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十二年,看自己媳妇和隔壁男人一桌吃饭、一屋睡觉。
村里人骂她不要脸,骂那个男人趁虚而入。
可等我把旧账本翻出来,才发现最狠的人,不是她,也不是邻居,是那个躺着不动的汉子自己。
这事得从头说。
晋北黄土坡下有个柳河凹,村子不大,七十来户,狗叫一声半个村都能听见。村东头最后一户,土墙裂了缝,窗纸糊了又破。院子里一口大水缸,缸沿上常年搁着半块砖,用来压住风掀起的塑料布。
这家的汉子叫贺德旺,一九七九年生,出事那年三十一。媳妇叫乔改凤,比他小四岁,娘家在邻村乔家堰。隔壁男人叫尚天柱,丧偶,大德旺两岁,年轻时在县城给工地看门,后来回来种地。
德旺原先是村里少有的活络人。不是那种滑头,是肯干。春天耕地,夏天浇园,秋天收玉米,冬天去县城拉炭。改凤刚进门那几年,家里日子在柳河凹算上中游。窑里有了彩电,炕头摆了缝纫机,改凤肚子里还揣了娃。
娃叫贺小满,二零零三年生的,圆脑袋,哭声大,改凤坐月子时德旺杀了一只羊,请村里长辈吃了顿烩菜。
那时候谁都羡慕改凤:男人不赌不喝,挣的钱交回手里,夜里还给她端洗脚水。
变故在二零一一年开春。
德旺跟人去后山拉石头,三轮车翻进沟里。人在县医院躺了四十天,命保住了,胸以下没知觉了。医生说话客气:高位截瘫,往后大小便得人伺候,翻身得勤,不然烂肉。
改凤没哭出声,是在病房门口蹲着,拿袖子捂嘴,肩膀一抽一抽。
德旺妈早走了,爹贺存喜那年六十七,腿肿,走两步喘。小满八岁,在走廊里啃冷馒头,以为爸爸只是“腿坏了还能好”。
第一家难关不是病,是钱。
住院欠了四万二。二零一一年四万二,在柳河凹能盖两间平房。改凤把彩电卖了,缝纫机卖了,羊圈空了,玉米地荒了半亩。德旺回来那天,是尚天柱帮着把担架抬进院的。天柱没多话,搁下人就去井边打水,顺手把水缸挑满。
头一年,改凤真像村里人说的“贤惠媳妇”。
天不亮起来,先给德旺倒尿袋,拿热毛巾擦下身。煮一锅小米粥,自己喝稀的,给德旺卧个鸡蛋。上午抱德旺到檐下晒太阳,抱不动,就用旧被褥垫着,一点一点蹭。中午喂饭,下午换药、揉腿防萎缩。夜里定闹钟,两点一次,四点一次,起来翻身。
德旺爹贺存喜叹气:“改凤,苦了你了。”
改凤说:“他是我男人,我不伺候谁伺候。”
可人不是铁打的。
第二年秋天,改凤在灶房晕了。锅铲掉地上,人歪在风箱边,额头磕青一块。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妈躺地上,吓得哇哇哭。尚天柱听见动静翻墙过来,把改凤背到炕上,又去卫生所叫了赤脚医生。
医生姓曲,捏着改凤手腕摇头:“贫血,低血糖,腰也伤了。再这么熬,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
德旺在炕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对不起,只把头扭到墙那侧。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慢慢变了。
第三年,债主上门。
一个是德旺表舅屈满仓,借了一万,催得最凶。改凤蒸了一锅馍去表舅家求宽限,表舅母堵门:“不是不怜惜,可俺家也不是开善堂的。德旺这病是个无底洞,你叫俺们咋办?”
改凤站门口,手冻得红萝卜似的,半天憋出一句:“再过两年,小满大了,我出去打工还。”
表舅母声音尖:“你一个妇道人家,没文化没技术,出去给人家刷碗?刷十年也填不上这窟窿。”
改凤回来,在院里坐到半夜。天柱收工回来,看见她,递根烟,她不抽,天柱自己点了,蹲在石墩上陪她。
“德旺这情况,镇上能办残疾证,”天柱说,“一月有点补贴。低保也得跑。”
“我跑过。”改凤声音哑,“材料退回来三次,说缺章。我上回在乡政府走廊坐到下班,人家说‘下周再来’。”
“下周咱再去。”
“再去也是踢皮球。咱不懂那些表,字都认不全。”
天柱不吭声了。
第四年,小满十一,开始懂事了,也开始被人欺负。同学笑他“你爹瘫了”,他回来不吃饭,拿头撞墙。改凤一把抱住儿子,眼泪砸在孩子后脖颈上。
德旺在里屋听见,吼:“别在我跟前哭!晦气!”
改凤咬住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也就是这一年,天柱正式搬进了西厢房。
不是搬进改凤屋里。柳河凹的老院子三间正房带一间西厦,天柱本来住隔壁,后来他自家屋顶漏得厉害,改凤说:“你先住西厦,省得下雨怕塌。顺带搭把手,德旺翻身你搭个力,我腰真不行了。”
德旺盯着天花板:“随你们。”
这三个字,改凤记了很久。
村里舌头比风还快。
“贺家那媳妇,跟尚家光棍住一院了。”
“啧啧,男人瘫着,她在院里养汉。”
“尚天柱也不是东西,趁火打劫。”
可真有人来帮德旺翻一次身吗?没有。
真有人送一袋面、塞五十块钱吗?少。
屈满仓表舅倒是来过一回,拎了两斤苹果,坐了十分钟,临走说:“德旺啊,忍着点,命嘛。”
德旺说:“嗯。”
苹果放窗台,烂了两个,改凤舍不得扔,削掉坏处煮了粥。
第五年,天柱开始种德旺家那半亩荒了的地。玉米出来了,豆子出来了。他又在镇上找了看大门的活,白班,一月九百块。九百块在城里不算啥,在柳河凹能买三袋面、两桶油、几盒药。
德旺的药不便宜。防褥疮的垫子、导尿管、消炎药,零零碎碎。改凤算过账:光德旺一个月耗材,就得四百往上。
有回天柱发工资,先去药店买了药,剩下给改凤:“称点肉,小满长身子。”
改凤不肯:“你自个儿也得吃。”
天柱把塑料袋往炕沿一放:“俺不缺。俺一个光棍,凑合就行。德旺这身子,不吃点好的,烂得快。”
德旺在炕上听着,忽然说:“尚哥,你图啥。”
天柱愣了下:“图啥?图夜里能睡安稳。你躺这儿,改凤累死,俺看着不是人。”
德旺半天来一句:“你住西厦,别进正房。”
天柱点点头。
可人住一个院,锅碗瓢盆碰一起,界限哪那么清。
第六年冬天,雪大。德旺发烧,尿潴留,肚子鼓得像瓜。改凤慌了,天柱背起德旺往村卫生所跑,雪没膝,摔了两跤。医生插管导尿,德旺缓过来,闭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
改凤拿棉签给他擦泪,他忽然开口:“别碰我。你脏。”
改凤手停在空中。
天柱在门口顿了一下,转身出去劈柴,斧头声一下一下,像要把冻地劈开。
那天夜里,改凤在西厦门口站了很久。天柱在里头说:“进来烤火,别冻着。”
她进去了。
火苗跳,改凤手伸向火口,指甲缝里全是德旺的屎尿味。她低声说:“天柱,我咋越伺候他,他越嫌我。”
天柱递过搪瓷缸,里头是红糖姜水:“他不是嫌你。他嫌自个儿。男人瘫了,最受不了的就是看老婆被人抢走——哪怕是他自己拦不住。”
“我没被人抢。”
“可他心里是那么想的。”
改凤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发麻。
第七年,流言成了刀。
村主任贺存礼是德旺本家叔,六十出头,爱管闲事。他在会上半开玩笑:“德旺家那事,咱村得管管风气。” 妇女主任马金巧接话:“改凤也不容易,别把人逼上吊。”
贺存礼说:“容易不容易,名分得正。没离婚就跟别的男人过,传出去柳河凹像啥。”
改凤去小卖部打酱油,老板娘酸一句:“嫂子,今儿尚哥吃啥好的?”
改凤没吭声,放下瓶子走了。
小满上五年级,回来问:“妈,他们说我妈不要脸,是真的吗?”
改凤正在切土豆,刀停了。她蹲下,捧住儿子脸:“你爸瘫了,妈没跑。妈白天是他护工,晚上是你妈。别的你别信。”
小满眼圈红:“那尚叔呢。”
“尚叔是帮咱的人。”
“同学说,尚叔要当我爸。”
改凤喉咙像被啥哽住。她想了想,说:“你亲爸在炕上,谁也换不了。尚叔是尚叔。”
小满点了头,可孩子心里那道印子,已经刻下了。
第八年,德旺爹贺存喜走了。
老头临走前,拉着改凤的手,枯得像树皮:“改凤……德旺交给你了。天柱,是个好人。”
天柱在门外听见,眼圈红了,进去给老人擦身、穿寿衣。
出殡那天,德旺躺在床上出不去。他让改凤把镜子拿来,对着门,说:“让我看一眼,送送爹。”
镜子里,院里白幡飘,孝帽白花花一片。改凤和天柱披麻戴孝,小满举着引魂幡。德旺在镜里看自己:下半身盖着被,像一段枯木。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俺爹走,俺连磕个头都磕不了。贺家的种,到小满这儿,算完了。”
改凤回头:“别胡说,小满好着呢。”
“好着?他同学背后指指点点,他抬得起头?俺这摊烂肉,把你们都拴死了。”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改凤心口,也扎进小满怀里。
第九年,矛盾炸了。
德旺不知从哪听来一句话:天柱和改凤早领了证。其实没领,可他信了。那天改凤喂饭,他猛地一甩头,粥泼改凤胸前,烫得她“嘶”一声。
“贺德旺你干啥!”改凤第一次吼他。
“你跟野男人领证,还来装贤妻?滚!去找你尚老爷!”
改凤胸口一片红,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哪天领证了?我天天给你端屎端尿,你狗咬吕洞宾!”
“你俩一院住,西厦的门半夜响,你当老子聋?”
改凤气得手抖,端起碗往案板一墩:“行,我是脏人。可这脏人伺候你九年!你翻身、擦背、导尿、剪指甲,哪样不是我这双手?你要清白,你早清清白白躺这儿等死算了,别拖累活人!”
德旺眼睛血红:“我拖累你?老子当初干活挣钱,不是为你?不是为小满?翻车那天我要是死沟里,倒干净!”
“你想死你早说!我成全你?”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院里鸡惊飞,狗狂叫。天柱从西厦冲出来,站在当院,没进正房,只大声说:“德旺,你消消气。我没领证,改凤也没。我尚天柱对天发誓,要真干了那号亏心事,叫我明年开春被雷劈。”
德旺在里面喊:“你们演戏我会看不出?”
天柱不吵了,蹲在檐下,双手抱头,半天说一句:“德旺,你活着,比啥都强。你死了,改凤后半辈子记着‘没伺候好男人’,小满记着‘我家破人亡’。你恨我们,行。可你别拿嘴当刀,把肯留下的人全赶跑。”
德旺不说话了。
可那之后,他绝食。
三天,只喝水。改凤把饭端到嘴边,他闭眼。小满放学回来,跪在炕沿:“爸,你吃一口,我错了,我不该跟同学打架,不该顶撞你。”
德旺睁开眼,看儿子瘦了,嘴唇干裂,心里像被钝刀割。他张嘴,喝了一口米汤。
可夜里,改凤听见他偷偷哭。不是出声哭,是枕头湿了一片。
第十年,小满十三,叛逆得像头小驴。
学校让交伙食费,改凤凑不出,天柱悄悄塞了一百。小满知道钱是天柱的,当街甩回去:“谁要他的钱!”
天柱愣在土路边,手缩回来,笑得苦:“行,叔不硬塞。”
小满跑回家,冲改凤喊:“妈你咋回事!村里人都说你跟尚叔睡一块!你让我以后咋做人!”
改凤一巴掌扇过去。
巴掌不重,可小满蒙了。改凤从小到大没动过他一根指头。
“你才十三,”改凤声音抖,“你知不知道你爸吃药一月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妈腰突了,抱你爸翻身得咬着牙?你知不知道尚叔把看门活辞了白日班,就为夜里能搭把手?你说我做人不体面,你先问问那些骂人的人,谁给你爸翻过一次身?”
小满捂着脸,眼泪鼻涕全下来,蹲地上号啕。
德旺在正房听见,手攥住被角,指节发白。他心里其实清楚:改凤没跑,天柱没坏。可他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我是男人。男人躺床上,老婆跟别人一锅吃饭,我算个啥。”
这道坎,不是道理能填平的。
第十一年,改凤病了。
子宫脱垂,医生说是长期抱人、用力、营养不良闹的。手术要两千多。改凤不手术,说“买药就行”。天柱把存的两千八百块拍在炕上:“不做手术,往后漏尿,你才真叫抬不起头。”
改凤哭:“那是你看门攒的,你以后娶媳妇咋办。”
天柱闷声:“俺这岁数,娶啥。小满将来要娶媳妇,那钱我再挣。你先把自己治好。”
德旺听着,忽然说:“尚哥,你退回去。她是我媳妇,该我管。”
天柱苦笑:“德旺,你拿啥管?你连自己翻身都翻不了。”
德旺沉默很久,说:“我同意你们过。”
院里一下子静了。
改凤在灶房,勺掉进锅里,“当”一声。
德旺接着说:“我没力气拦。可我有个条件——别领证。我活着,你是我贺德旺的媳妇。我死了,你爱跟谁跟谁。”
改凤端着饭进来,眼圈红红:“谁跟你说过要另嫁了?”
德旺别过脸:“你不嫁,就一辈子拴我这烂摊子上?”
“我乐意。”
“你傻。”
“我嫁你那年就知道你倔。倔人我伺候惯了。”
德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撵人。
可“我同意你们过”这句话,像把锁换了钥匙。从那以后,西厦的灯熄得晚了,正房里德旺半夜醒着,听着院里风吹塑料布,听着西厦偶尔一声低语。他咬被角,咬出血印子。
他不是不疼改凤。
他是从此再不信自己还是“丈夫”了。
第十二年,春天。
德旺肾出了问题,腿肿,尿少,喘。乡医一看,摆手:“去县医院,别耽搁。”
改凤慌得鞋都穿反。天柱套上外套:“我借辆三轮,咱连夜去。”
县医院说尿毒症倾向,要透析。透析一次几百,一周两三次。改凤腿一软,扶着墙。
天柱出去借钱。先找屈满仓表舅,门没开,表舅母隔门说“真没有”。又找村主任,主任皱眉:“村集体没钱,民政那头得按程序。” 最后天柱把自家退耕补贴的存折押给镇上熟人,借了五千。
改凤在透析室外头坐着,手里攥着德旺那本旧残疾证。证皮磨白了,照片里德旺还壮实,眉头皱着,像嫌照相馆灯太亮。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德旺穿件蓝西装,袖口短一截,尚天柱还没搬来,那时候院里杏树第一年结果,德旺摘了一颗塞她嘴里:“酸不?酸就说明熟了。”
她当时说:“酸得好吃。”
现在杏树粗得抱不住,果子没人摘,掉一地,猪都不吃。
透析第三次,德旺回来,人虚得像纸。他躺正房,看窗外天色,忽然说:“改凤,你过来。”
改凤凑近。
“我这些年,不是恨你。”德旺嗓子像砂纸,“我是恨我自己。我越恨自己,越拿你撒气。你越忍,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废货。尚哥越好,我越像个小人。”
改凤眼泪啪嗒掉他脸上:“别说了。”
“我说完。这十二年,你没丢我。可我把你作践够了。小满叫我爸,他该有个抬起头的妈,不该有个被全村戳脊梁的妈。”
“村上爱说啥说啥。”
“我快不行了。”德旺笑一下,“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以后,你跟尚哥还得背‘姘头’这名分,小满一辈子被人指。你俩要是真没那层证,外头当闲话;要有,我死了你们也抬不起头。不如……我松手。”
改凤听懂了,浑身发冷:“贺德旺你敢胡想!”
“不是胡想。我找曲医生问过,药能减就减。我不遭那透析的罪,也省得你借一屁股债,天柱把棺材本都搭进去。”
天柱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句,碗一顿:“德旺,你别犯糊涂。人得活着。”
德旺看他:“尚哥,你老实人。我这十二年,最对不住的不是改凤,是你。你本可以娶个寡妇,热炕头过日子。偏来我这门里,当牛做马,连个名分没有,还背骂名。”
天柱眼圈红:“俺不图名分。俺图你别死,图改凤别垮,图小满别恨这个家。”
德旺闭上眼:“可你图的东西,得有人成全啊。”
那一夜,德旺真把药停了。
改凤发现时,药片还在窗台晒着,没化。她没吵,把药收起来,坐在炕沿,握住德旺的手——那只手还热,可腿已经凉了。
“德旺,”她轻声,“咱不体面,也体面了十二年。你要真走了,我记你一辈子是好汉。可你别替我选路。我改凤这辈子,苦吃过,骂挨过,西厦的门响过,也认了。我只问你一句:当年你摘那颗酸杏,是不是真心塞我嘴里?”
德旺喉结动:“……是。”
“那就行。你别替我清白。我的清白,不是给别人看的。我伺候你,是因为你是我男人,不是因为村上给我发奖状。”
德旺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朵:“改凤,我对不起你。”
“你对得起。你挣过钱,盖过房,把我从乔家堰娶出来。后来命狠,不是你狠。”
天柱在门口,背过身,拿袖子擤鼻子。
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妈红眼,尚叔背身,爸脸色灰,放下书包就跪在炕前:“爸,我不嫌你,我不嫌妈,我不嫌尚叔。我们仨一块儿,你别走。”
德旺伸手摸儿子头。小满的头发硬,像他小时候。
“小满,你记着: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摔了,是摔了以后,还肯让旁人拉你一把。爸这辈子,前半截硬,后半截赖。你别学爸的赖,也别学爸的硬过头。”
小满哭着点头。
德旺又看天柱:“尚哥,我要走了,你跟改凤……去把证领了。别再住西厦。正房扫扫,杏树结果了就摘,别等烂。”
天柱嗓子哑:“德旺,你别交代后事,俺不听。”
“你听。我这摊身子,拖下去,改凤也毁了。你答应我,往后待她好,待小满当亲儿。我贺德旺在地下,给你磕三个头。”
天柱“扑通”跪下,磕头,额头撞地:“俺答应。俺这辈子没白来柳河凹,就为这一院人。”
改凤哭得直不起腰。
可德旺真不是闹脾气。第二天,他发烧、喘、意识糊。送县医院,医生摇头:“家属谈吧。”
改凤在走廊里,问天柱:“治不治?”
天柱说:“治。借钱也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扔了。”
改凤点头,又问:“治好了瘫着,治不好走了,他都不亏。可咱拿啥还。”
天柱说:“还不上就慢慢还。人不能先认输。”
德旺昏了两天。第三天后半夜,他忽然清醒,要回家。
“回家。”他说,“我不想死在白房子里,闻消毒水。我想听院里塑料布响,想看杏树影投在炕上。”
改凤和天柱把他抬回去。
柳河凹的夜,星星亮得扎眼。德旺躺正房,窗开着,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哗啦。
他忽然笑:“你们听,这声儿,像不像那年庙会,改凤非买个拨浪鼓,咚咚的。”
改凤噎着笑:“你记这干啥。”
“记着好。人走的时候,别净想烂事。”
天柱蹲在门槛外,闷声:“德旺,俺以后每年清明,给你添土。”
“别光添土。给我带包劣质烟,俺生前爱抽那玩意儿。别买好烟,俺抽不惯。”
“行。”
“小满——”
“爸,我在。”
“你妈腰不好,往后别让她抱你。你都半大小子了。”
“嗯。”
“尚叔要是打你,你跑。尚叔要是疼你,你别嘴硬。”
小满哭着笑:“爸你咋跟交代存折似的。”
德旺也笑,笑到咳嗽。咳完,他忽然安静了。
手在改凤手里,慢慢松了。
二〇二三年春末,贺德旺走了。五十四岁。
没折腾,没抢救,像灯油熬干,火苗晃一下,灭了。
改凤没嚎。她把手贴他脸颊,把眼合上,把被拉到下巴,像每天夜里给他盖被那样。
天柱披麻,小满戴孝。村主任贺存礼来了,妇女主任马金巧来了,连表舅屈满仓也来了,拎了串鞭炮。
出殡那天,柳河凹刮黄风。孝帽白花花,纸钱飞得像雪。天柱摔盆,小满打幡,改凤哭倒在坟前,不是哭“丈夫没了”,是哭那十二年——
哭她端过的粥、剪过的指甲、倒过的尿袋;
哭她被指脊梁还端着碗;
哭西厦那盏灯,亮了十二年,谁也没敢正眼看;
哭德旺临走那句“我对不起你”。
村里人这回不骂了。
有人小声说:“换我,早跑了。”
有人叹:“德旺命苦,改凤也苦。”
马金巧抹泪:“这家的账,旁人算不清。”
丧事办完,改凤瘦得颧骨凸出来。
小满去镇上读初中,住校,周末回。天柱照样种地、喂鸡、挑水。改凤不再睡西厦,也不让天柱睡西厦。她把正房收拾出一间,说:“德旺走了,咱别再躲。你住东里间,我住外间。等小满放假,一家三口吃饭。”
天柱搓手:“这不合规矩。”
改凤说:“柳河凹的规矩,是活人伺候死人。我伺候了十二年死人一样的活法,往后想活人样。”
天柱红了眼,没再争。
可真要去领证,改凤又停了。
小满说:“妈,爸临走让你领。”
改凤摇头:“你爸让我领,是怕我背名分。可我若明天就领,村里又说我‘等不及’。人活一张脸,我不要脸面了,小满还要在柳河凹抬头。”
天柱说:“那就不领。俺不缺那张纸。德旺在时咱没越线,德旺走了,咱更不用急着证。你腰不好,我给你烧炕;小满回来,我杀鸡。名分让旁人说去。”
改凤看他:“天柱,你图啥。”
天柱想了半天,说:“图你灶房里有人应声。以前俺回屋,冷灶冷炕,连个‘回来啦’都没有。现在俺一推门,你在切土豆,小满写作业,锅里咕嘟着粥。就这声‘回来啦’,俺拿啥证换?”
改凤别过脸,嘴角动了动,像笑。
故事到这儿,按理说该收了。
可柳河凹的日子,不像戏文,落幕就完。日子是粥锅,咕嘟咕嘟,还得熬。
小满上初中,成绩一般,但懂事。老师让写作文《我的家》,他写:
“我爸瘫了十二年,我妈没走。尚叔来了,村里骂。可我爸走那天,尚叔磕的头比谁都重。我们家不像别人家,可我们家的人,都没扔下谁。”
老师看了,眼圈红,没打分,只批一句:好好活着,就是答案。
改凤把这篇作文压在镜框后头,天天擦灰。
有回乡里民政来人,说德旺残疾证、低保、大病救助能补点钱。改凤跑了几趟,终于办下护理补贴和丧葬补助。钱不多,可她攥着存折,站在乡政府门口,太阳晒着后背,忽然笑了:
“早晓得这么办,前些年也不至于跪门槛。可早些年,谁跟俺说清过哩。”
天柱在旁边说:“晚点也不算晚。德旺用不着了,小满用得上。”
改凤说:“对,小满用得上。”
第二年开春,杏树真结了果。改凤踩着凳子摘,天柱在底下扶着凳子,小满挎竹篮。杏子黄里透红,咬一口,酸得皱眉,可后味甜。
小满说:“妈,这杏跟当年爸给你那颗一样。”
改凤眨眼:“一样。酸过,才知后头甜。”
天柱嘿嘿笑,手扶凳子,像扶着一院子的命。
村里再有人嚼舌根,马金巧先怼回去:“人家改凤伺候十二年,天柱搭手十二年,德旺临走都松了口。你们谁家摊上这事儿,先伺候三年试试?”
嚼舌根的也就闭了嘴。
人啊,站在岸上,都懂水性;真掉进冰窟窿,才知道喘口气都奢侈。
改凤后来跟小满说:“你别恨你爸那十二年嘴毒。他躺那儿,像被剥了皮的活人,疼得只能用刺扎旁边人。他扎你妈,是因为你妈还肯靠近;他扎尚叔,是因为尚叔越好,他越觉得自己空。”
小满问:“那他爱我吗。”
“爱。他摸你头那下,手都是抖的。瘫了的人,手抖不是没劲,是心里装太多,装不下,就从指尖漏。”
小满半天说:“妈,我懂了。我就是得学着,别等躺下了才松手。”
改凤摸儿子头:“对。人这辈子,最体面的事,不是没摔过,是摔了以后,还肯跟活人说话。”
天柱在院里劈柴,斧声笃笃。
西厦的门没再开过,改凤把那间屋堆了玉米和农具。正房东里间,天柱的鞋并着她的鞋,门口小满的球鞋沾着泥。
德旺的照片挂在中堂侧边,不居中,也不藏起。照片里他穿蓝西装,眉头皱着,像嫌照相馆灯太亮。
改凤每顿饭前,夹一筷子菜放他相框前的小碟里:“你爱吃炖土豆,今儿烂乎,趁热。”
天柱不迷信,也跟着夹一筷子:“德旺,抽烟没有,俺给你点根劣质烟,别抽多了啊。”
小满放学回来,冲相框喊一声:“爸,我数学及格了。”
相片里的人不答,可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一声,像应了。
有回我回柳河凹探亲,碰见改凤去井边洗衣。手背都是裂纹,可腰直了些。我问她:“改凤嫂,这十二年,你悔不悔。”
她拧干褂子,晾在枣树上,想了想说:
“悔啥。悔的是德旺前半生太硬,后半生太狠。可要不那十二年,我也不知道自个儿是块啥料。村上人以前叫我‘贺家那媳妇’,现在我叫乔改凤。乔家堰的乔,改命的改,凤凰的凤。命没改多少,可我自个儿这名,叫明白了。”
我又看天柱。他正往墙根码柴,裤腿卷着,脚上一双旧解放鞋。
“尚叔,你这辈子值不值。”
他摸后脑勺,笑得憨:“值个啥。就是夜里院里不再空得慌。改凤喊‘天柱,端盆水’,俺应一声‘哎——’,这声‘哎’,比啥都值。”
小满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瘦高个,眉眼像德旺,笑起来像改凤。
我走的时候,黄土坡上夕阳红得发紫。改凤在院里喊:“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了,还得赶车。
她塞给我一袋杏:“拿去,酸归酸,别嫌。酸过才甜。”
我接过,兜里沉甸甸的。
车出柳河凹,回头看,土墙、杏树、塑料布,全笼在暮色里。西厦不亮灯了,正房那盏昏黄灯泡,像咬住黑夜的一颗星。
这事传到网上,肯定两拨人吵。
一拨说:婚内跟别人过,就是错,没啥好洗的。
一拨说:没这邻居,瘫痪汉早没了,这叫活命,别拿圣人标准要求穷人。
可柳河凹的人知道,答案不在网上。
答案在改凤裂了口子的手背上;
在天柱那双旧解放鞋上;
在德旺临走前那句“我对不起你”里;
在小满作文最后一行:“我们家散过,可没烂透。”
人这一生,多少体面,是拿命硬撑出来的。
多少道德,是吃饱饭的人随口定的。
真到了沟底,能拉你一把的,往往不是亲戚,不是村规,不是文件上那几个章,而是隔壁那个肯挑满水缸、肯背你上卫生所、肯挨你骂还不走的人。
德旺用十二年学会了一件事:
别到咽气那天,才肯说“谢谢”。
改凤用十二年学会了一件事:
善良不是任人作践,善良是该松手时,也给自己留条活路。
天柱用十二年学会了一件事:
帮人别图名,图名就累;帮人图个“回来啦”,反倒踏实。
小满用十二年学会了一件事:
家不是没疤,家是疤好了,还愿意坐一桌吃饭。
我写这些,不是替谁洗白。
出轨就是出轨,难就是难,两件事可以同时真。
可活人得往前走。德旺走了,改凤还活着,天柱还活着,小满还得长大。
柳河凹的风年年刮,塑料布响了一年又一年。
有回小满问妈:“要是爸没出事,咱家咋样。”
改凤说:“你爸准在后山拉石头,俺在院里晒被,杏树底下拴只羊。可命不给咱‘要是’。”
小满说:“那‘要是’不要也罢。就咱这家,也行。”
改凤愣了下,笑了,眼里有泪,也有光。
“就咱这家,也行。”
西厦门上的锁锈了,正房的粥锅还冒气。
德旺的照片前,小碟里那筷子炖土豆,热气袅袅,像十二年里每一个清晨——
她端着碗,掀开门帘,说:
“起来,翻个身,吃饭。”
炕上那人应过,骂过,哭过,最后闭了眼。
可那句“吃饭”,从来没断过。
这就够了。
人世间最狠的救赎,不是浪子回头,不是贞节牌坊,是——
你瘫了,我没走;
我累了,他伸手;
你走了,我们替你把日子过下去;
小满长大了,跟别人说:
“我家不体面,可我家的人,没扔下谁。”
黄昏里,杏树影投在炕上。
改凤在灶房切土豆,天柱在门口劈柴,小满趴在炕沿写作业。
德旺若在,大概也会别过脸,小声骂一句:
“这破日子……还挺香。”
然后,悄悄咽下那口想说的话。
德旺头七刚过,柳河凹的日头照常升起来。
改凤五点多就醒了,手习惯性往旁边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没哭,就是胸口闷,像被人拿棉花堵住,喘不匀。
天柱在东里间也醒了,听见外间窸窣响,披上褂子出来,哑着嗓子问:“改凤,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灶上没水了,我烧点。”
“我去挑。”
天柱拎起扁担出门,扁担钩碰着铁桶叮当响。改凤坐在炕沿,看着那扇门,愣了会儿神。
头七那天晚上,村里规矩要烧纸。小满跪在院里,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开始抽条的脸。他忽然说:“妈,爸走之前说,让我别学他硬。我以后要是遇上难事,能低头就低头。”
改凤往火里添了把纸:“你爸后半截才明白这理,你小子倒记下了。”
小满说:“爸还说,让我别恨尚叔。”
改凤手一顿:“你爸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嘴上刺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谁对咱好。”
天柱挑水回来,听见这话,在门槛外站了站,没进。
日子像老牛拉破车,慢,但往前走。
德旺走后的第三个月,小满放暑假。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个头窜得快,裤腿短了一截。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是去院里看那口大水缸。缸沿上那半块砖还在,压着塑料布。他伸手摸了摸,砖被太阳晒得烫手。
“妈,缸裂了条缝。”
改凤从灶房探出头:“早裂了,凑合能用。等秋天让天柱和泥补补。”
“买口新的吧,这缸都用了多少年了。”
“新缸八十块,旧的还能盛水。”
小满没再说话。他看见妈手背上的裂纹比去年冬天又深了些,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灶灰。他转身去西厦门口站了站。门锁锈死了,钥匙早不知道丢哪了。他从门缝往里看,黑乎乎的,堆着玉米棒子和几把旧农具。
“尚叔还住东里间?”他回头问。
“嗯,住着。他衣裳都搬过来了。”
小满点点头,去井边洗手。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吃早饭时,小满说:“妈,我想去县城打暑假工。”
改凤筷子停了:“你才十四,谁要你。”
“发传单,一天五十。同学他哥去年去过。”
天柱扒了口粥:“太累了,大太阳底下站一天,你细皮嫩肉的受不住。”
“尚叔,我爸瘫了十二年我都看过来了,晒个太阳算啥。”
改凤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去也行,但得答应我,中午找个阴凉地歇着,别硬撑。挣的钱自己攒着,别乱花。”
小满点头,眼睛亮了。
他走那天,改凤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饿了买个饼,别饿着肚子干活。”
天柱从院里摘了条黄瓜塞给他:“路上吃,败火。”
小满挎着布包出了门。走到村口土坡上,回头看了一眼。改凤站在院门口,手搭在眉上挡太阳。天柱在扫院,扫帚划拉黄土,扬起细细的灰。杏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白花花的。
小满吸了吸鼻子,转头下了坡。
他在县城待了二十三天。发传单,站马路牙子,给楼盘发彩页。第一天回来,脸晒脱了皮,肩膀红得像煮熟的虾。改凤拿香油给他抹,他龇牙咧嘴。天柱蹲旁边看,说:“明儿戴个草帽,你妈编的那个。”
改凤说:“草帽早烂了。”
天柱起身:“我编一个,咱院里条编还在。”
第二天小满戴着个歪歪扭扭的草帽出门,同学笑他像要饭的,他没理。
二十三天,挣了一千一百五十块。他没乱花,给改凤买了件的确良褂子,给天柱买了双胶鞋,自己留了五十。
改凤拿着褂子,摸了摸料子,说:“这料子滑溜,穿上肯定舒服。多少钱?”
“不贵,三十八。”
“你自个儿不留点?”
“留了。”
改凤把褂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没舍得穿。
天柱把胶鞋套上,在地上跺了两脚:“合脚。俺那双解放鞋底子都透了。”
小满看着他,忽然说:“尚叔,你以后别叫俺妈‘改凤’了,叫‘嫂子’也行,叫名儿怪别扭的。”
天柱愣了下,嘿嘿笑:“行,叫嫂子。”
改凤在灶房听见,锅铲顿了一下。
秋天,德旺走后第一个秋收。
玉米秆子黄了,齐刷刷立在坡地里。天柱天不亮就扛锄下地,改凤腰不好,跟在后面掰棒子,掰一会儿就得直腰喘。小满周末回来帮忙,三个人一天掰了两垄。
中午在地头吃带来的干粮,凉馍就咸菜。小满啃着馍说:“妈,咱家那半亩地,明年能不能多种点。我看邻村有人种药材,一亩能卖好几千。”
改凤说:“药材娇贵,咱这地薄,不一定行。”
天柱说:“先试半分地,种点黄芩。镇上收购站收。不行再改回来。”
小满眼睛亮了:“尚叔你懂这个?”
“以前看大门时,跟一个老头学的。他种了一辈子药,说黄土坡也能长。”
改凤说:“那明年开春试试。”
掰完玉米,天柱和泥补缸。小满打下手,递泥巴。缸沿那条缝填上黄泥,抹平,拿布条缠了一圈。天柱说:“再用两年没问题。”
改凤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天柱,这缸是德旺当年拉石头换的。零三年,我刚进门那年买的。”
天柱手停了停,继续抹泥:“记得。那时候德旺力气大,一个人扛缸进门,磕了门框,骂骂咧咧。”
改凤笑了下:“他骂门框挡道,其实是自己没看好路。”
小满听着,没插话。他记得爸,记得那个躺在炕上的人,记得那双越来越瘦的手。爸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可那种安静不是空,是像缸里的水,满了,溢出来的那种。
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
改凤腰突犯了,疼得下不了炕。天柱去镇上抓了药,回来熬,一勺一勺喂她。小满周末回来,给妈揉腰,手劲轻一下重一下,改凤说:“轻点,你跟杀猪似的。”
小满说:“我上网查了,腰突不能光养,得练。我教你个动作,趴着,头抬起来。”
改凤趴着试了试,疼得龇牙:“你从哪看的,别把你妈练废了。”
天柱在灶房烧水,听见娘俩拌嘴,嘴角弯了弯。
改凤养了半个月,能下地了。第一件事是去德旺坟上,铲了铲雪,烧了把纸。坟头土是新培的,黑土上盖了一层白。她蹲在坟前,说:“德旺,我腰好了。天柱补了缸,小满长高了。家里都好,你放心。”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落在她鞋面上。
腊月里,村上有人给天柱说媒。
女方是邻乡一个寡妇,四十二,带个闺女。媒人叫刘兰花,嘴皮子利索,上门就说:“天柱啊,改凤嫂子是好样的,可人家有名分,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搭手。那寡妇我见过,人实在,地里的活也利索。你俩凑一块,还能再要个娃。”
天柱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半天说:“俺不考虑。”
刘兰花不罢休:“你都快五十了,再拖就真没人了。改凤那边,你帮了十二年,仁至义尽。德旺都走了,你还守着干啥?”
天柱把烟掐了,站起来:“兰花嫂,这话你别说了。俺跟改凤不是你想的那样。俺就是住一院,搭把手。你要是再来提,俺连门都不给你开。”
刘兰花讪讪走了。
改凤在灶房听见了,出来问:“刘兰花来干啥?”
天柱说:“没事,串门。”
改凤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晚上,小满回来,改凤跟他说了这事。小满想了想,说:“妈,尚叔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走,爸在的时候就能走。他不是那种人。”
改凤沉默了很久,说:“你爸走之前,让我跟他领证。我没领。不是不领,是不敢。领了,旁人说我等不及。不领,他名分上还是外人。可他从来没催过。”
小满说:“那你去领啊。现在爸都走半年多了,谁还能说啥。”
改凤摇头:“再等等。小满,有些事急不得。你尚叔那人,你越给他名分,他越觉得亏欠。让他自己想通了,比啥都强。”
小满说:“妈,你比我明白。”
改凤笑了:“我是被日子磨明白了。人这辈子,有些坎不是跨过去的,是绕着走的。绕过去了,回头一看,嘿,也过来了。”
过完年,开春。
小满上初二了,成绩中游,但稳。老师说他作文写得好,建议多看书。改凤翻出德旺留下的旧书箱,里头有几本武侠小说,还有一本《农村实用技术手册》。小满翻了翻,把那本手册留下来,武侠小说塞回去了。
“爸还看这个?”他问。
改凤说:“你爸以前想学个啥技术,买回来翻了两页就扔了。他性子急,坐不住。”
天柱在院里翻地,准备种黄芩。小满蹲旁边看,问:“尚叔,这药真能卖钱?”
“能。但头年收成不好,根浅。得种两年以上才好。”
“那咱先种半分,剩下的种豆子。豆子稳当。”
天柱点头:“行,听你的。”
半分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柱起垄,改凤撒种,小满盖土。三个人蹲在地里,黄土从指缝漏下去,一颗颗黑籽埋进去。改凤拍拍手上的土,说:“这活儿,德旺以前最爱干。他种地跟打仗似的,说干就干,不服输。”
小满说:“我以后也学种地。学成了,咱家那几亩坡地全种药材,比种玉米强。”
天柱说:“种地不是光出力,得懂节气、懂土性。你先好好念书,念不出来再回来种也不迟。”
改凤说:“你尚叔说得对。你爸当年要是有文化,也不至于去后山拉石头。读书是出路,别跟你爸似的,有力气没处使,最后使在石头上。”
小满闷声说:“我爸也不容易。”
改凤拍拍他后脑勺:“知道就好。”
夏天,黄芩出了苗,绿油油一行。改凤天天去看,像看小满小时候似的。天柱说:“别浇太多水,这东西耐旱,水多了烂根。”
改凤说:“知道了,你都说三遍了。”
小满期末考完回来,成绩进步了,数学考了七十二。他举着卷子给改凤看,改凤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及格了,行。你爸要是活着,准骂你‘才七十二’,可他心里乐开花。”
天柱凑过来看:“不错,俺当年数学最高考过三十八。”
小满笑:“尚叔,你那是拖后腿的。”
天柱嘿嘿笑:“就是。所以你们念书,别学俺。”
暑假,小满没再去县城。他在家帮天柱干活,翻地、挑水、给黄芩除草。改凤腰好些了,也能下地。三个人在坡地里忙活,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可谁也没喊累。
有天傍晚,收工回来,小满去井边冲凉。改凤和天柱在院里乘凉。天柱劈了半天柴,汗把褂子浸透了。改凤递过毛巾:“擦擦。”
天柱接过,胡乱抹了两把。
改凤说:“天柱,刘兰花后来又来过没?”
天柱一愣:“没。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咋想的。”
天柱不说话,低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嫂子,俺这辈子,没成过家。以前觉得是命,后来觉得是德旺把你俩拴住了,俺帮把手是应该的。现在德旺走了,俺还是觉得应该。不是因为你叫俺帮,是俺自个儿想留。你灶房亮着灯,俺心里就踏实。你和小满在,这院就不是空院子。”
改凤眼圈红了,别过脸:“你这人,嘴笨,说出来的话倒比唱的还好听。”
天柱憨笑:“俺不会说好听的,就是大实话。”
改凤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留着吧。不领证也行,就这么过。等小满大了,懂事了,咱再说。”
天柱点头:“行。俺等得起。”
小满在井边听见了,没出声。他拿毛巾擦着头发,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心里忽然踏实了——这个家,虽然少了个人,可没散。妈还是那个妈,尚叔还是那个尚叔,自己也在长大。爸走了,可爸说过的话、教过的事、甚至骂过的那些话,都还在。
秋天,黄芩没收,留着继续长。玉米倒是丰收了,比往年多收了两袋子。天柱把玉米棒子剥了粒,晒在院里,金黄一片。改凤拿木锨翻晒,谷粒从指缝滑下去,沙沙响。
小满周末回来,帮着翻玉米。他忽然说:“妈,我以后考农大。”
改凤手停了:“农大?那是正经大学?”
“正经。学农业技术,回来能帮咱种地,还能教村里人种药材。”
天柱说:“好志向。比俺强。”
改凤说:“你定下来就行。妈供你,砸锅卖铁也供。”
小满说:“不用砸锅。咱家现在挺好的。”
改凤笑了:“是挺好的。”
冬天,小满上初三了,住校,一个月回一次。改凤和天柱在家,日子安静。天柱把西厦腾出来,重新收拾了,放农具和粮食。正房两间,东里间他住,外间改凤住。小满回来时,天柱搬去西厦凑合一晚,第二天再搬回来。
有回小满回来,发现天柱的鞋放在门口,跟改凤的并排。他愣了下,没说什么,进屋写作业。
改凤在灶房做饭,喊:“小满,去叫你尚叔吃饭。”
小满应了一声,去西厦喊。天柱正整理玉米,说:“就来。”
三个人坐一桌,灯下吃饭。改凤夹了块土豆给小满:“多吃点,长个子。”
天柱夹了块给改凤:“嫂子,你也吃。”
改凤接了,低头扒饭。
小满看着,忽然说:“尚叔,你以后别搬西厦了。冷,炕也不热。”
天柱筷子顿了顿:“不碍事,俺皮实。”
“我说不碍事就不碍事。你住东里间,我回来睡外间炕头就行。咱家就三间房,别折腾了。”
改凤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天柱看了改凤一眼,改凤微微点头。
天柱说:“那……行。”
从那以后,天柱没再搬。东里间的门帘换了新的,改凤拿旧褂子改的,蓝底白花。天柱的衣裳挂在门后,改凤的挂在炕头。两双鞋并着,门口小满的球鞋在旁边。
德旺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相框前的小碟里,隔几天换一次菜。有时候是炖土豆,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一颗杏。
小满初三那年,学习紧,回来少了。改凤腰又犯了一次,不重,贴了膏药就好。天柱种地的间隙去镇上打零工,搬砖、卸货,一天一百二。他说:“小满上高中得花钱,得攒点。”
改凤说:“你自个儿也留点,别全给小满。你以后养老还得靠钱。”
天柱说:“俺有手有脚,不愁。小满要是能考上,咱砸锅卖铁也值。”
第二年夏天,小满中考。考完那天回来,脸晒黑了一圈,笑嘻嘻的。改凤问考得咋样,他说:“还行,估计能上县高中。”
天柱拍他肩膀:“好小子。”
出分那天,改凤和天柱去学校看榜。小满考了五百一十三分,县高中录取线四百九。改凤手抖着在榜上找名字,找到第三遍才确认。她回头看天柱,天柱咧嘴笑,露出黄牙。
小满站在旁边,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站着,像突然长大了。
改凤说:“走,回家。今儿吃好的,杀只鸡。”
天柱说:“行,俺去抓。”
改凤说:“别杀老母鸡,杀那只芦花公鸡。德旺在的时候最爱看它打鸣。”
天柱点头,去鸡窝抓鸡。芦花公鸡扑棱着翅膀,天柱追了半院才按住。改凤在灶房烧水,小满在院里拔鸡毛。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一锅鸡汤。
吃饭时,改凤给德旺照片前也倒了一小碗汤:“德旺,小满考上了。你当年说,小满要是有出息,你死也闭眼。现在闭眼了吧。”
风从窗缝钻进来,相框前的汤碗里,热气晃了晃。
小满端着碗,忽然说:“妈,尚叔,我上高中以后,一个月回一次。你们俩在家,别光省着,该吃吃该花花。我住校花不了多少。”
改凤说:“知道了,管你妈叫啥呢。”
小满笑:“叫妈叫惯了。”
天柱说:“小满,你上了高中,眼界就宽了。别学俺,一辈子窝在柳河凹。你好好念,将来考出去,去大城市看看。改凤嫂子这辈子没出过省,你替她看看外头是啥样。”
小满说:“我去了外头,也忘不了柳河凹。忘不了这口缸,这棵杏树,这院塑料布响。”
改凤眼圈红了:“忘不了就对了。走得再远,根在这儿。”
九月,小满去县城上高中。改凤和天柱送他到村口。小满背着书包,回头挥手:“回去吧,别送了。”
改凤喊:“钱够不够?饭卡充了没?”
“充了。妈你回去吧。”
天柱喊:“好好念,别跟人打架。有事打电话。”
小满点头,转身走了。书包一颠一颠,人越走越小,拐过土坡,不见了。
改凤站在村口,风把头发吹乱。天柱站在旁边,说:“回去吧。”
改凤抹了下眼角:“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黄土路上,脚印一深一浅。
院里安静了。杏树叶子黄了,开始落。改凤扫了扫,没扫干净,就算了。天柱说:“等小满回来再扫,他爱踩落叶玩。”
改凤说:“都十四了,还踩落叶。”
天柱笑:“在妈跟前,八十也是娃。”
改凤也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改凤的腰时好时坏,天柱的背也驼了些。两个人种着地,养着鸡,等着小满周末回来。黄芩第二年春天长得更旺了,天柱说秋天可以收一点试试。改凤说好。
有时候晚上,改凤坐在炕上缝补衣裳,天柱在灯下编筐。两个人各干各的,不说话,可屋里有声息。改凤偶尔抬头看一眼天柱,看他的手在条编间翻飞,粗糙,可稳当。
她忽然想起德旺在的时候,德旺从不会干这种细活。德旺的手指粗,拿不住针,编不了筐,只会使蛮力。天柱的手不一样,天柱的手会挑水、会劈柴、会编筐、会给她递毛巾。
她没说出口,低下头继续缝。
天柱忽然说:“改凤,你腰还疼不?”
“不疼了。贴了膏药,好多了。”
“别硬撑。疼就说。”
“知道了。”
又安静了。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改凤说:“天柱,小满上高中了,咱家就剩咱俩了。”
天柱手停了停:“嗯。”
“我想去把证领了。”
天柱猛地抬头:“啥?”
“我说,我想去把证领了。德旺走了快两年了。小满也大了。村里爱说啥说啥,我不在乎了。”
天柱放下条编,搓了搓手:“嫂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因为你帮我,是因为我想跟你过。不是报恩,是我想。”
天柱愣了半天,眼圈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俺……俺听你的。”
改凤笑了:“那明天去乡里问问,看要啥手续。”
天柱点头,点了两下,又点头。
第二天,两个人起了个大早。改凤换了那件的确良褂子,天柱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子洗得发白。两个人骑着天柱那辆旧自行车,改凤坐后座,去乡政府。
路上,风凉。改凤搂着天柱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天柱骑得稳,背挺得直。
到了乡里,民政窗口的人看了他们身份证,问:“头婚还是再婚?”
改凤说:“再婚。他丧偶,我丧偶。”
“带户口本没?”
“带了。”
“照片带了没?”
改凤从兜里掏出两张红底照片。是去年小满非拉着他们去镇上照相馆拍的。改凤穿那件褂子,天柱穿中山装,两个人并排坐着,笑得不太自然,可眼睛是亮的。
办事员看了照片,没多说,填表,盖章。
“九块钱。”办事员说。
天柱从兜里掏出钱,十块,找了一块。他捏着那张结婚证,手有点抖。
改凤接过,翻开看。照片上两个人,红底,笑得拘谨。她合上,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出来时,太阳正好。改凤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天柱。”
“嗯。”
“以后别叫嫂子了。”
天柱愣了下,脸红了:“那……叫啥。”
改凤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叫改凤。或者……叫凤。”
天柱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小声说:“改凤。”
改凤笑了,笑出了声。
天柱也笑了,笑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两个人骑车回去。改凤搂着天柱的腰,风把头发吹起来,她没管。路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黄土坡上,柳河凹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到家时,院门锁着。改凤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天柱在旁边等着,没催。
门开了。杏树还在,塑料布还在,缸补好了还在。可这个院,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改凤走进灶房,点火,烧水。天柱去井边挑水。扁担钩碰着桶,叮当响。
水缸满了。改凤往锅里下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天柱在檐下劈柴,斧头声笃笃的。
小满的照片贴在冰箱上——那是天柱去年买的二手小冰箱,能冻点肉。照片里小满穿着校服,笑得露出豁牙。改凤看了一眼,往锅里加了把葱花。
面条好了。改凤端着碗,先夹了一筷子放德旺照片前的小碟里。
“德旺,”她轻声说,“我和天柱领证了。你别怪我。你说过让我活人样,我这就活了。你在底下,别惦记。小满好好的,我和天柱也好好的。”
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一声。
改凤端着碗,和天柱坐在檐下吃面。太阳晒着,暖和。天柱的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改凤说:“以后日子还长。”
天柱说:“嗯。还长。”
杏树影投在炕上,一晃一晃。
柳河凹的风年年刮,可风里的味道,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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