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从省肿瘤医院回来那天,村口小卖部的老赵特意数了数他手里提的塑料袋——整整五斤五花肉,肥膘白得晃眼。老陈媳妇在后面跟着,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不说。
谁都知道老陈是肺癌晚期,医院让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可谁也没想到他这么个吃法。早上炖排骨,中午红烧肉,晚上还得片一碗肘子。吃完往炕上一躺,呼噜打得震天响。女儿从上海打电话来劝,他直接摁掉。村医上门量血压,他门都不开。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人居然没瘦,脸还圆了一圈。
村里炸了锅。
老陈媳妇最先受不了。她偷偷把肉藏起来,换成一锅白菜豆腐。老陈上桌看了一眼,筷子一摔,进屋把门反锁了。第二天一早,他自己骑电动车去镇上又拎回六斤肉。媳妇坐院里哭,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你拍拍屁股走了,我跟闺女怎么办?老陈在屋里听见了,没吱声,把电视音量拧到最大。
隔壁李婶来劝,说你这样吃,癌细胞没准长得更快。老陈回了一句:饿死也是死,撑死也是死,我选撑死。李婶气得扭头就走,逢人就说老陈这是疯了。
其实也不是没人理解他。巷子口修车的王老六就嘀咕了一句:晚期了,疼起来要人命,能吃是福。这话传到老陈媳妇耳朵里,她差点跟王老六翻脸——他疼的时候你替他疼?你知道他半夜咳血折腾到几点?
真正的爆发在第三个礼拜。女儿请了假从上海飞回来,一进门看见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冻肉,直接崩了。她把肉全扔进垃圾桶,跪在老陈跟前求他去医院做化疗,说钱不用你操心,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治。老陈把她拉起来,就说了一句话:爹不想死在医院那张床上。女儿哭得直抽抽,说你就是怕花钱,你就是不顾我们死活。
老陈没再解释。当天晚上他又去了镇上,这次买了只烧鸡,坐在院子里就着二锅头啃。他媳妇站窗户后面看着,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最心疼钱。
转机来得突然。那天老陈实在疼得扛不住,让媳妇去镇上卫生院拿止疼片。医生随口问了句病人最近饮食怎么样,老陈媳妇一五一十说了。医生脸色变了,说你们赶紧带他来,这么个吃法容易出大事。老陈媳妇吓得腿软,硬把老陈拽去了医院。
结果出来,医生直挠头。血脂血糖确实高了,可肿瘤标志物涨得比预期慢得多,精神状态也比出院时好。医生翻了半天病历,憋出一句:这不科学啊。老陈在旁边乐了,说大夫,我心情好,胃口就好,是不是这个理儿?医生没接话,嘱咐他肉可以吃,但得控制量,不能由着性子来。
可老陈回去该咋吃还咋吃。女儿彻底没辙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她爸自私、不负责任、不把家人当回事。群里鸦雀无声。只有老陈的外甥冒了一句:舅妈,我舅是不是在部队待过?老陈媳妇一愣,说是,怎么了?外甥说,我听我妈说过,舅年轻时候在炊事班,饿怕了,落下的毛病。
这事传出去之后,村里分了两派。一派说老陈就是糊涂,闺女一片孝心全让他糟蹋了。另一派说闺女不懂事,爹都这样了还较劲。老陈媳妇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去老陈家借农具,正赶上他坐院里晒太阳。他招呼我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说了段话:我知道她们是为我好。可你们谁替我想过?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身上插五根管子,隔壁床老头半夜走了,护士拿白布一盖就推走了。我回来就想吃口顺心的,睡个踏实觉。闺女说我自私——她还没结婚,我要是把家底掏空了治病,她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我闺女跪那儿哭的时候,我心跟刀剜一样。可我不能松口。我一松口就得回医院,回去就出不来了。我想死在家里炕上,这点念想你们都不成全?
我把这话原样学给老陈媳妇听。她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那他就不能好好说?非得跟个倔驴似的?
你看,事还是那个事,话到了不同人嘴里,就成了两码事。
现在老陈还是天天吃肉,不过每顿少了两块。女儿回上海了,每周固定视频两次,不再提化疗的事,就聊今天吃了啥。老陈媳妇也不藏肉了,就是每次炖肉少放半勺盐,老陈假装没吃出来。
前两天在村卫生室碰见老陈,他瘦了点,精神头还行。我问他最近咋样,他嘿嘿一笑:比在医院强。又补了一句:就是闺女寄的那些蛋白粉太难喝了,比药还难喝。
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车筐里又装着两斤五花肉。
你说这事谁对谁错?老陈错了吗,他想死在家里有错吗?闺女错了吗,她想让爹多活两年有错吗?老陈媳妇错了吗,她想让丈夫配合治疗有错吗?
好像都没错。可凑一块,怎么就过不到一块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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