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70岁法国华侨表示,中国目前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法国70年代
我叫叶向阳,三十六岁,浙江青田人,在县城开一家小饭馆,四十张桌子,卖本地菜。开饭馆之外,我这两年干了一件不算营生的事:拍短视频。账号叫“侨乡叶话”,专拍我们青田的归国华侨——我们这个县,五六十万人口,在国外的是三十几万,欧洲一多半国家的唐人街上,都能碰到说青田话的老乡。这些人在外面四十年五十年,老了,一个个回来了。我架个手机,让他们对着镜头讲讲在外面的一辈子。两年拍了四十个人,第四十一个,就是今天要讲的这位,叶汉洲,七十岁,法国回来的。他进我店里吃饭那天是今年三月,一个瘦高的老头,穿一件旧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坐下来点了三样菜:田鱼、山粉饺、一盘炒螺蛳。菜上来,他吃了几筷子,忽然停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我们县城最普通的一条街:外卖电动车呼呼地穿,快递小哥拎着纸箱跑,对面工地上塔吊在转。他看了很久,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在我那期视频的评论区吵翻了,几千条评论,骂他的和挺他的,一半对一半。他说:
“小伙子,中国现在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法国七十年代。”
我先声明:我当时是笑了一声的。我这三年拍侨乡,听归国老人讲话听了几百个钟头,各种说法都有,有说中国好得不敢认的,有说外国月亮圆的。叶汉洲这句,属于最扎耳的那种。我是做自媒体的,本能地兴奋——这种话有流量。但我也是青田长大的,感情上过不去。我把他的账结了,搬了张凳子坐他桌对面,说:阿公,你这话,我得跟你抬个杠。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好啊。你抬。”
后来我们抬了整整四个月的杠。这四个月里我在他身上下得功夫,比我拍前四十个加起来都多。今天我把这四个月原原本本写下来,谁对谁错,我不下结论,我只把两边的话都摆齐。写完你自己看。
先讲他这个人。
叶汉洲,一九五六年生,方山乡人,家里七兄弟姐妹,他行三。他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七张嘴,他小学没念完就下田。一九七六年,他二十岁,他舅舅从法国回来了——他舅舅是一九四几年就出去的“老法国”,那次回来穿着呢大衣,兜里揣着外汇券,在村里起了一栋三层的石头房。全村人去看。叶汉洲跟我说,他站在那栋房子跟前,站了一下午,回去跟他妈说:妈,我要出去。
出去的路不是路。七六年那会儿,出国没有门,他舅舅把他“带”了出去,具体的走法他跟我讲过,讲得很淡,说“坐了船,坐了车,办了些手续,中间不讲了”,中间那一段,他一辈子只跟他老伴讲过。总之一九七六年冬天,他到了巴黎。
所以你注意,这个人,是亲眼见过七十年代的法国的。他这句话不是从书上抄的,是他拿眼睛量的。
他到巴黎的头几年,在他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在舅舅帮衬下,先进了一家制革厂,后进餐馆,洗碗、打杂、掌勺。他给我讲七十年代末的巴黎,讲得极细,我把他讲的记在这里,你们自己咂摸:
那时候,他打工的餐馆,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千多法郎。雷诺5,法国满街的小车,新车一万法郎上下——一个洗碗工,攒两年多,能买一辆新车。他说他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洗碗的人也开得起车,后来懂了,那不是他攒钱的本事大,是那个国家的工资和物价,就那么咬合着。工人一周干四十个钟头,加班老板要付百分之一百五,星期天干活,双倍再往上。每年,带薪假四周,餐馆歇业两周,全店的人去海边——他是洗碗的,也去,地中海边上,住家庭旅馆,一天一个法郎的葡萄酒。看病,绿卡一刷,几乎不用自己掏。老了,养老金按时到,没有人养儿防老这一说。他跟我说过一个画面,我印象极深:一九七八年夏天,他跟着店里去南部度假,傍晚他坐在海边,看见一群法国工人——就是码头扛包的、工厂拧螺丝的,光着膀子在海里打水仗,他们的老婆孩子在沙滩上摆冷餐,葡萄酒镇在海里,一直玩到天黑。他说:“我那时候二十来岁,我在海边坐着,忽然想哭。我想起我妈,在方山的田里,五十三岁,背已经弯了。”
他说:“那年头我就想通一件事:一个国家好不好,不看它有多少大楼,看它的扛包的,一年能不能去一趟海边。”
一九七九年,他回乡结了婚,老婆是邻村的,叫陈菊。八五年,他把老婆和五岁的儿子办了出去。之后是三十年:两口子在巴黎,从打工到自己开店,一九九三年,在美丽城盘下一家小餐馆,取名“长城饭店”,十二张桌子。老婆收银,他掌勺,一开二十九年。钱挣的是辛苦钱,但按他的话讲,“到了九几年,我们家的日子,就已经把法国七十年代的日子,过成平常日子了”:一年歇业一个月,夏天带儿子回国,冬天去滑雪。儿子叶明,法国生的算不上,五岁去的,可是念的法国学校,中文一年比一年差,到十几岁,跟爸妈说话,法语夹青田话,后来连青田话也丢了,只剩法语。一九九八年,叶明十六岁,有一天在餐馆里跟他爸说:Baba,以后我不要这个店。
叶汉洲跟我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他说:“我那时候在炒菜,我听到这句话,手没有停。法国人说,LA VIE COMME ELLE VIENT,日子来了就接着。我接着炒。我心里晓得,我的儿子,从那一天起,是法国人了。”
叶明后来读了书,做了工程师,在里昂,一年回巴黎看他们两次。二〇二二年,陈菊走了,肺上的病。走了以后,葬在巴黎,是叶明安排的,墓地、仪式,全是法国的那一套,叶汉洲没有插上话——不是儿子霸道,是他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那套事,他不懂。他在葬礼上站在第一排,全程听不太懂神父在讲什么。他说:“我老婆的葬礼,我像个客人。”
之后三年,他一个人在巴黎过。餐馆二〇二三年盘掉了。他住在巴黎十九区的公寓里,每天的日子:早上买菜,中午自己做,下午去公园坐着,晚上看电视,看不懂——法国电视里的辩论节目,语速快,议题他跟不上了。他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我在法国四十七年,我到最后才明白,我会讲法语,会炒法国人的菜,会交法国的税,可我一辈子是个客人。客人做久了,人会空的。”
他有法国的养老金,数目不小,他在巴黎的晚年,从钱上讲,什么都不缺。二〇二四年秋天,他办了手续,一个人回了青田,在方山脚下的老宅基上,起了房子,定居了。他跟我讲回来的理由,只有一句:“我老婆想回青田住,念了一辈子,没住成。我回来,替她住。”
好,人物讲完了,现在回到那句话,回到我们抬杠的第一回合。
那天在我店里,我听完他“法国七十年代”的说法,我是这么抬的。我说:阿公,我给你报几个数。你走的年头,青田到温州的公路,一下雨就断;现在我送你去高铁站,四十分钟到温州,一小时五十分钟到杭州,这个速度,巴黎的TGV比不了价钱,法国七十年代更没有。你看看窗外,外卖小哥,一单三十分钟送到乡下;我昨天寄东西去上海,今天到。我去县医院看我姑,新大楼,进口的机器,专家号手机上抢。我上个月办营业执照,手机上点一点,一天办结,没送一根烟。我们村的低保户,房子政府给修的,光伏板装到屋顶。我三十六岁,我平常用的一部手机扫遍中国,我一个饭馆老板,去年带我妈去了一趟北京,来回高铁,住宿手机定,全程没摸过一次现金。阿公,法国七十年代,有哪一样比得上这个?
他听完,没有反驳我一条。他说:“你讲的都是真的。我在法国看新闻,这些我晓得。你们的高铁,你们的手机,你们的快递,比法国的今天都好,不要讲七十年代。”
我说那你凭什么讲我们是七十年代?
他说:“你先别急。我问你几个事,你照实答我。”
他问:你们外卖的小哥,一天跑几个钟头?我说,十个钟头往上。他说:一个月歇几天?我说:看他自己,想多挣就少歇。他说:闯红灯的那个,撞了算哪个的?我没答上来。他说:我在法国的时候,七十年代,餐馆的打工仔,也是一天十来个钟头——所以你晓得吗,你们现在的“拼”,跟法国七十年代的“拼”,是差不多水平的拼。这一点,你讲你们是七十年代,我没有讲错。
他接着问:你店里的伙计,一个月工钱多少?一个月休几天?病了怎么办?我照实答:一个月四千五,休两天,病了自己扛,没有哪个给他扛。他说:法国一九七〇年,餐馆伙计,一个月休四天,病了,社会保险付他工钱的九成,看病基本不要钱。他说:向阳,我不是讲你克扣,我是讲,你的伙计靠他自己硬扛的那一部分,法国人一九七〇年就不硬扛了。这一条,算不算生活水平?
他又问:方山村里,跟我同辈的老头老太,养老金一个月多少?我说:城乡居民的,两三百块的有。他点头,说:法国一九七五年的最低养老金,换成现在的钱,一个月一千多欧。他说:我不是拿这个笑话谁。我是讲,我回青田十个月了,我看到的老人家,七八十岁,还在种菜卖菜、带孙子、下田。我看到他们,我就想到法国七十年代我看到的退休老头,他们坐在广场边上喂鸽子、玩滚球,下午四点,回家喝一杯。他说:一个社会对老人的态度,是这个社会的“生活水平”藏得最深的那一层。你们的东西到了二〇二六年,你们的老人家,有一部分还在一九七六年——就是我出国的那个年头。
那天这一场,我没赢。但是我没服。我跟他说:阿公,你只看了你选的那几样。你跟我走一趟,我给你看几样别的。
第二个礼拜,我拉着他走了一天。早上,我陪他去县医院——他前期体检,我挂的号。新住院大楼,电梯六部,抽血叫号,缴费机器上刷身份证。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说话。中午,我带他去政务服务大厅,替我姑妈问一个低保的事,取号、窗口、一次性告知单,前后二十分钟。他站在大厅里看那些办事的人,也没说话。下午,我带他去我们村,高速公路出入口边上的那个村:村里的路是柏油的,路灯是太阳能的,家家门口有分类垃圾桶,快递直接送到村口的小卖部。我姑父七十了,骑电动三轮,载我们去他家:三层楼,儿子给装的电梯——一个农民家的三层小楼,装了电梯。我姑父跟我说:向阳,跟阿公讲讲,我这个高血压,前年装的起搏器,医保报了六成,自己出一万一。我讲的时候,叶汉洲坐在姑父家的椅子上,慢慢地喝着茶,听完了,问了我姑父一句:“老哥,夜里你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我姑父哈哈大笑:“怕什么!我们这里,夜里两点走路上厕所都不怕!”
叶汉洲点点头,转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这一条,法国七十年代就没有,今天也没有。”他顿了顿,说:“巴黎七十年代,我们家餐馆一年被撬三回。今天巴黎,你手机在地铁上掏出来,要捏在手心里用。你们这里,治安这一条,不要讲七十年代,讲现在,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
那天送他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在车里都很沉默。到了他家门口,他要下车了,跟我说:“向阳,你今天带我看的东西,我都记下了,都是真的。我上回讲的那句话,也有一半是真的。我们两个,一人一半真话,凑不成一句整话。这事情要紧的,是把两半拼起来的那道缝。”
好,杠抬到这里,还只是“观点”。真正让我把这个老头放在心上的,是后面两件事。头一件,是孙子的那一趟。
今年七月,叶明带着儿子Lucas回青田住了两个礼拜。这事本身是个奇迹——叶汉洲跟我说,孙子十六岁,长这么大,头一回踏上青田的地。之前父子爷孙的来往,一年一个电话,生日一条短信。头几天,爷孙俩没法讲话,Lucas的中文是零,靠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地在饭桌上翻译,翻译出来的句子驴唇不对马嘴,一桌人尴尬地笑。转机出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叶汉洲带Lucas进来吃饭。老头跟我说:带他来试试,你店里的东西,能不能留住这个法国小子。我上了田鱼、麦饼、杨梅酒。Lucas吃田鱼吃得眼睛都直了——巴黎长大的孩子,没见过带鳞焖烧、连骨带刺这么香的鱼。吃完饭,爷孙俩坐在我店门口,我听见老头慢吞吞地跟孙子讲,指着街对面:这个快递柜,你妈妈在里昂,收包裹要三天;这里,今天下午买,明天早上到你手里。那天晚上,Lucas头一回自己扫了码,叫了一杯奶茶,十五分钟送到,他捧着那杯奶茶,像捧着一个未来。
真正的戏在后面几天。叶汉洲带着孙子去方山,看他的老宅基,看他母亲坟,看村里那栋他舅舅一九七六年起的石头房——房子还在,空着,墙缝里长了草。他跟孙子讲:这栋房子,是我这辈子出门的原因。Lucas听不懂,老头就用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打。打到后来,翻译软件翻不动青田话了,老头急了,反过来用他三十年没怎么用过的法语,一句一句跟孙子讲。我后来问Lucas(用我半吊子英语加比划),你听懂了什么。十六岁的法国小孩想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找人翻译过来的:
“爷爷说,他二十岁离开这里,去了法国,花了一辈子,把法国变成了家;可是法国一直没把他当成家里人。现在他回来了,因为这里,不用他把家‘变成’,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他还说,他最后悔的事,是把爸爸弄丢了——一半在法国,一半在这里,哪里都不是完整的。”
两个礼拜以后,叶明和Lucas要回法国了。走的前一天晚上,叶明一个人到我店里来,坐了两个钟头。他跟我讲:这些年,他一直觉得他爸是个怪人,不肯融入、不肯歇、把餐馆开到七十岁、卖掉以后忽然跑回中国,他觉得他爸是“活在过去”。这一次回来,他开车带着他爸从青田去了一趟温州机场接人——四十分钟的高速,他爸一路上给他讲:这条路,一九七六年我挑着担子走,要走两天。他讲到一半,叶明说他忽然就明白了:他爸不是活在过去,他爸的“过去”,跟他脚底下这条高速,是同一条路,一头挑担,一头飞驰。他爸这一生,就是这条路不变,从扁担,变到了TGV,他自己就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石头。”
叶明临走给我留了一句话,让我以后他爸要是再讲什么“法国七十年代”,别跟他抬杠,听他讲完。他说:“他讲那个话,不是在比。他是在用他这辈子唯一会用的那把尺子——他的记忆——量他的故乡。量出来多少是多少。他不是法国的尺子,也不是中国的尺子,是叶汉洲的尺子。”
现在讲最后那件事,也是这四个月的收梢。
九月里,我要做他那一期的视频了。拍之前,我提了一个条件:阿公,上回你在我店里讲的那句话,评论区吵了几千条,骂你的讲你唱衰,挺你的讲你清醒。这一期,我把两边的都给你摆出来,你自己收个尾,想好了再上镜。
九月二十号,下午,他坐在我店里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机器架好了,红灯亮了。他先讲了他的一辈子,从方山的田讲到美丽城的餐馆,四十分钟。讲到最后,我问他:阿公,最后收个尾——你现在还讲不讲,中国现在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法国七十年代?
他对着镜头,坐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段话,我一个字没剪,原样放在这里:
“我今年七十岁。这句话,我今年三月在你店里讲过,今天我把它拆开,重新装一遍。”
“中国的东西,我看清楚了,比法国的今天都好:车、路、手机、快递、医院、办事。这些是‘生活水平’的骨头,这一块,你们早就过了一九七六年的法国,不要讲七十年代,讲话要讲良心。”
“可是‘生活水平’这三个字,里头还有肉。肉是什么:是扛包的人一年去得起海边;是洗碗的人病了敢躺下;是老人家不用儿女给脸色的钱;是伙计一个月歇得起四天;是人不慌。这一块肉,我拿四十七年前的法国比今天,我看到的,这里还在长。不是没有长,是在长,长得不算慢——我七六年离开的时候,这里是零,今天不是零了,今天的老人家有的养老金,我妈当年一分都没有。我说它是‘七十年代’,说的是它长到哪一站了,不是说它没在长。这个话,两边的人都要听全。”
“我最后还有一句。我孙子Lucas回国以前,我问过他一句话:青田和巴黎,哪个好?他想了半天,回答我:各有各的好,巴黎教他慢,青田教他快。我说不对,孙子,再想。他最后憋出来一句:巴黎的人,日子过给日子看;这里的人,日子过给日子拼。他说他讲不清哪个对。我今年七十岁,我也讲不清。我只晓得,我二十岁那年离开这里,是想来这里的人过上我舅舅描述的法国日子;现在我七十岁回来,我看见你们把那个日子的‘东西’全挣到了,正在挣那个日子的‘心’。这个东西,法国人也不是生来就有的,他们也是从十九世纪的血汗工厂,一步一步,挣到一九七〇年的。你们现在站的地方,那条河里的水,跟他们当年是同一条河,只是你们的船快。”
“所以小伙子,不要跟老人抬杠,也不要跟年轻人抬杠。生活水平这个东西,是一张答一辈子的卷子。我答了四十七年,交卷在法国,判卷的是我自己:及格,不圆满。你们的卷子还长,笔在你们手里。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拼的时候,记得当年是为什么拼的——不是为拼本身,是为了像我姆妈那样弯了背的人,也能有一天,坐在海边,把脚放进水里。”
红灯灭了。店里很静。我坐在机器后头,半天没动。老头拿起筷子,把他面前那碗炒螺蛳嗦完最后一颗,戴好帽子,跟我说:向阳,这期发出去,骂我的那拨,你替我回一句话——就讲:这个老头不是讲你们不行,这个老头是盼你们行,因为他是青田人。
那期视频我十月发的。评论区的架还在吵,但是我置顶了一条,是我自己的话:抬杠四个月,我认输一半。我带他看了高铁、医院、村口的路;他带我看了我店里伙计的两天休、外卖小哥的十个钟头、村里老人一个月两百块的养老金。他看的和我看的,是同一个青田。骂他的人没看见他看见的,骂中国的人没看见我看见的。两边都少看了一半,这个国家就永远吵不清。而吵不清的,恰恰是最要紧的:东西都起来了,怎么让人的日子,也从七十年代,一节一节,挂上这趟车。
现在讲讲他这个人如今的日子,收尾。
叶汉洲住在方山脚下的新房子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去山上走一圈,走到他母亲的坟前,拔一把草。回来吃早饭,粥,梅干菜。上午去县城,他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他说要画一张画:一九七六年他舅舅家那栋石头房,和一个外卖小哥,画在同一张纸上。中午他在街上随便吃,十块十五块,他说这是全世界性价比最高的一顿饭。下午他去瓯江边的长椅上坐着,看水。他的法国养老金每月按时到账,他把其中一多半,捐给了方山乡小学的午餐——他说这叫还债:一九七六年他挑着担子走出山的时候,一双解放鞋都没有。
上个月杨梅下市前,我给他送去最后两筐东魁。他挑了最大最硬的二十颗,拿泡沫箱装了,去快递点,寄巴黎,收件人写的是Lucas。店员说:阿公,杨梅寄巴黎,三日达,到了正好能吃。他问多少钱,店员说了个数,他掏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一九七九年我第一次寄钱回来,汇票走一个月,我妈拿到手,腿都软了。今天杨梅三日到巴黎。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个世界变好了。变得还不够,但它变好了。我们这些人,老华侨,最怕的不是这个世界慢,是怕年轻人不晓得它是从多慢的地方,走到今天这个快的。”
我送他出门。夕阳把整条街照得发红,外卖车一辆一辆从他身边穿过去,每一辆都带着风。他站在路边,让那些风一阵一阵吹他的呢子外套,忽然回头跟我说:
“向阳,下回你拍我,等明年吧。明年我再讲一句话给你听——看看到那时候,这个‘七十年代’,往前挪了几格。”
我说:阿公,要是挪了呢?
他说:挪了一格,就是你们挣的。我要替我姆妈,给你们鼓一回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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