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窗口里那个工作人员把护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阿月脸上。
"这个签证上的头像看不清楚,有磨损。你们等一下。"
我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阿月站在我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她听不太懂中文,只是看着我的背影。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大厅里广播还响。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是进不来,前面花出去的那些钱,全打水漂了。
工作人员拿着那张签证又走到里面,跟另一个同事低声说了几句。我攥着护照复印件站在窗口前,手心全是汗。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那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五六分钟——她走回来,把护照递给我。
"下次注意,签证不要折,不要沾水,这个墨水很容易掉色。这次先放行。"
我接过护照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阿月过了闸机,我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没敢回头。一直走到出口,外面的风打在脸上,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但我知道这还没完。
我在常用短视频平台上发的那个视频下面,每天都有人私信问我:你这第二个老婆,会不会也跑?
我没有回。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跟阿月的事,要从去年秋天说起。第一段婚姻散了之后,我在老挝那边做点小生意,认识了不少当地人。第一任老挝老婆是怎么没的,我在视频里讲过——说白了就是被骗了,人走了,钱也没了。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空的,什么都不想干,生意也搁在那儿。
阿月是我后来认识的。她是老挝本地人,比我小十几岁,话不多,但不是那种没主意的人。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就跟我提过,想要一条黄金项链,还要一部智能手机。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一任就是这么开始的。先是小东西,后是大东西,最后人也没了,东西也没了。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别犯傻了。
但另一个声音说,赌一把。
赌她不是那样的人。赌我这次没有看走眼。
我去金店给她买了一条十五克的黄金项链,又去手机店买了一部智能手机。付钱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那一沓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心疼,是怕。
怕又是一场空。
买完之后我把东西递给她,她接过项链的时候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没什么大惊小怪。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老挝话。我当时老挝话还不太好,听了个大概,意思是"谢谢"。
就这样。没有更多要求,也没有得寸进尺。
我当时想,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但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花钱的地方,根本不是金项链和手机。
跟外国人结婚,办理相关文件才是最折腾人的。
我先说结论:光是办手续这一块,我前前后后花了四捆红钞。
四捆。一捆一万。
我办的是中国结婚证。为什么选中国结婚证?因为我在中国生活,我以后要带她回国过日子,中国结婚证对我来说更方便。这是我当时最朴素的想法。
但到了实际办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老挝那边的系统和中国这边的系统对接得很差,很多材料要反复翻译、公证、认证,你一个人根本跑不下来。得找代办公司。代办公司收的是服务费,但每加一道手续,就多一道钱。
而且还有一个特别要命的问题:中国结婚证,老挝那边不认。
不是"不太承认",是不承认。
这就意味着,你拿着中国结婚证,在老挝这边没有什么法律效力。你老婆要从老挝出海关来中国,光靠这个证不行,可能还要交什么保关费之类的。反正七七八八弄下来,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后来算了一笔账,从认识阿月到把她带过中国海关,不算日常吃穿用度,光是手续这一块,四捆红钞,一分不少。
好不容易进了中国,我以为消停了。
没有。
她拿的是普通签证,在中国待一段时间就会过期。要在国内长期居住,必须办外国人居住证明。而去办居住证明,前提是你得有Q1签证——团聚类签证。
我查了一下,我所在的省份办不了这个。
也就是说,我得带她再回一趟老挝,在那边重新办Q1签证,然后再转居住证。
家里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她要是不跟你回来了,你怎么办?"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第一任跑了,第二任我赌了金项链和手机,赌赢了第一步。现在要赌第二步——带她回老挝办签证,办完之后,她还会不会跟我上飞机。
这又是一场赌。赌注是三沓红钞。
我跟阿月说了要回老挝办手续的事。她没有反对,也没有特别积极,就点了点头说好。
我们在老挝待了半个月。其中十多天是住在她家。
她家在老挝乡下,房子不大,家里人口不少。我去的时候带了一些中国的烟酒和点心,她父母收了,也没说太多客气话。每天就是吃饭、等手续、等通知。
我在那边什么也做不了,每天早上醒来,最大的事就是看看手机里代办公司有没有发消息。
那半个月,我瘦了七八斤。
不是吃不好,是睡不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在想同一件事:她会不会明天早上起来,跟我说她不走了。
办签证那几天更难熬。要递交材料、等审核、等通知。老挝那边的效率你没法催,你催了也没用,该等多久还是等多久。代办公司的人跟我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不好说。
我不好说我在那个"不好说"里面经历了什么。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看看阿月还在不在。
她一直在。
办完签证那天,我从代办公司出来,站在老挝街头,太阳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阿月在我旁边走,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在路边买的水果。她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
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水果。
因为至少她还在我旁边。
回到中国之后,我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没有。
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要去海关体检中心给她做体检。这是办居住证明的必经流程。体检本身不贵,但又是排队、又是等报告、又是递材料,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天。
然后是申请居住证明。这个证明办下来之前,她的签证如果过期了,理论上就是逾期停留。我得卡着时间点去办,一步都不能错。
你可能要问,我为什么不办老挝结婚证?
我试过。
为了办老挝结婚证,我特地回了一趟中国,办了我的未婚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的公证书,还做了双认证。我在老挝那边也办了工作证和暂住证。材料准备了一大堆,跑了好几个部门。
然后代办公司告诉我:要在老挝连续住满三个月以后,才可以正式申请老挝结婚证。三个月,期间还有各种面试、审核。
三个月。
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钱在老挝耗着。
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中国结婚证。因为我在中国生活,中国结婚证对我更方便。这是实话,确实方便了不少——前提是你能承受办手续过程中的那些折腾和花费。
现在阿月在国内住下了。居住证明办下来了,体检也过了。她每天在家做饭、看电视、等我下班回来。日子说不上多好,但至少像个家的样子。
但说真的,我心里一直没有真正踏实过。
因为还有一件事悬在头顶——她五月份要生了。
孩子。
我以前觉得,有了孩子,女人就不会跑了。但后来我想了想,第一任也不是没有孩子。该跑还是跑。
所以孩子这个事,对我来说不是保险,是另一层压力。
五月份要生的孩子要花钱,从怀孕到生产到后面养孩子,每一项都是钱。而我现在的状态是:两段跨国婚姻把我彻底花穷了。
第一任花的不算,光是阿月这一段,四捆加三沓,七万块钱出去了。加上金项链、手机、日常开销,还有中间来回的机票、吃住、代办费,我粗略算了一下,不低于九万。
我现在欠着一屁股债。
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债,再生活。阿月不工作,家里所有开支我一个人扛。她的产检费用、生孩子住院的费用,都在前面等着我。
我有时候夜里醒过来,算这些数字,算到脑袋发胀,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月有时候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工作累。
她也不多问,就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杯水。
我接过水的时候,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的是:但愿这次没看走眼。
但愿。
我爸上次打电话来,问我钱还够不够。我说够。他说你别说够,你算清楚了再说。我说算清楚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把孩子的事准备好"。
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她要是跑了,孩子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
但现在我不敢想那么远。我只知道五月份之前,我得把孩子出生的费用攒够,把欠的债还得差不多,把居住证的续签时间记住,把该办的手续一样一样办完。
至于她会不会跑,我真的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已经把全部身家押在这上面了。没有退路了。
前两天有个网友在我的视频下面留言说:你这叫赌徒心理,越输越押,越押越输。
我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愣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
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金项链买了,手机买了,结婚证办了,签证办了,机票买了,孩子也快生了。你现在让我停下来,我停在哪?
我已经在桌上了,没有筹码可以加了,但也没有下桌的资格。
五月份,孩子落地。
我赌她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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