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广林,今年五十六,山西运城人,在县城开了家饭店,三十年了,一间门脸,十张桌子,我掌勺,我老婆收钱,两个服务员,一个配菜。我这辈子没干过别的事,就是炒菜。
我今天说一个人。他叫韩卫东,我们俩是高中同学,同桌两年。
他现在在哪儿,我不细说。他被判了八年,六年前进去的。今年春天,他出来了。
我去接的他。
一
我跟韩卫东,是从一九八五年秋天认识的。
那年我们俩都上高一,在县一中,一个班。他个子高,坐我旁边,我是农村来的,穿我妈纳的布鞋,他是县城的孩子,他爸在县计委上班。可他这个人不摆架子,他跟我处得好。我们俩一块儿吃了一个学期的饭,他从食堂打了菜,倒一半在我碗里,所以我们叫“拼桌”。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省里那所财经学校,我差二十三分,我复读一年,考上了也考不起,我就去跟人学厨师了。
后来这些年,我们俩就走成了两条路。
他在地区机关一步步往上,先是在县里、地区,后来去了市里,最后到了一个部门,副厅。我们这些同学,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提起他,都说“卫东出息了”。
我是那个开饭店的赵广林。我们同学里,有人在他手里办过事。有人找他批过地,有人找他打过招呼,有人托他的关系给孩子安排工作。
我一次没找过他。
不是我们俩不好。这些年,我们俩没见过几面。他当上领导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我从来不给他打电话,我也从来不上他单位去。
我不是不认他这个同学。我是心里有个数。
我这个人炒菜,最要紧的是“火候”。火大了糊,火小了腥。这个分寸,我拿得准。人和人之间,也有个火候。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去找他,我们俩就变味了——他得防着我是不是来办事的,我得琢磨自己这个口开得合不合适。
我不干这个事。
他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我们见过三面。一面是他妈过生日,我去吃酒,他敬了我一杯,说“广林,你还是老样子”。一面是二〇一四年同学聚会,他来了,坐在角落,跟我聊了半小时,聊的全是我们高三那年冬天宿舍冷,我们两个人搭伙买了一兜红薯,在炉子上烤。还有一面,是我饭店搞装修,他托人给我带了两条烟,没留话。
就这样。三十多年,我没跟他要过一样东西。
二
二〇一九年冬天,他出事了。
那阵子我们县的微信群,天天有人转。有人转过一句话,后面跟了一片。
我看了。我坐在我饭店的灶台边上,抽了一根烟,什么也没跟人说。
我老婆问我:你不去问问?
我说:问谁?
她说:你们不是同学?
我说:他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老同学给他打电话。
三
他被判了八年。审判之后,关在省城那边一所监狱。
第二年春节前,我跟一个同学打听,问了他关的地方。那个同学劝我:广林,你别去。这时候谁去,都惹眼。
我说:我不惹眼。我是个开饭店的。
那年腊月二十六,我买了两条烟——不是好烟,就是平时抽的那种,硬壳的,三十几块一包。我们这儿的规矩,去看人不能空手,哪怕是监狱。
我坐大巴,四个小时,到了那个城市,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宿一百二。第二天一早,我去会见了。
会见室,隔着一层玻璃。他出来了。
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心里堵了一下。
他瘦得脸都塌进去了,以前那个一米八的身板,肩膀撑不起那件号服。头发白了一半,剃得很短。他坐下去,拿起电话,第一句是:
广林,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来。
他把头低了,好半天没抬。
四
那一次,我们隔着玻璃说了四十分钟。他说的话,我记了六年。
他先说的:广林,我这辈子,对不住很多人。
我说:你别说这个。
他说:我得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请你吃一顿饭,你就来;我现在坐在这儿,请你来,你来了,我反倒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就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冬天,咱俩买那兜红薯?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记得。炉子是我们宿舍楼后面那个破的,我们拿砖头垫的。红薯烤糊了,我俩吃得满手黑。
我说:你记性还挺好。
他说:广林,那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个冬天。
他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还举着电话。我在玻璃外面,看着他哭,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什么都没说。
我在那儿坐着,一直坐到会见结束。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广林,你别再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来了,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我要是来了,你心里过不去。那我要是不来,你心里过得去吗?
他不说话了。
五
我后来的五年,去了十一回。
不是过得去,是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年两回,一回过年前,一回他生日。
这事在我们县传开了。传开以后,是这么个反应:
第一个是好看的说法。我们县一个局的,以前跟韩卫东走得近的,在一次饭局上说:这个赵广林,会做人,早就在下注了。
我听见这个话,笑了。我要下注,我在他手里的那十几年,下了,收益比他倒台以后高十倍。
第二个是难听的说法。有人跟我老婆说:你们家广林是不是傻,这种人也去看,你管管他。
第三个说法最损,是我一个老同学说的,他说:广林,你是不是欠他什么?
我说:我不欠他。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什么?我图他一个朋友。
他说:他这种人,你还当他朋友?
我说:他这种人怎么了?他现在是个犯人。我这个人是个开饭店的。我在他面前,我们俩谁都不比谁高。我当他是朋友,是当高中那个同桌的他,我在锅炉房边跟他烤红薯的那个他。我不管他是副厅还是犯人,我只认我认识的那个韩卫东。
六
这六年,我见过他家里的人。
他老婆在他第二年被判的时候跟他离了。他儿子那时候在读大学,后来出国了,这六年,没来过。
他老母亲八十七岁了,还活着,在他老家那个村里,由他弟弟照看。我每年过年前,去看一听他母亲,拎一箱奶,两斤点心。我不说我在看他儿子,老太太也不问我,我们俩都清楚。
我后来跟韩卫东说过一次:你妈还硬朗。
他没说话。他握着电话,手背上那个老化的皮都松了。他说了一句:广林,我这辈子,最不想的就是让她知道我在哪儿。
我说:她不知道。她以为你在外地。
他说:她信吗?
我说:她信不信,我不敢替她说。她见了我,从来没问过一句。
七
今年三月,我接到了监狱那边的通知,说他减刑了,要出来了。
不是我自己打听的,是他在里面把我的名字报了,作为联系亲属。
那天是个礼拜二。我早上四点起,让厨子看店,我开着我那辆开了十年的老捷达,四个钟头,到了门口。
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缩着的。他看见我,站住了。
我说:卫东。
他没说话,走过来,一把把我抱住。
他抱着我,六十六岁的人,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边哭一边说:广林,广林,你这个人……
我说:走吧,我车上放了两瓶凉白开。
八
他现在住我饭店后面那个小屋。
那个屋是我原来放杂物的,两间,一间睡觉,一间堆东西。我收拾出来,换了张床,装了个热水器。他住那儿,给我帮着配菜,洗碗,晚上收摊的时候扫地,扫完就困了。
他每月从兜里掏出点钱,说是要给饭钱。我不收。他就搁在收银台底下。我拿着,攒在一盒子里,还没动。
他有一天晚上,坐在这屋里,跟我说话。他说:广林,我这六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这辈子,认识的人有几百个。我在台上那十几年,天天有人请我吃饭,天天有人给我敬酒。我进去了,我数了一下,来看过我的,一共三个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我弟弟,再一个是你。
他说:我那几百个“朋友”,一个都没来。
我说:人家有顾虑。
他说:我知道。我不怪。可我这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我那些年攒的,是“关系”,不是“交情”。
他说:广林,你三十年没找过我一次。我以前心里还琢磨过,广林这个人,是不是跟我生分了。我进去了我才明白,你没找过我,是把我当人,不是把我当个“门”。
九
我现在五十六了。我炒了一辈子菜,我知道一件事:菜好不好,不看调料多鲜,看的是火候准不准。
人也一样。
我跟韩卫东这个交情,就是没上火。三十多年,我们俩谁也没求过谁,谁也没占过谁便宜。就这么淡着,隔着,谁也不打扰谁。
这个“不打扰”,到了他落难的时候,才显出分量来——我没求过他,所以我见他,心里不亏欠;我没求过他,所以他坐在玻璃那边,也不觉得我是来讨债的。
我今天说这个事,给两种人听。
**给那些身边有“当了领导的同学朋友”的人听:**
你别去求他。不是你要显得清高,是你要替你俩留一点“真”在那儿。你求了一次两次,你们俩就变味了。等到有一天他落了难,你就不好意思去看他了——你怕人说你,你也怕他心里别扭。
**给那些“落了马”的人听:**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你现在看见的,是人走茶凉,是手机上一个电话都没有。
可我要跟你说一句实话:这世上,还是有人会来的。
来的人,一定是那个没在你身上得过好处的人。
因为只有那种人,来的时候,不用先算一笔账。
十
昨天晚上,我收摊晚了,十一点多。韩卫东把地扫了,坐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抽着烟,看着街。
我坐过去,我说:卫东,明天有个老同学要来吃饭,他要提你,我说不说你在这儿?
他看着街,半天,说了一句:你说吧。
他说:广林,我不想一辈子躲在这屋里。我坐了六年牢,我出来了。我没脸,可我还活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明天我炒个你爱吃的,土豆丝,多搁点醋。
他说:成。
我们俩坐在门口,街灯照着我们。
我今年五十六,我这辈子,就懂一个理:人走不走,不看他是谁,看你自己是谁。
这盘菜,我炒了三十年。油热了,下锅,翻勺,火候到了,出锅。
三十年,我就没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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