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第一次带我参加朋友聚会。
有人问他,我算什么。
他懒洋洋地勾着我的头发。
“养着玩呗。她没见过什么世面,给点好东西就能高兴很久。”
满桌都在笑,我也笑。
因为他刚送我的那套珠宝,第二天就被我卖了八十七万。
钱到账时,养我长大的孤儿院终于换掉了漏雨的屋顶。
我是个孤儿。
六岁被送进福利院,是院长妈妈把我养大。
那里很穷,冬天暖气坏了舍不得修,几个孩子挤一床睡。
我考上大学那年,院里连学费都拿不出来。
院长妈妈四处求人,才把我送进大学。
所以裴叙问我要不要跟他时,我只问:“一个月多少?”
他笑了:“三百万。”
这些年,他送我的手表变成了孤儿院的新宿舍。
跑车变成了接送孩子的校车。
钻戒卖掉后,我资助了三十七个孩子继续读书。
他却越来越笃定我离不开他。
直到他的初恋回国,他开始一次次丢下我。
事后还捏着我的脸笑:“乖一点,我不会不要你。”
我没说话。
因为十分钟前,院长妈妈刚发来照片,孤儿院最后一栋危楼已经翻修完毕。
今年新收的几个孩子,也都有了学费。
而我和裴叙的合同,刚好到期。
这次不用他不要我。
我自己走。
真正让我开始数离开的日子,是合同到期前一个月。
裴叙的朋友陆承过生日,在城郊包了整栋会所。
以前这种场合,裴叙从不带我。
他说他的圈子嘴碎,我去了没意思。
那天他却难得主动,临出门还把一条祖母绿项链扣在我颈后。
“别总穿得像去上班,今晚别给我丢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通透得发亮的宝石,第一反应是能卖多少钱。
第二反应才是,他亲手给我戴的。
我竟然因为这点小事,高兴了一路。
到了会所我才知道,宋知遥也在。
她是裴叙的初恋,刚从国外回来半个月。
陆承看见我脖子上的项链,吹了声口哨:“裴哥,够舍得啊。上个月拍卖会两百多万拿的吧?”
另一个人笑起来:“那得让沈小姐戴紧点,别明早又出现在二奢店。”
桌上静了一瞬,随后哄笑。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裴叙正在替宋知遥倒酒,连眼皮都没抬:“她就这点爱好,随她。”
“还是裴哥会养人。”
有人冲我抬下巴。
“沈栀,你卖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攒了多少?够不够退休?”
我笑了笑:“还差一点。”
“差多少?我们凑凑。”
“别闹。”
宋知遥像是替我解围,轻轻笑着。
“沈小姐靠自己本事拿礼物,你们怎么能叫人家捞呢?”
她把“本事”两个字咬得很慢。
这下连旁边牌桌的人都笑了。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时,别人开我的玩笑,裴叙还会冷脸。
那时有人让我喝三杯换一个包,他直接把酒杯摔进冰桶里。
“我的人,轮得到你们标价?”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跟着笑了。
大概因为我真的太爱钱。
给钱就高兴,被冷落也不走,偶尔受了委屈,第二天看见转账照样能哄好。
陆承喝多了凑过来,拿出手机晃了晃:“这样,十万。沈小姐把项链摘下来给知遥戴一晚,我立刻转。”
我还没说话,裴叙终于抬眼。
我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让陆承闭嘴。
他却看向宋知遥。
宋知遥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别,我哪敢碰沈小姐的东西。”
裴叙沉默两秒,朝我伸手:“摘下来。知遥今天裙子空,借她戴一下。明天再还你。”
包厢里没人笑了,所有人都在等我反应。
我抬手解了半天,卡扣却像故意跟我作对。
裴叙不耐烦地站起身,亲自替我摘下来。
项链离开皮肤时,我后颈一下凉了。
他转身给宋知遥戴上,动作很轻,生怕勾到她头发。
陆承又吹了声口哨:“还是原配气质搭。”
裴叙淡淡道:“喝你的。”
我低头把面前那杯酒喝完,胃里烧得疼。
回去的路上,裴叙看我一直不说话,捏了捏我的脸。
“就一条项链,至于?”
我笑了一下。
“没至于,本来也是你买的。”
他似乎满意了。
“这才乖。”
第二天,我把家里最后两只没拆封的包送去了寄卖。
同事陈妍陪我去的。
从店里出来,她盯了我半天:“沈栀,你不是一直说你跟裴叙就是拿钱办事吗?”
“是啊,那他把你的项链摘给别的女人,你昨晚为什么哭?”
我脚步一顿。
陈妍把纸巾塞进我手里。
“别装了,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你要真只图钱,他当众说你是捞女,你应该算算这句话值多少补偿,而不是难受。”
我没接她的话。
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裴叙让助理转来三百万,备注还是和过去五年一样:生活费。
我看着那串数字,胸口那点疼又被我按回去。
十分钟后,钱转进孤儿院专项账户。
院长妈妈发来一张照片。
老楼外墙已经搭上脚手架,几个孩子站在下面冲镜头比剪刀手。
她语音里笑得很开心:“栀栀,再有一个月,最后一栋楼也能修好了。”
我看着照片,也笑了。
还有一个月。
没关系,我最擅长忍。
合同到期前二十一天,是裴母生日。
我到裴家时,宋知遥已经坐在客厅。
她披着裴母最喜欢的羊绒披肩,裴母正亲手替她挑鱼刺。
看见我,裴母脸上的笑淡了。
“来了?”
我递上礼物:“阿姨,生日快乐。”
她没接,只抬了抬下巴,佣人立刻收走。
宋知遥却拿出一只旧木盒:“阿姨,我在国外拍到的,听说是您一直在找的那款胸针。”
裴母眼睛一下亮了。
“还是知遥有心。不像有些人,跟在阿叙身边五年,只知道拿,不知道回。”
有人笑:“沈小姐最擅长的,是把裴叙送的东西送回二奢店。”
满屋哄笑。
裴叙坐在不远处,听见了,却只是低头回消息。
裴母又问:“听说阿叙送你的车也卖了?”
“嗯。”
“一个月三百万还不够花?”
宋知遥轻声劝:“阿姨,沈小姐可能有难处。”
裴母冷笑:“她能有什么难处?吃阿叙的,住阿叙的,拿久了,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我笑了笑:“您说得对。”
开饭前,裴母忽然发现翡翠胸针不见了。
佣人找了一圈,她第一眼就看向我。
“沈小姐刚才上过二楼吧?”
“洗手间在二楼。”
“那就巧了。”
我脸上的笑淡下去:“您什么意思?”
她端起茶:“东西贵重,查清楚大家都安心。”
一个姨妈接话:“搜一下就是了,又不会少块肉。”
另一个人笑:“沈小姐别介意,毕竟你平时挺喜欢变现。”
宋知遥皱眉:“这样不好吧?”
裴母拍拍她的手:“你就是太善良。”
下一秒,她看向佣人。
“看包,再搜身。”
我猛地抬头,只看向裴叙。
那一刻,我竟然还在等他替我说句话。
他终于放下手机,却只看了眼时间。
“查吧。”
我僵住。
他皱眉:“耽误不了多长时间,赶紧看完吃饭。”
胸口像被什么捅穿。
有人笑:“裴叙都发话了,沈小姐还端什么?”
“真没拿,怕什么搜?”
佣人拉开我的包。
手机、钥匙、口红、胃药,一件件摆在茶几上。
最后掉出几张寄卖回单。
有人念:“腕表四十八万,耳钉二十六万,包十三万。”
笑声更大。
“嚯,真是一件不留。”
“裴叙,你养的哪是女朋友,是移动回收站吧?”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佣人低声说:“沈小姐,还要麻烦您抬一下手。”
我没动。
裴叙看过来:“沈栀。”
只两个字,像催促。
我笑了,张开双臂。
“搜吧。”
佣人的手从外套口袋摸到腰侧。
满屋的人看着,没有一个觉得不对。
几分钟后,保姆抱着小少爷下来,孩子手里正攥着那枚胸针。
“太太,找到了,小少爷拿去玩了。”
客厅安静了。
裴母只说:“找到了就好,吃饭吧。”
没人道歉。
裴叙只把我的东西推过来。
“收起来。”
我低头,把寄卖回单一张张折好。
我拎起包:“我先走了。”
裴母不悦:“长辈生日,半桌人没散,你先走像什么样子?”
我笑:“像没家教的孤儿吧。您不是一直这么觉得吗?”
裴叙猛地拉住我:“沈栀,别阴阳怪气。”
我轻轻挣开:“我明天还上班。”
他没有追。
手机里,陈妍问我:“今天又为什么难受?”
我盯了很久,回她。
“可能因为我以为,他至少会信我。”
发出去后,我愣了。
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对一个只谈钱的人,有了不该有的期待。
合同到期前十天,是我的生日。
裴叙从来记不住。
五年里,他一次都没陪我过过。
以前我会偷偷期待,后来就习惯了。
可今年不一样。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生日。
我提前订了城南一家私房餐厅,把露台包下来,亲手挑了花和蛋糕,还让老板把菜单换成裴叙爱吃的菜。
我没想要礼物。
只想在彻底离开前,和他安安静静吃顿饭。
下午六点,裴叙给我发消息。
“地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笑了。
至少这一次,他会来。
七点整,露台门被推开。
我刚站起来,笑意就僵在脸上。
裴叙身边站着宋知遥,后面还跟着陆承他们一群人。
裴叙扫了一眼满桌鲜花和酒,似乎还挺满意。
“正好,地方不用重新找了。”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宋知遥笑着解释:“他们非说要给我办接风宴,我说不用这么麻烦,阿叙说你这里已经订好了。”
裴叙拉开椅子,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人多热闹点。”
我看着桌**那个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生日蛋糕,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好。”
陆承坐下没多久就喝高了,视线在我和裴叙之间转了一圈。
“对了裴哥,沈栀跟你五年了吧?涨价没有?”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以前不是三百万一个月吗?生日是不是得加钟?”
满桌爆笑。
有人拍着桌子:“你他妈会不会说话,人家沈小姐是按月,不按钟。”
“那不得有年终奖?干五年了,怎么也算老员工。”
我指甲陷进掌心。
裴叙只是笑着踹了陆承椅子一脚。
“差不多得了。”
陆承还在笑:“裴哥心疼了?”
裴叙拿起酒杯,随口道:“别逗她,她脸皮薄。”
所有人又笑起来,像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只有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桌上被明码标价的酒。
宋知遥像是看不下去,主动替我倒了杯果汁。
“你们别说了,沈小姐跟阿叙这么久,感情肯定不一样。”
有人立刻起哄。
“那能一样吗?一个是拿钱的,一个是……”
话没说完,服务生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进来。
所有人瞬间转移了注意。
“哟,谁送的?”
裴叙站起身,亲手接过花,递给宋知遥。
“回国一个月,欢迎回来。”
陆承立刻吹口哨。
“这才叫待遇!”
“裴哥居然连回国一个月都记得?这不是正经喜欢的人,谁有这个待遇?”
宋知遥抱着花,耳尖都红了。
“一个月而已,你还记这些。”
裴叙淡淡道:“顺手记了。”
五年了。
他记得宋知遥回国满一个月,却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一点都不想待下去了。
拿起包时,裴叙皱眉:“去哪?”
“有点累,先回去。”
“大家刚来多久?别扫兴。”
我笑了一下。
“你们玩,我不扫兴。”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屋里很安静,手机震了一下。
院长妈妈发来一段视频。
镜头里,福利院食堂挤满了孩子。
桌上摆着一个奶油抹得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写着几个不太好看的字。
【栀栀姐姐生日快乐。】
下一秒,几十个孩子一起冲镜头喊:“栀栀姐姐,生日快乐!我们永远爱你!”
院长妈妈站在最后面笑。
“栀栀,又长大一岁。妈妈只希望你以后别总委屈自己。”
我看着屏幕,很久都没动。
直到一滴眼泪砸在手机上。
我才抬手擦掉。
合同到期当天,我去找裴叙拿旧房子的钥匙。
他人在陆承的山顶别墅。
电话里,他语气很淡。
“过来吧,钥匙在我这儿,合同也顺便谈了。”
我带上签好的终止确认书。
到别墅时,外面已经下起暴雨。
我推门进去,才发现宋知遥和陆承他们都在。
桌上酒喝了一半,显然已经坐了很久。
宋知遥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笑了。
“真来解约啊?”
“嗯。”
陆承靠在沙发上:“裴哥人还在楼上接电话。最后一天了,沈小姐怎么一副急着下班的样子?”
有人笑出声。
“人家五年合同工,今天正式离职,不得归心似箭?”
“裴哥是不是得发个毕业红包?”
我没接话,只想拿了钥匙走。
宋知遥却忽然叫住我。
“等等。”
她脚边放着一双银色高跟鞋。
“刚买的,可我穿着有点大。你跟我脚差不多,帮我试试?”
“不了。”
我转身。
她身边的女孩立刻笑:“一双鞋而已,又不是让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承喝得脸发红。
“三百万一个月都拿了五年,试双鞋还得另外算钱?”
笑声瞬间炸开。
宋知遥皱眉:“你们别这样说,沈小姐会不高兴的。”
有人看着我笑。
“整个圈子谁不知道她跟裴哥是怎么回事?”
“钱都拿了,还装什么清高?”
正好这时,裴叙从楼上下来。
“吵什么?”
宋知遥立刻把鞋收回去。
“没什么,我想让沈小姐帮我试双鞋,她不愿意。”
裴叙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眉心微皱。
“试一下能耽误多久?”
我没动。
“裴叙,我是来拿钥匙的。”
“合同还没谈。”
“我已经签好了。”
他脸色沉下来。
“沈栀,别在今天跟我闹。”
裴叙把钥匙放到茶几上,却没推给我。
“鞋试完,我们谈。”
满屋子一下安静。
我看着那串钥匙,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我会妥协,就像过去五年每一次一样。
因为我要钱,因为我舍不得他。
“好。”
宋知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身边那个女孩蹲下,把鞋递给我时,手指在右边鞋跟处停了一瞬。
我没看见。
旁边的人却已经悄悄举起手机。
“拍下来,沈小姐毕业纪念。”
那双鞋很高。
我刚站起来,陆承便指着通往下沉庭院的石阶。
“走两步看看啊。”
外面的雨已经大得像往下倒。
我皱眉:“外面在下雨。”
宋知遥笑了。
“就在屋檐下面走一圈,不会淋到多少。”
我看向裴叙。
他正在低头看手机,甚至没有抬头。
“去吧。”
我踩着那双不属于我的鞋往外走,身后全是笑声。
有人喊:“慢点啊,这鞋贵着呢,摔坏了沈小姐得赔。”
又有人接:“她赔什么,找裴哥报销呗。”
雨水被风吹进廊下,很快打湿裙摆。
我走到石阶旁,身后忽然传来宋知遥的声音。
“沈栀。”
我回头。
她举着酒杯,笑盈盈地看我。
“最后一天,祝你以后还能找到这么大方的金主。”
满屋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见裴叙抬了下头,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觉得累。
我转身,准备把鞋脱下来,右脚刚落下。
“咔”的一声。
鞋跟断了。
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台阶被雨水浇得湿滑,我连扶手都没抓住,重重滚了下去。
后脑撞上石阶。
右手撑地的一瞬间,骨头传来清晰的脆响。
世界像突然安静了。
我蜷在暴雨里,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楼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裴叙第一个冲进雨里。
“沈栀!”
他跪在水里想抱我,我却在看那只断掉的鞋,断口很平。
上面还有明显被拧动过的痕迹。
宋知遥站在屋檐下,脸色惨白。
原来不是意外。
她们只是想看我出丑,只是没想到,会摔得这么重。
救护车上,我吐了两次。
右腕骨裂,两根肋骨骨折,额角缝了七针。
凌晨三点,院长妈妈赶到医院。
她看见我满脸伤,眼泪一下掉下来。
“栀栀,妈妈来接你回家。”
裴叙起身:“阿姨,她一直跟我住。”
院长妈妈转过头。
“你就是裴叙?”
“是。”
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她跟你五年,你就是这么欺负她的?”
裴叙没躲。
院长妈妈红着眼,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
漏雨的屋顶、新宿舍、校车、图书室,还有刚修好的最后一栋老楼。
“你送她的表,卖了换暖气。”
“你送她的车,卖了买校车。”
“你那些珠宝,大半变成了孩子们的学费。”
“她一开始跟你,确实为了钱。因为她六岁就在这里长大,她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
院长妈妈声音发颤。
“可后来她每次回来都哭。”
“我让她别跟你了,她还跟我说,你其实对她挺好的。”
裴叙整个人僵住,院长妈妈擦了把眼泪。
“裴叙,她拿你的钱,是合同。”
“她喜欢你,不是。”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里面是已经签好的终止确认书。
“最后一笔钱到账了。”
裴叙猛地看着我。
“沈栀,我们可以续约。”
我笑了。
“我不缺钱了。”
短短五个字,他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我看着他。
“裴叙,我们终于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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