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到底杀没杀过人：从于谦弃市到菜市口行刑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北京城还没回暖。一队锦衣卫从诏狱里押出一个人，满头白发，穿着囚服。这个人叫于谦。七年前瓦剌兵临城下，是他把北京九座城门全关上，自己站在德胜门外。

街上的人以为队伍会往南走，南边是午门，戏文里杀人都在那儿。队伍却拐向西，进了西四牌楼。

那天他不在午门，他在西市被砍了头。

那句话，是明朝人写商朝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

「推出午门斩首」，今天在电视剧里一天能听八回。它最早的完整形态出自一部小说。

《封神演义》第十回，纣王审东伯侯姜桓楚。费仲给他出主意：四路诸侯上本，陛下不必看本，「不分皂白，传旨拿出午门枭首」。纣王照办：「拏出午门，碎醢其尸。」

问题就在这儿。故事发生在商朝末年，地点在朝歌。而午门这座门，永乐十八年（1420）才建成。

《封神演义》现存最早的刻本，是万历年间金阊舒载阳刊本，藏在日本内阁文库。它成书的年代，午门已经立在京城中轴线上。写书的人对午门很熟，对商朝不熟，顺手把本朝的门安到了纣王头上。

戏台接过这句话再没放下。京剧、评书、古装剧一句「推出午门斩首」，省事、气派，观众一听就懂，至于这座门干什么用，没人追问。

午门真正的日常，一点也不血腥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永乐十八年建成。每年十月初一，皇帝在这里颁朔，把第二年的历书发给百官。打了大胜仗，大军凯旋，也在这里献俘：俘虏押到门前跪下，皇帝登楼受俘，该宽赦的当场放人。平时早朝，百官从侧门进出，中门只有皇帝能走。

这样的地方用来当刑场，等于把朝廷的脸面摆到街上让人砍。

可午门前确实死过人

明代有一种刑罚叫廷杖。皇帝不高兴，把大臣按在午门外打屁股。

打的地点在午门外御道东侧，程序有定例：绳子捆住两腕，换上囚服，一路押到午门外，过一道门关一道门。到了刑地，两边站着一百名穿襞衣的校尉，手执木棍。司礼监宣驾帖，宣完坐在午门西墀下左边，锦衣卫使坐右边，替皇帝盯着。

行刑时有人喊号子。喊「打」就开打；打三下，喊「着实打」；皇帝动了真怒，递下来的话是「用心打」，这个人基本没命。五杖换一个人，换人时再喊一遍，围着的校尉齐声应和。打完用布把人兜起来，四个人抬着往地上一扔，《日下旧闻考》记：「几绝者十恒八九。」

《明史·刑法志》记了两笔：正德十四年谏阻南巡，廷杖舒芬、黄巩等一百四十六人，死者十一人；嘉靖三年争大礼，廷杖丰熙等一百三十四人，死者十六人。

两百多个大臣在午门外被打得皮开肉绽，二十七个没起来。

所以在明代，「午门打死人」是真的，「午门斩首」是它的走样版本。一个人被打死在宫门口，传出去说成在宫门口砍头，逻辑上几乎不用拐弯。戏文里本有现成的话：将帅在营门外杀人，叫「推出辕门斩首」，换两个字就是午门。

真正砍头的地方，都在闹市

元代的刑场叫柴市。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文天祥在那里被杀，朝南坐下，说「吾事毕矣」。柴市的确切位置还有争论，一说在东城府学胡同西口，一说在宣武门外，元人王恽《玉堂嘉话》写的是「戮于燕南城柴市」。

明代的刑场叫西市，就在西四牌楼。杨士聪《甲申核真略》写得很直白：「西四牌楼者，乃历朝行刑之地，所谓戮人于市者也。」

于谦就死在那儿。天顺元年正月丁亥，「弃谦市，籍其家」。抄家时家里没有余财，只有一间正室锁得死紧，打开一看，是皇帝赐的蟒衣和剑器。《明史》跟着写：「死之日，阴霾四合，天下冤之。」

一百七十年后，同一个方向又杀了一个人。崇祯三年八月，袁崇焕被磔于市。张岱《石匮书后集》记：「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围观的北京人抢着买他的肉，就着烧酒生吃。地点另有甘石桥一说；规矩是杀在西、剐在东。

清代把刑场挪到宣武门外的菜市口，通行的一说是西四牌楼离皇城太近。菜市口本来就是个菜市场，杀人摆在这里图的就是人多。

秋天的名单上，勾一下才死

清代杀人有一套慢功夫。死刑分立决和监候：立决的旨意一到就办，监候要等。

京师的案子叫朝审，霜降后办；各省的叫秋审，程序一样。刑部把案卷摘成略节，分送九卿、科道，八月里这些人齐集天安门外金水桥西的朝房，一份一份过。结果分四类：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只有情实的才进最后名单。

名单送到皇帝手上，皇帝用朱笔勾。勾到的当年处决，没勾的叫免勾，关着等明年。

行刑那天，所有死囚都押到菜市口。勾了的当场办，没勾的陪绑，看完再押回去。方苞在刑部大牢待过，算过比例：「每岁大决，勾者十三四，留者十六七。」也就是说，押到菜市口的人里，一半以上是去看别人死的。

能定的三条，和定不了的一条

能定：明清两代的典章里，没有一条把午门列为刑场。这句话最早的文字形态出现在《封神演义》里，说的还是商朝。元代柴市、明代西市、清代菜市口，才是三个朝代真正行刑的地方。

定不了的是：午门前有没有过零星的、不见于记载的杀人。史书不写的事不能当成没发生，也不能当成发生过。1979 年《故宫博物院院刊》第 4 期有金甫一篇《关于「推出午门斩首」》；故宫博物院官网的午门条目也写，把这里当刑场「显然不合史实」。

真正值得想的是：午门外那些性命，是打死的，不是砍死的。一句话在戏台上传了三百年，把「打」传成了「斩」，把宫门传成了刑场。

你更愿意信哪一句：戏台上的台词，还是《明史·刑法志》里那两行数字？

参考史料

• 《明史》卷九十五《刑法志三》、卷一百七十《于谦传》、卷二百五十九《袁崇焕传》
• 《封神演义》第十回，明万历金阊舒载阳刊本，日本内阁文库藏
• 〔明〕杨士聪《甲申核真略》、〔明〕张岱《石匮书后集·袁崇焕传》
• 〔清〕于敏中等《日下旧闻考》卷三十三、《清史稿》卷一百四十四《刑法志三》
• 金甫《关于「推出午门斩首」》，《故宫博物院院刊》1979 年第 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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