来,把手杖靠在床头柜边。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
隔壁床的大姐凑过来问这是谁,我说是朋友。
她哦了一声,眼睛在果篮和王明杰的手杖上来回扫。
“阿姨手术定在周三?”他问。
“嗯,后天。”
“主刀大夫姓谢,谢辉,心外科的,技术挺好。”他说,“我爸跟他认识,打了个招呼,让他多照看照看。”
我愣了一下:“你爸……王总还管这事?”
“我爸那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王明杰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纹路跟着动,“当年我妈生病,就是谢大夫做的手术,虽然最后没留住,但我爸一直念他的好。”
我妈翻了个身,醒了。她眯着眼看了看王明杰,又看看我,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思琪,这是……”
“妈,这是我同事。”我把枕头给她垫高,“来看看您。”
“同事?”我妈上下打量王明杰,目光落在他手杖上,又移到他手腕的檀木珠上,最后停在我脸上。
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看不明白。
可她没追问,只冲王明杰点点头:“小伙子,坐。”
王明杰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又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沓缴费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妈住院的费用清单,上面盖着“已结清”的红章。
我翻到最后一页,金额栏写着四万七千多。
“王明杰,这不行。”我把单子往回推。
“蔡姐,你听我说完。”他按住我的手,力道很轻,但没松开,“这钱不是我的,是我爸的。他说当年你垫了五千八,现在他替你交住院费,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收,我爸晚上睡不着觉。”
我妈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思琪,当年你救过他?”
我点了点头,没细说。我妈看着王明杰,眼圈慢慢红了,她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腿好了没有?”
“好多了,阿姨。”王明杰声音低下去,“能走,就是慢点。”
“慢点好。”我妈说,“慢点稳当。”
病房里另外两床的家属都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明杰坐了一会儿,问了我妈几个关于饮食和康复的问题,说得头头是道。
我妈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在集团管项目,平时跑工地多。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临走时王明杰把我叫到走廊。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还是红色的封皮,烫金字有点磨损。
“我爸让我带来的,他说你不收他不勉强,但让我把这个给你看。”他翻开存折内页,在开户行那一栏,写着“蔡秀兰”三个字。
“我妈的名字?”
“我爸去银行改的。他说这钱本来就是给阿姨治病的,写谁的名字都一样。”他把存折合上,塞进我手里,“蔡姐,你收不收都行,但别急着还。等阿姨手术做完,身体好了,你再决定。”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过去。我攥着那本存折,封皮上“蔡秀兰”三个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可在我眼里比什么都重。
“王明杰。”我叫他。
他回过头。
“你找我三年,就为了还钱?”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蔡姐,那天晚上在车里,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你把我拖出来的时候,我半昏半醒,就看见你手上那道疤,还有你围巾上洗衣粉的味道。后来我醒了,我妈没了,腿也瘸了,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可我想起来那个女的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我就想,这世上还有人帮了人不图啥,那我这条命也不能白捡。”
他顿了一下,嗓子有点紧:“我找你三年,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钱不钱的,是其次。”
电梯到了,门打开,又合上。他没进去,转身往楼梯口走。手杖敲在地砖上,笃,笃,笃,比拐杖轻多了,可每一下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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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第一台。
前一天晚上我守在医院,蔡小雨放学后也来了,趴在我妈床边写作业。
我妈精神还行,拉着蔡小雨的手说了半天话,说的都是些老事,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我爸那时候跑运输,两个人一个月见不了几回面。
蔡小雨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夜里十一点多,我妈睡着了。蔡小雨靠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那个王叔叔是不是在追你?”
“别瞎说。”
“我没瞎说。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抬起头,下巴搁在我胳膊上,“姥姥跟我说了,他腿不好,但是人正派。妈,你才四十出头,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我拍了拍她脑袋,让她睡觉。
病房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白光。
我靠在椅子上,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
三年前那个雨夜,王明杰满脸是血的样子,跟昨天他坐在我妈床边笑的样子,叠不到一块去。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
谢大夫出来说,搭了两根桥,血管通了,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腿一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蔡小雨抱着我哭,我拍着她后背,自己眼眶也热,但没掉眼泪。
中午我去缴费处结账,护士说费用已经结清了,还多存了一万进去,留着后续用药。我知道是王明杰干的,给他发了条短信:钱我以后还你。
他回得很快:不用还。阿姨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我妈在ICU观察了一天,转回普通病房时人清醒了,能小声说话。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思琪,王明杰那孩子呢?”
“上班呢,晚上来。”
“你别老让人家跑,他腿不方便。”
我嗯了一声,给她喂水。她喝了两口,忽然抓住我的手:“那存折你收了没有?”
“没有。”
“收了吧。”她叹了口气,“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十出头,一个人拉扯小雨,我帮不上忙,心里愧得慌。现在有人愿意帮你,你别往外推。”
我没接话,把杯子放下,给她掖了掖被角。
下午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单子。
行政部里马梓萱的工位已经坐了新人,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扎马尾,喊我蔡姐时声音脆生生的。
我坐下来对账,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明杰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妈,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冲镜头笑。
粥是小米粥,上面撒了枸杞,一看就是外面买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打开通讯录,把他的号码从“王明杰”改成了“明杰”。
下班时路过前台,新来的小姑娘叫住我:“蔡姐,有人给你留了东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普通的白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了“蔡思琪收”四个字。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写着:蔡姐,我去南方了,卡里三万你收着,密码没变。
马梓萱。
我把卡和便签装回信封,塞进包里。前台小姑娘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没解释。
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我掏出手机给王明杰发了条消息: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小雨说想谢谢你。
他秒回:好。想吃什么菜?我顺路买。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随便。
08
那天晚上王明杰来家里吃饭,提了两斤排骨、一把芹菜、一兜子苹果。
蔡小雨开的门,喊了声王叔叔,接过东西就往厨房跑。
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换鞋,手杖靠在鞋柜边上,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些。
“你坐,马上好。”我说。
他没坐,挪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叮当响,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扭头问:“看什么?”
“看你做饭。”他说,“我妈以前也这样,系个蓝布围裙,炒菜时哼歌。”
我把芹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我不会哼歌。”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
吃饭时蔡小雨话多,问他工地上的事,问他腿怎么伤的,问他还疼不疼。
他一一答了,不敷衍,也不多讲。
我妈坐在旁边,喝了大半碗排骨汤,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吃完饭蔡小雨去写作业,我妈回屋躺着,客厅里就剩我和王明杰。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蔡姐,”他忽然开口,“我爸想请你吃顿饭,就家里人,没外人。”
我端着杯子喝水,动作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去,我跟他说。”
“不是。”我把杯子放下,“你爸帮我妈交了住院费,我还没当面谢过他。”
“那你是答应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末王长生请吃饭的地方不在什么大酒店,是他自己家。
城东一个老小区,顶楼,复式,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
王长生亲自开的门,穿着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跟在公司见到的那个董事长判若两人。
“蔡同志来了,快进来。”他侧身让开路,看见王明杰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明杰,给蔡同志倒茶。”
王明杰应了一声,拄着手杖去厨房。
我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王长生坐在对面,给我倒了杯茶,然后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旧照片。
“你看看这个。”他递给我一张。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笑得露出虎牙。
她穿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明杰他妈。”王长生说,“纺织厂的,跟我结婚那会儿,我还在工地搬砖。她身体不好,生了明杰以后更差,四十五岁那年查出来心脏有毛病,没撑住。”
他把照片收回去,手指在照片边缘摸了摸。
“她走之前跟我说,老王,以后你要是碰上帮过咱家的人,得十倍还。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明杰出车祸,那个女的救了他连名字都没留,我才明白她什么意思。”
我捧着茶杯,茶是热的,隔着瓷壁烫手心。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王明杰端着杯子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稳,手杖放在脚边,腿自然地曲着,不仔细看,看不出跛。
“蔡同志,”王长生看着我,“存折的事我不勉强你。但我想说一句,明杰这孩子,腿是不方便,可心正。你要是觉得他行,就处处看。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也不强求。咱们该走动还走动,跟钱没关系。”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根一根竖着,浮浮沉沉。
王明杰在旁边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他也是这样,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沉默堆在我们中间。
可今天这沉默不一样了,不沉,也不压人。
“王总,”我抬起头,“存折我收,但钱算我借的。我慢慢还。”
王长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行,你说借就借。”
王明杰在旁边轻轻呼了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了。我扭头看他,他正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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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妈出院后住回老房子,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下楼遛弯了。
蔡小雨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高兴得给我打电话,说妈你得奖励我。
我说行,让你王叔叔请你吃肯德基。
她在那头嘿嘿笑。
王明杰还是隔三差五来,有时候提点水果,有时候带几盒营养品。
我妈跟他熟了,当半个儿子使唤,让他帮忙换灯泡、修水龙头。
他也不推辞,手杖往墙边一靠,蹲下去就干,干完满头汗,我妈给他递毛巾。
公司里渐渐有人知道了。
行政部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有天凑过来问我:“蔡姐,那个王总儿子是不是在追你啊?”我说别瞎打听,干你的活。
她吐了吐舌头,跑了。
主管找我谈过一次话,绕了半天弯子,最后说,蔡姐,你要是跟王家有关系,以后部门里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我说我没什么关系,该干的活一样干。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静下去了。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去医院给我妈拿复查的药,在门诊大厅碰见了马梓萱。
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染成栗色,穿件灰色卫衣,跟以前那个踩着高跟鞋、喷着香水的马梓萱判若两人。
她手里拿着挂号单,正低头看手机。
我本来想绕开,她抬起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蔡姐。”她叫了一声。
我停下来。她走过来,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没了,换成了普通的洗衣液味道。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妈病了,胆结石,来做检查。”她把挂号单往兜里一揣,“你呢?”
“我妈复查。”
我们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喇叭里叫着号。
她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咬了咬嘴唇:“蔡姐,你听说没有,王明杰他妈给他留了笔遗产。”
“什么遗产?”
“我也是听说的。”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他妈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套房子和一笔钱,存在他名下,要等他结婚才能动。数目不小,光房子就值好几百万。”
我看着她的脸,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她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跟你说一声。蔡姐,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马梓萱。”我叫她名字,声音很平,“你听谁说的?”
“就以前一个朋友,在王家做过保姆。”
“那你知不知道,王明杰他妈走的时候,家里还欠着外债。王长生那会儿工地出事赔了一大笔,房子都抵押出去了。后来是王长生自己东山再起,把债还清,房子赎回来。那房子现在还在王长生名下,跟王明杰没关系。”
“你那个朋友,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故意骗你。”我看着她,“你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个,是怕我过得比你好?”
她脸白了,又红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挂号单从她兜里掉出来,飘在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是马梓萱,科室是消化内科。
她妈胆结石,挂的却是消化内科,连科室都没搞清楚。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打算回头交给导诊台。
那天晚上王明杰来家里吃饭,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正帮我妈修收音机,螺丝刀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我妈确实给我留了东西,”他把螺丝刀放下,“但不是房子,也不是钱。是一箱子旧书和一件她织了一半的毛衣。书是纺织厂的资料,毛衣是给我织的,没织完。”
他低下头,手指在收音机外壳上摸了一圈。“那房子是我爸后来买的,跟我妈没关系。马梓萱听到的版本,不知道是谁传的。”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五。”他说,“刚上高一。”
我没再问。
我妈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招呼我们吃。
王明杰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说甜。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缝,说甜就多吃点。
蔡小雨在旁边写作业,抬头喊了一句:“王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来。”他说,“明天给你带炸鸡。”
蔡小雨欢呼一声,低头继续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仨,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勾心斗角,就是一顿饭、一块西瓜、一句明天见。
10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我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加上这几个月攒的工资,凑了五万八,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明杰带我去王长生家,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王总,钱还您。”
王长生正在浇花,手里拿着个绿塑料喷壶,回头看了一眼信封,没动。“说好了是给你的,怎么又还回来了?”
“说好是借的。”我说,“借了就得还。”
他把喷壶放下,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蔡同志,你知道明杰为什么找你三年?”
“他说过,想当面说声谢谢。”
“不全是。”王长生看了他儿子一眼,王明杰坐在旁边,手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没说话。
“他找你,是因为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他躺在医院里,腿疼得整宿睡不着,可他一想起你围巾上那股洗衣粉味,就觉得还能撑下去。后来他出院了,腿没好利索,可人缓过来了。他说,他得找到你,跟你说一声,你救的不只是他的命。”
我攥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紧了紧。
“蔡同志,”王长生把信封推回来,“这钱你拿回去,给小雨存着上大学。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逢年过节来看看我这老头子,陪明杰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我没再推。信封拿回来的时候,封口上多了一行字,是王明杰写的:给小雨的学费。
那天从王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王明杰走在我旁边,手杖一下一下点着地。
我们走得很慢,比平时还慢。
“蔡姐,”他忽然开口,“我爸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想让你常来。”
“我知道。”
“你自己呢?”他停下来,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眼睛在暗处,很亮。
我也停下来。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炒栗子的甜香。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红色的封皮,烫金字磨得有点模糊。
我翻开内页,指着“蔡秀兰”三个字。
“你爸把户名写成了我妈。”我说,“这钱我收下了,但不是我花。我打算以我妈的名义捐给医院,给那些交不起手术费的人。我妈当年手术费是借的,我知道那种滋味。”
王明杰看着我,没说话。
“你找我三年,我领情。但你要是想跟我处对象,你得想清楚,我四十二了,有个上高中的闺女,还有个身体不好的妈。我脾气倔,不会说好听的,做饭也一般。”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连眼角的纹路都弯起来。
“蔡姐,我三十了,腿脚不好,不爱说话,也不会哄人。我妈走了,我爸老了,家里就我一个。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凑合过。”
“谁跟你凑合。”我别过头,看着路灯底下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枝丫丫伸向夜空。
他没再说话,伸出手,把我手里的存折拿过去,揣进自己兜里。
然后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手凉,指腹有薄茧,跟那天在茶楼里摩挲杯沿时一样。
我没躲。
“走吧。”我说,“小雨还等着吃炸鸡。”
他嗯了一声,手杖点着地,笃,笃,笃,跟我并排往前走。
巷子不长,前面就是大马路,车流声越来越近。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把右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
我看了他一眼,没把手放上去,只是把胳膊往前伸了伸,让他自己来碰。
他笑了,把手收回去,拄着手杖继续走。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我们站在斑马线边上等着。
风把一片梧桐叶子吹到他肩膀上,他伸手弹掉,动作很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从车里被拖出来时也是这么瘦,满脸是血,手腕上的珠子撒了一地。
那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绿灯亮了,他侧过头看我,眼神在问走不走。
我迈开步子,他跟在旁边,手杖敲着斑马线,笃,笃,笃。
过了马路,他没再伸手,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家门口。
蔡小雨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妈,王叔叔,炸鸡凉了!”
王明杰抬头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手杖敲得急了些。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微跛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还挺长的。长到可以慢慢走,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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