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来自21世纪的中国公民,当我看到特斯拉Roadster那段视频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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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倒挂着行驶,腾空而起,空中翻转,稳稳落地。我盯着屏幕,热泪盈眶,嘴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个字:人类之光。然后我熟练地打开评论区,敲下:“终于理解李鸿章访美的无力感了。”
发完这句话,我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特别清醒,特别有历史感。我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些只会喊“遥遥领先”的人高了好几个段位 。你看,我承认差距,我反思,我不盲目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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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我因为见证了未来科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最后还是没忍住,点开了自己那条评论。
先看点赞数,三十七个赞。比我预想的少,不过没关系,清醒的人总归是少数。
我开始往下翻,第一条评论是“你跪你的别带上李鸿章”,一看就是没读懂我,我这是在反思,反思你懂吗?我划走了。第二条是“小鹏飞行汽车年底都要交付了”,又来一个大号无人机爱好者,我划走了。第三条是“特斯拉悬架调查120万你怎么评价?”,“特斯拉安全带断裂,方向盘脱落咋说,这数据肯定是编的”,那些都是个例,简中互联网嘛!我又划走了。翻到第四条,我停住了。一个叫“甜心小草莓”的女网友,头像是个猫,说“哈哈你说出了我不敢说的”。
女网友,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我点进她的主页,翻了翻她的动态,是那种每天发早餐、发猫咪、发天空的账号,粉丝不多,看起来挺真实的。我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点开了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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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也觉得特斯拉这次真的厉害,人类之光不是吹的。”我删了重打。“看你也认同我的评论,加个微信交流一下?”我又删了,觉得太直接。最后发出去的是:“哈哈谢谢认同,感觉现在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大部分人只会喊遥遥领先。”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有点快,母胎单身的我,难道就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侣了?但是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她回消息,我抱着手机沉沉地睡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站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有个老头站在窗子旁边,用纸一遍又一遍糊着窗子的破洞。老头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花白的辫子垂在脑后,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好好梳过。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他抬起头,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到案几边,重重地拍桌,声音炸得我耳朵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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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跪什么跪?”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我却把头低得更深了。
“老子当年手里要有这些玩意儿,还用得着去签那些字?”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那沓纸,抖得哗哗响。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马关,台湾割了,两亿两赔了;辛丑,四亿五千万,本息近十亿两!我签这些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你知道为什么抖?不是我怕洋人,是我低头一看,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炮,没有厂,没有铁,没有一根钉子不是洋钉,没有一盒火柴不是洋火!洋人拿枪顶着我脑袋,我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拿不出来,我不签,他们就要进京,我拿什么拦?”
他越说越急,嗓子都劈了,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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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办江南制造总局,办轮船招商局,办开平煤矿,办天津电报局,办北洋水师学堂,我东补西贴,想糊一间房子出来,风一吹就倒,风一吹就倒!甲午那一年,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我在马关挨了一枪,子弹打在脸上,血糊了半张脸,我捂着伤口跟日本人讨价还价,少赔了一千万两,我回来还得被人骂卖国贼!我这一辈子,跪着签、站着签、捂着伤口签,签完还得替整个大清背骂名,我为什么跪?我他妈没得选!”
他喘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我。
“你呢?”
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我后脊梁发凉。
“你手里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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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想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手里好像确实有点什么。我想起来白天刷到的新闻,中国汽车出口640万辆,新能源产销量全球第一,全球每三件汽车专利有一件来自中国;想起来U9 Xtreme跑了496公里每小时,纽北6分59秒;想起来比亚迪闪充9分钟满电,想起来小鹏飞行汽车年底量产,海外订单七千台;想起来易四方的应急浮水和原地掉头,想起来图灵芯片、神玑芯片……
李鸿章看着我的脸,好像把我脑子里那点东西全看透了。
“你想起来了?”他冷笑了一声,“你有这些东西,你还跪?你跪的那台车,能上路吗?量产了吗?我当年跪,是因为我身后是一间纸糊的房子。
他越说越激动,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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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李鸿章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没得选!我签那些字的时候,我恨不得手里有一支舰队、有一万个工厂、有一亿个能造机器的工人!我做梦都想要这些东西!你呢?你把它扔在地上,跪着给洋人鼓掌,回头还给自己起个名叫‘现代李鸿章’——你配吗?你配姓李吗?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我跪是国破家亡,你跪是骨头痒!”
他骂完这一通,喘得厉害,扶着案几慢慢坐下来,背影一下子矮了半截。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气:
“我当年在纽约,看见二十层高的楼,看见电梯,看见电话,我心里想的是:我的国家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些。你呢?你看见一台飞九秒的车,你想的是:我的国家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你追什么?你手里的东西,我当年做梦都不敢想。你倒好,你跪着看别人,站起来骂自己人。”
他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滚吧。别拿我的名字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李鸿章跪了一辈子,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后人还跪着。”
我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屋子开始晃,房梁开始转,李鸿章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油灯烧到了最后,噗地一下灭了。
闹钟响了。
我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七点整。我躺在床上,后背一层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真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我翻了个身,把闹钟按掉。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句:
“我跪是国破家亡,你跪是骨头痒。”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昨天那条评论——“终于理解李鸿章访美的无力感了”——三十七个赞,底下又多了几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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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没删,也没再回。我只是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试着站了一下,站着确实比跪着累。
我躺在床上回味了半分钟,突然想通了——嘿,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嘛,梦什么李鸿章啊,要是能梦见马斯克该多好,他肯定夸我跪得标准。
然后我骑着小电驴,到工位上,一边打螺丝,一边在心里默念:要是我生在欧洲该多好。那边不干活政府每个月都发钱,躺平就行了,不用早起,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我要是生在那边,我现在应该躺在沙滩上喝咖啡,而不是在流水线打螺丝。
要是在美国也行,听说那边刷碗每个月就有几千美金,三年就能买套大别墅。我刷到过一个博主说,在美国端盘子两年就能买房,我恨我生错了地方。我一边恨,一边打螺丝,午休时间我刷了会儿手机,看见特斯拉Roadster那段视频又被人转出来了,我熟练地点了个赞,又补了一句:“这才是真遥遥领先。”
下午上工,传送带继续转。我手里拧的这批零件,就是某台国产车上的,我想要是这批零件要是特斯拉的多好,听说特斯拉有八险五金,回头看看中介的招聘信息,拧完我就刷手机去了,看见有人骂国产车是速成车,我顺手跟了一句:“就是,都是堆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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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长从我身后走过,看了一眼我的工位,没说话。
我是一名来自21世纪的中国公民,我跪得很标准,标准到李鸿章托梦都骂不醒。他骂他的,我跪我的。他当年没得选,我有得选——我选择跪着,因为站着要做事,跪着只需要喊“人类之光”。至于梦里那句“你跪是骨头痒”,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不对。
我骨头不痒,我只是懒得站。反正明天闹钟一响,我还是那个我:评论区里跪得最标准,流水线上拧得最麻利,梦里被李鸿章骂,醒来继续喊人类之光。这日子,跪着过,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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