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求：要改变对上涨的认识 市场仍是涨着涨着就踩刹车 对市场正常上涨不应过度干预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腾讯财经

　　文 | 陈昭宇

　　编辑 | 王立广

　　“量化的出现是必然的，是科技进步、特别是AI时代的产物，但要制定一套适合它的监管规则，避免扰乱市场秩序。”近日，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教授吴晓求在与腾讯财经对话时表示。

　　近年来，每逢A股市场大跌，量化投资常常被推上风口浪尖。吴晓求认为，量化本身是中性的，但要对量化制定规则，就像红绿灯一样。他用马车与汽车的更替来比喻：汽车提高了速度，也带来了建立交通规则的需要。至于车靠左走还是靠右走，世界上有两种体系，哪种都可以，关键是一个国家内部要统一，不能既可以靠左、又可以靠右。

　　谈及AI给A股市场带来的影响，他认为首先体现在资产结构的变化上。“来自AI领域的资产比重将越来越大，以AI企业、芯片企业为代表的高科技企业，会逐渐成为市场上的主要上市公司。”而这将“改善资产结构、提升增长动能、改善市场预期。”

　　另一重变化是交易机制。“AI时代，数据、算力和模型变得非常重要。基于这些，机器可以收集大量数据，并通过算力和模型，从过去的经验数据中把握规律，再据此进行投资，这比我们个人凭经验判断要丰富得多。所以，量化是AI时代交易机制发展的必然产物。”

　　新“国九条”已经出台两年多时间，吴晓求认为，其重要意义在于端正了对中国资本市场的理论认识，明确了资本市场在现代化建设、金融结构转型和居民资产配置中的作用。对于资本市场的后续改革，他表示，资本市场的持续发展，需要优质资产、资金来源和制度安排共同发挥作用，还需要形成对市场正常成长的稳定预期。

　　在他看来，资本市场通过支持科技创新、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为经济可持续增长提供动力。随着高科技企业和科创型企业的重要性上升，金融支持方式也需要调整。传统金融能够提供部分支持，却难以完全满足需求，需要发挥资本市场的作用，推动金融结构转型，提高服务实体经济的质量和效率。

　　他表示，资本市场的另一项功能，是为居民提供优质、流动性较好的金融资产，改善家庭资产配置过度依赖房地产的状况。过去居民可以选择的投资资产较少，大量住房被当作投资品，也反映出金融体系提供的投资选择不够丰富。发展资本市场，有助于增加居民可选择的金融资产，为财产性收入增长提供基础。

　　对于回购，吴晓求称：“回购应成为市场成长的机制，而不只是稳定市场的工具。”他指出，美国上市公司回购规模很大，回购资金可大幅超过IPO融资规模，是市场资金的重要来源；相比之下，A股IPO和增发融资规模较大，新增资金则相对不足。

　　对于分红，他则强调，评价其对市场的作用，不能只看分红总额，还要看股权结构及资金最终流向。部分高股息率公司的控股股东持股比例较高，大部分分红由大股东取得，实际上直接进入市场的资金有限，如果把这笔分红资金用来回购，结果会大不一样。

　　此外，对于美股将在12月6日起延长交易时间至23小时，吴晓求认为，美股作为全球市场，此举主要是为了满足不同时区投资者的需求，同时吸引更多资本进入美国市场；而中国资本市场改革的重点，不在交易机制，也不在延长交易时间，更应放在系统性的制度改革上，包括资产供给、资金池、制度平台与制度设计，以及对违法违规行为的严厉处罚。

　　他表示，与制度改革同样重要的，是对市场理念的转变，需要重新认识市场的正常成长。只要交易合法合规，信息披露充分、真实，就应让市场正常运行，对正常上涨不应过度干预，以形成稳定的投资者预期。

　　吴晓求，著名金融学家，曾任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中国资本市场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教授，在金融与资本市场领域深耕三十余年。

　　以下为腾讯财经与吴晓求对话全文，内容经编辑：

　　01 量化是AI时代的必然产物，但需要“红绿灯”

　　腾讯财经：每次市场大跌，量化投资往往成为众矢之的，应如何看待量化投资？

　　吴晓求：量化的出现是必然的，是科技进步的结果。我们的社会正在迈向AI时代，AI对经济和社会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对金融、对资本市场的影响则更为直接。

　　第一个变化是资产结构。来自AI领域的资产比重将越来越大，以AI企业、芯片企业为代表的高科技企业，会逐渐成为市场上的主要上市公司。以前，大家买银行股、水泥股、房地产股，买传统制造业股票，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些资产缺少更有未来成长性的东西。

　　美国的“七姐妹”也好，“九兄弟”也好，主要都是高科技企业，所以美股市场才发展得如此蓬勃。因此，AI给A股市场带来的影响，首先是改善资产结构、提升增长动能、改善市场预期。

　　第二个变化是交易机制。AI时代，数据、算力和模型变得非常重要。基于这些，机器可以收集大量数据，并通过算力和模型，从过去的经验数据中把握规律，再据此进行投资，这比我们个人凭经验判断要丰富得多。所以，量化是AI时代交易机制发展的必然产物。

　　这就像从农耕文明进入大工业时代：出现了蒸汽机，出现了汽车、飞机。到了汽车时代，马车行不行？当然也可以，也有人觉得坐马车没什么不好。但汽车速度快，越来越被社会接受。不过汽车一出现，就需要有交通规则了。马车不用红绿灯，它也不认得红绿灯；到了汽车时代，不能没有交通规则，没有规则就是混乱。

　　我想说的是，量化的出现是必然的，但要对量化制定规则，就像红绿灯一样。至于车靠左走还是靠右走，世界上有两种体系，哪种都可以，关键是一个国家内部要统一，不能既可以靠左、又可以靠右。所以，量化本身是中性的，是科技进步、特别是AI时代的产物，但要制定一套适合它的监管规则，避免扰乱市场秩序。

　　02 重新认识市场成长：少踩刹车，用好回购

　　腾讯财经：此前美股宣布从今年12月6日起将交易时间延长至每天23个小时，怎么看美股此举？A股是否需要效仿？

　　吴晓求：我们不要把它看成一个笑话，很多人认为这是笑话，其实不是。

　　我认为美股此举主要是出于两方面考虑。首先因为它是全球市场，是国际金融中心。延长交易时间，可以满足不同时区投资者的需求。投资者不必熬夜，不用凌晨两点起床交易。现在只休息一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可以交易，你正常上班，市场照样在运转。

　　第二，这也是提升竞争力的一个重要方面。交易时间延长后，参与交易的资本会越来越多，这也是吸引资本进入美国市场的一项措施。

　　目前港交所也在征求意见，看是否适当延长交易时间，我们过去也讨论过是否延长A股的交易时间。还有些人天天呼吁实行“T+0”，但“T+0”改变不了什么。

　　中国资本市场改革的重点，不在交易机制，也不在延长交易时间，这些都无济于事；重要的是进行系统性的制度改革：从资产供给，到资金池，再到制度设计，以及对违法违规行为的严厉处罚。

　　此外更重要的是理念的转变，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市场的正常成长。

　　首先要改变对市场上涨的认识，我们的市场到现在仍然是涨着涨着就踩刹车。对于正常上涨，我认为不应过度干预。只要交易合法合规，信息披露充分、真实，就应让市场正常运行，投资者就有稳定的预期。

　　在下跌问题上，我们的很多认识也偏了，比如回购。回购应成为市场成长的机制，而不只是稳定市场的工具。美国市场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上市公司回购规模很大，回购资金可以大幅超过IPO融资规模。回购将资金投入市场，是市场资金的重要来源。相比之下，我们的IPO和增发融资规模较大，新增资金则相对不足。

　　另外，虽然我们提倡分红，但分析分红对市场的作用，不能只看分红总额，还要看股权结构以及资金最终流向。

　　一些高股息率公司，主要是央国企，特别是大型国有银行，汇金和财政部股权占60%-70%。假定一年分红1000亿元，其中约700亿元流向财政部和汇金，这是股东收益，不可能进入市场。剩下不到30%归个人投资者和其他投资者，其中还要缴纳20%的所得税，最后实际流入市场的就很少了。

　　如果把这笔分红资金用来回购，结果会大不一样：1000亿元用于回购，就是1000亿元直接进入市场；而1000亿元用于分红，扣除税款后，大概只有250亿元进入市场。

　　所以我认为，我们对市场成长性的认识转变非常重要。

　　03 资本市场的三重作用：支持科技创新、促进金融转型、优化居民资产配置

　　腾讯财经：新“国九条”出台已有两年多时间，配套措施陆续落地，接下来还需要在哪些方面推进改革、寻求突破？

　　吴晓求：新“国九条”的重要意义，在于端正了对中国资本市场的理论认识，明确了资本市场在三个方面的重要作用。

　　第一，资本市场是推动中国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机制。它通过支持科技创新，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使中国经济保持可持续增长。

　　第二，资本市场的发展对中国金融体系和金融结构的转型改革起着关键作用。中国的金融体系相对传统，必须通过发展资本市场，用市场的力量推动金融结构变革，这样金融才能更高质量、更高效率地服务实体经济。

　　科技创新和高科技企业、科创型企业在中国经济发展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它们理应获得相应的金融支持。传统金融可以提供一部分支持，但不能完全满足需求，因此必须推动金融结构转型，而资本市场在其中发挥着最重要的作用。所谓“金融脱媒”，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通过资本市场的脱媒作用，推动中国金融结构转型。

　　第三，资本市场能够改善社会资产结构，为居民提供优质、流动性较好的资产配置选择。过去，居民可选择的投资资产较少，资产配置过度集中于房地产。有些人买多套住房是为了投机，也有些人是将其作为投资品。

　　如果大量住房被用作投资品，说明金融体系能够提供的投资选择还不够丰富。发展资本市场，可以为居民提供更多可选择的金融资产，减少对房地产的过度依赖，并为财产性收入增长提供基础。

　　一个社会要发展、要富裕，既需要就业和收入增长，也需要保护居民已有财富的安全，并实现合理增值。以美国为例，就业收入、社会保障，以及存量资产的保护和增值，都是支撑居民生活的重要方面。这些方面形成良性循环，社会发展才有持续动力。我们也应朝着这一方向努力，资本市场在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