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深圳潮创会宣布聘任国美集团创始人黄光裕为创业导师。会长蔡文川一行到访国美集团,与他座谈,谈的是“国美新零售”。
消息很短,没写他准备讲什么。但如果把国美的动作摊开看,会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事实:他当年用来打赢的那几套办法,今天整个零售业都还在用,只是很少有人再提这些办法的来处。
2004 年、2005 年、2008 年,胡润百富榜三次把他排在第一位,财富从 105 亿元到 140 亿元,再到 430 亿元。这份榜单二十年里,三次问鼎的只有他和荣智健家族。
三次之间隔了四年,中间是两轮并购。首富的财富长在网络上:门店越密,采购议价越强,估值越高;估值越高,越有钱开新店。资本和规模互相喂养,这个循环在 2004 年上市之后才真正跑起来。
一次首富可以是运气,三次就得有系统。这套系统由五个部件组成,每一个部件今天都能在货架上、在直播间里、在即时配送的电动车里找到对应物。
薄利多销是一个财务模型
薄利多销的真实结构,是三个变量咬合:毛利、周转、规模。
先算一笔账。一件商品毛利 10%,卖 100 元赚 10 元;一年周转 6 次,同样的本钱一年赚 60 元;周转 3 次,只有 30 元。毛利减半、周转翻倍,赚到的钱一样多。这就是国美敢把价格压到比国营商场低一截的原因:利润让在单价上,赚在次数上。
再往下一层,是现金流。零售的付款结构里,顾客付现,供应商有账期。周转越快,这笔时间差越值钱:货卖出去了,钱还没付给上游,账上就多出一笔可以再周转的现金。薄利多销推到极限,是自己的钱越用越少,别人的钱越用越多。
这一层,今天所有做零售的人都在用。会员店把毛利压到极低,利润改从会员费里收;硬折扣店把 SKU 砍到几百个,用大单采购换低价;即时零售把仓搬到离人三公里的地方,为的是把周转从“天”压到“小时”。外壳不同,算的是同一笔账。
但模型的另一面也要说清楚:周转一旦慢下来,薄利就是亏损。这套打法不给库存留余地,也不给判断失误留余地。
价格权在仓库里
1990 年,国美绕开一级、二级批发站,直接向厂家买断包销。
这笔账的算法是:用现金和销量承诺,换更低的出厂价和一段区域内的独家;代价是货压在自己仓库里,卖不掉自己承担。
所以价格权不在谈判桌上,在仓库里。谁愿意把货接过来、把钱先付出去,谁才有资格谈那个更低的价。
今天这条规则到今天依然没有变,只是换了形式:现款现货比账期货便宜,包销定制比散单便宜,自有品牌比代理品牌便宜,直播间的专场买断能拿到独家价。变的只是风险的价格:今天压一批货,要赌的不只是卖得完,还有退货率、平台账期和仓储成本。
连锁的功夫在拆清单
统一采购、统一定价、统一形象,这三件事是连锁的地基。
连锁的复制成本,很大一块花在“让新顾客相信你”上。招牌统一,等于把这份信任预先存进每一家新店;价格统一,顾客不用再跑第二家比;采购统一,单店的议价能力被放大成全国的量。
1999 年起,国美走出北京,天津、上海首店相继开出,随后用并购把区域连锁收进网络:永乐、大中。到 2004 年在香港上市,一家区域零售商变成了一张可以用资本扩张的网。
标准化有一个隐蔽的陷阱:看起来一样,算起来不一样。同样的招牌、同样的价格,如果单店模型立不住——租金、人效、坪效对不上——复制得越快,亏得越多。连锁真正的功夫,是能把一个能赚钱的店,拆成一张别人也能照着做的清单。
他先立了一道门槛
1980 年代买一台冰箱,提货、运输、安装常常要买家自己解决。国美把送货、安装、售后打包进零售价里,顾客付钱之后不用再操心后面的事。
在当时,这是一笔成本:多一辆车、多一个安装队,都是钱。但它把“买家电”的门槛降下来了,也把对手挡在了门外——你可以比我便宜五十块,但你送不送、装不装?
再往后,这套做法成了行业的默认动作。今天次日达、送装一体、以旧换新、只换不修,消费者默认这些服务应该免费,很少有人记得它们最初是谁做起来的。
门槛最后会变成地板。当年用来挡住对手的服务标准,后来成了全行业必须达到的下限;消费者不再为此多付一分钱,也很少记得是谁先做的。但地板铺在那儿,后来的人就得站在上面——这是先行者留下的东西,比一时的优势更长久。
买下一群正在比价的人
1991 年,黄光裕把价格表登在《北京晚报》的中缝上,一次 800 元。
中缝最便宜,但读者最准:看中缝的人,本来就是来找价格、找信息的。版面只是入口,他要的是入口背后那群正在比价的人。
明码标价改变的不只是价格,是买卖双方的关系。过去进店先问价、再还价,价格是一场谈判;价格印出来之后,比价成了消费者的动作,商家要拼的变成了谁的价格表更经得起看。
今天的“中缝”换了地方:搜索框里的关键词、比价工具里的商品页、直播间里那句“全网最低”。入口换了,人群没换,还是那批正在决定买哪一家的人。
获客的公式也没变:获客成本要低于单客毛利,否则规模越大亏得越多。这句话今天写在每一份投放报表里,和 1991 年那 800 元算的是同一笔账。
咬在一起才叫护城河
把五个部件摆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不是并列的,是咬合的。
低价带来客流,客流带来采购量,采购量压低进价,进价支撑更低的价;统一的门店和统一的服务,让这套循环可以复制到下一个城市;低成本的获客,让每一家新店开业都不用从零开始解释自己是谁。
这套系统最怕学一半。只学低价不学周转,会亏;只学买断不学选品,会压货;只学开店不学标准化,会散。
三次首富,是这条链跑通之后的结果。2004 年上市、2005 年守住、2008 年冲到 430 亿元,每一次都踩在同一套系统上,只是当年的外部条件正好配合。
今天再看,这五个部件一个都没失效,只是都换了外壳:薄利多销变成了会员制和硬折扣,买断包销变成了自有品牌和专场定制,统一招牌变成了连锁 SOP,送装服务变成了行业标配,中缝广告变成了效果投放。
方法没有消失,它变成了空气。所有人都在呼吸,所以感觉不到。
这也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今天提起这些方法,很少有人会想到国美。基础设施的特点是被使用,不被记住。自来水打开就有,很少有人问管道是谁铺的。
导师的价值也在这里。一个用了三十九年的人,知道这些砖最初是怎么垒上去的:哪一块先放,哪一块承重,哪一块当年差点塌。
今年 1 月的座谈,主题是“国美新零售”。按潮创会发布的内容,双方谈了国美零售数字化创新升级的战略布局,涉及技术驱动与产业协同,方向是零售的数字化转型。
黄光裕在座谈中的表态很短:“国美将不断探索新模式,为消费者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并致力于与各方合作,共同推动零售行业的持续发展。”
潮创会的导师名单很长,他们做不同的生意、来自不同的行业。黄光裕的那个起点,1987 年 1 月 1 日,北京珠市口东大街,一间不足一百平方米的店。
现在他坐到了桌子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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