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出事那阵子,我五十六岁,头一回走进律师事务所。我把一沓银行转账回单、聊天记录打印件、一张谅解书和卖房合同在周律师桌上摊开,问的头一句是:六十万我一分不少退给人家了,谅解书也签了,办案单位那边能不能不立案,或者把案子撤了?
她叫周岚,做刑辩的,我托了两层关系才约上。她没急着回答,把材料一页一页翻完,前后看了十来分钟,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的声音。我心里其实是有底的,钱都退干净了,还能怎么样呢。
事情得从头说。我儿子陈砚跟人合伙做装修工程,前年接些小活,去年夏天谈成一个大单,给老郑做建材店门面翻新和库房加盖,包工包料,老郑一次性付了六十万预付款。
老郑做建材生意,这六十万里有他攒了半辈子的钱,还跟连襟借了一部分。工程没开工就黄了,合伙人把别的活儿的订金卷跑了,留下一堆材料商的欠款。
老郑催了三个月,放话再不还钱就去派出所。我睡不着觉,把住了十四年的房子卖了五十二万,又跟妹妹借了八万,赶在他去报案之前,分三笔把钱全转了过去,让他写了收条,又在小舅子见证下签了张谅解书。那纸是我自己在打印店打的,写的是款项结清、双方再无纠纷。
钱退完第十天,老郑还是去了派出所。接待的办案人员受了这个案,说材料要审查,立不立案没有准信。我在小区门口听人说,立案之前把钱退干净、拿到谅解的,可以不追究,越想越觉得这事能了结。
可等了半个多月,派出所那边一点动静没有,我心里七上八下,才托人找到周岚。她先说了句公道话:退赔退得早,是整个案子里含金量最高的情节,立案前退,比立案后退、比开庭前退,分量都不一样,这一步走对了,也走干净了。我刚要松口气,她把材料推回来,说下面这些话,您听了别急。
她说,诈骗是公诉案件,不是老郑说一句算了就算完了,立不立案、撤不撤案都有法定程序,被害人说了不算,办案单位自己也不能随口定;诈骗的钱一到手,罪就成立了,事后退赃退赔,改的是量刑,改不了行为的性质,行话叫退赃不退罪。
我不服,掏出手机说我查过,有司法解释写着,一审宣判前全额退赔退赃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追责。她说那条的前提是数额较大这一档,六十万在诈骗罪里是数额特别巨大,法定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实践中绝大多数不会拿那条给特别巨大的案子做不起诉。
十年以上,四个字把我钉在椅子上。她等我缓过神,又问:你儿子现在人在哪儿?要是还没被采取强制措施,赶紧让他回来自首,自首是法定从宽情节,跟立案前退赔叠在一起,分量极重,再签认罪认罚,实务里认罪认罚的减让最高能到三成上下。目标别再盯不立案了,盯十年以下,往三到十年这个档位靠。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给陈砚打电话。他躲在外地,地址是发小大军偷偷给我的。电话里他还劝我,说妈你别让律师吓着,钱退了、谅解也签了,老郑收钱那天客气得很,等这阵风过去就没事了。
我听着听着,坐过了两站。那天晚上我把餐桌收拾干净,把欠条、卖房合同、还款计划一张一张摆开,又把电话拨过去,第一次没替他圆话。
我说,砚砚,房子没了妈不心疼,妈替你还债,可你欠下的不光是钱。你要是明天还不回来,我就去派出所,把大军给我的地址交给他们。
他在那头半天没出声,末了说你是不是疯了。我说你回来,妈陪着你。电话挂断,我给周岚发消息,问自首怎么个手续,什么时机去合适。
周岚回消息说,别催他,先做两件事。一件是把转账回单、收条、聊天截图全收齐放好,防的是日后有人翻脸不认账;她说我那张打印店打的谅解书不行,写得像民事上的结清字据,收到全额六十万没有、谅解什么、请求对谁从轻,该写的都没写清楚,真到法庭上等于白签。
另一件,让老郑重新出一份规范的刑事谅解书,她来起草,我去谈。我说人家钱都收了,肯再折腾一回吗?她说,谅解是出给司法机关看的,不是出给你安心的,他不重写,你们家在法庭上就少一件最有分量的证据。第二天我给老郑打电话,他沉默了很久,说,阿姨,周五来我店里。
周五我去了老郑的建材店。他五十出头,常年搬货,腰上有旧伤,见了我先把叼着的烟掐了。周岚起草的谅解书就一页:确认收到陈砚家属代为退赔的全部款项六十万元,自愿谅解,请求司法机关对陈砚从轻处理。
老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抬头问:能不能添一句,请求不追究?周岚说,您愿意添就添。他摆摆手说算了,钱是陈砚还回来的,不是他没拿过,要写不追究,传出去倒像他拿了钱卖人家一个清白;再说这孩子要是不长记性,往后还得坑别人。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又说开庭要是需要,他可以出庭,把钱怎么退的讲清楚。走出店门我才想明白,谅解不是撤案的门票,是人家愿意给的一条从宽的路,路就一巴掌宽,得看我们自己走不走。
我按大军给的地址坐了四个多小时车,找到邻省一个县城的旧小区。敲开门,屋里窗帘拉着,地上堆着泡面箱。陈砚瘦了十来斤,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妈,你怎么找来了。
我说你是等老郑消停,还是等办案人员上门?他梗着脖子说钱都退了。我把新谅解书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把周岚的话一句一句学给他:退赔和谅解不是撤案,办案单位要立照样立,一旦上了网,你就是逃,逃一天,立案前退赔这些从宽的本钱就废一天。
他蹲在墙根抽了半支烟,才把实话吐出来,接老郑这个活的时候,他就知道悬,合伙人的账早就烂了,他寻思先把预付款收上来,拿一部分去填合伙人留下的欠账,再接下一单翻本,结果窟窿越堵越大,老郑那六十万,有二十多万填进了别人的欠条里。
他说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一自首,十年以上就算认下了。我说律师讲了,立案前退干净、自首、认罪认罚,三样叠在一起,就是往十年以下争的本钱;你躲着,是把本钱一张一张撕了。
他问我房子的事,我说卖了,五十二万,妹妹那儿借了八万,我一个月一个月还。他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很久。天亮的时候他说,妈,我跟你回。
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周岚陪他去了派出所。我在楼下的车里等,三个多小时,周岚下来告诉我,自首的手续办完了,陈砚把收钱、用钱的经过和资金去向都如实交代了,笔录上按了手印。
当天晚上他被刑事拘留,我托人送进去两身换洗衣裳。往后几个月,侦查、审查起诉,我一个不懂法的女人跟着周岚一步一步走,律师费跟她商量好按月付,她没催过一回。
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这个案子能做的,我们都做扎实;做不到的,一件也不替他糊弄。
今年四月,案子到了检察院,周岚约我们去签认罪认罚具结书。进了办案区的大楼,我在等候区坐着,她在里头陪。等了两个多钟头她出来,脸色不太好,说陈砚刚才差点把话说岔了,他想把责任往跑掉的合伙人身上推,说钱主要是替合伙人还账,自己没落着几个。
她当场拦住他,告诉他具结书上签的是认罪,认罪就得如实,想拿假话换从宽,具结书作废,前面攒下的情节全打水漂。陈砚最后签了字,量刑建议是六年。
出来在走廊里见到他,我脱口就想问,你是不是有啥少说了,周岚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我把话咽回去,只说妈给你带了秋衣,天凉了记着穿。
六月开庭,我坐旁听席第三排,老郑也来了,靠边坐着,开庭前冲我点了点头。公诉人念起诉书,诈骗六十万,数额特别巨大,法定刑十年以上。
陈砚站着回答问题,声音不大,没躲没绕。周岚辩护时把时间线一条一条摆出来:六十万在办案单位正式立案之前就全额退到位,谅解书、收条、转账回单俱全,被害人的损失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全部挽回;加上自首、认罪认罚,请法庭依法减轻处罚。
最后陈述,陈砚说,对不起我妈,对不起郑叔,钱是家里卖了房子还的,这个账我认。宣判那天,法官说诈骗罪成立,但立案前全额退赔、取得谅解、有自首情节、认罪认罚,依法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五万元。十年以上,落到了六年。我没哭出来,手一直抖。陈砚当庭说不上诉。
判决生效后,他被送到邻市的监狱服刑。八月底我第一次去探视,隔着玻璃,他先问的不是自己,是妹妹那儿的钱还剩多少。我说还剩四万出头,每月还四千,不急;罚金五万,我把陪嫁的镯子卖了,判完就交清了。
他眼圈一下红了,说妈,我在里头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以后我自己挣,跟你一起把账还完。我说好,一笔一笔来,妈等着。现在每个月十五号,我去银行给妹妹转账,二十五号坐早班车去探视,房子没了,租的一居室收拾得也整齐。日子紧,可我夜里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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