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整部书里,睡着的人最清醒,醒着的人全在做梦。第三十六回,就是曹公摆下的一张床。
一、二两银子一吊钱:袭人的"名分"到账了
这一回,王夫人做了一件大事——暗中定下袭人做宝玉的侍妾,钱从自己月例里出。
"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
注意这笔账:赵姨娘、周姨娘的份例,正是二两银子一吊钱。王夫人连名目都懒得换,直接照抄。袭人的姨娘编制,就这么悄悄落定了。
在场的人不少,凤姐、薛姨妈都听见,连宝钗、湘云、黛玉也都知道了。
袭人自己更是欢喜得没处搁——凤姐打发人来叫她去给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她的心稳得像吃了秤砣。
到了夜里,她还在宝玉面前把这话亮出来:
"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
争荣夸耀之心,这一刻终于到了账。姨娘的宝座,她认定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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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根针线,两份心思
可就在同一天午间,还有一个人,梦做得比袭人更大。
宝钗第一个进了怡红院,宝二爷正在床上睡着,袭人坐在旁边绣一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袭人说脖子酸,出去走走。宝钗呢?
"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袭人绣,是贴身丫头的本分。宝钗绣,是什么名分?她是客居贾府的未婚大姑娘,绣的还是宝玉的贴身肚兜,绣的是鸳鸯。
"珍重芳姿昼掩门",这可是她自己写的诗,只不过此刻的她和“珍重芳姿”沾不上半点边。
如果袭人是宝玉的妾,那她绣这些还算合适。可宝钗这一针一线,代表的是啥?她心中很清楚——这是妻子的活计。
她当然不会说出来,但是她做出来了。坐在袭人的位置,做着袭人做的针线。——这一妻一妾的梦做得还真是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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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句梦话,喊碎两场美梦
偏偏就在这针脚起落之间,床上的人开口了: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诸位细品这个时点:她刚做了两三个花瓣,手里还捏着那只鸳鸯肚兜,耳边炸响的却是"我偏说木石姻缘"。
姨娘这边的份例刚发,宝二奶奶那边的针线刚上手,而正主儿在梦里,却把两个人的梦叫醒了。
四、梨香院的眼泪:各人有各人的分定
更损的还在后头。还是同一回,宝玉去梨香院,撞见了龄官贾蔷。
贾蔷买了雀儿笼子哄她,龄官冷笑两声赌气睡去,骂他"打趣形容我们";贾蔷慌忙放雀拆笼,说要请大夫,龄官又叫——
"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他们的骂归骂,心疼归心疼。宝玉却在旁边看痴了。他头天晚上刚对袭人说过,若能得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便死得其所。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原来并不是所有眼泪都是为他而流,而是各有分定。龄官的泪为贾蔷流,恰如宝玉认定的心只为黛玉跳动。结合第三十二回的诉肺腑,其实他心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黛玉。
一边是宝玉认定的木石,一边是袭人宝钗各自做得正酣的妻妾美梦。同一回里,三张床帐,各梦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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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语
那只兜肚上的鸳鸯,只绣了两三个花瓣。针还停在半空,梦却被打破了。
袭人拿到了二两银子一吊钱,就以为姨娘美梦已成真;宝钗拿起不属于自己的针线,幻想着已坐上了宝二奶奶的宝座。
不料床上的正主,只用一句梦话就阐明了自己的态度。
梨香院的日头底下,宝玉看懂了龄官,也看懂了自己的心,只剩下看不懂的还在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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