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办公室这个学期五个人怀孕,最多的时候同时有三个挺着肚子在走廊上走,外头办事的人进来一看,以为我们学校开了母婴室。可就在同一学期,县里下来文件,说我们校区明年一年级要砍掉两个班。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我跟你说,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我今年三十八,在豫东一个县城的实验小学教语文,教了十五年。我们学校以前是县里最好的小学之一,最热闹那几年,一年级开七个班,一个班五十六七个人,教室里过道只能侧身走。我们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响了不敢马上下课,得等隔壁班先走,不然楼梯要堵。
这两年开始不对了。
去年一年级六个班,一个班四十七八个人。今年秋天开学,一年级只有四个班,一个班三十五个。教导主任在会上说这是好事,小班化,老师轻松。底下没人接话。我们知道这不是好事,这是信号。
我查过数字。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是七百九十二万,这是头一回跌到八百万以下。往前推十年,2016年是一千七百八十六万,那是全面二孩放开那年的峰值。十年不到,掉了一大半。
有机构根据生育登记和产科建档测算,2026年可能落在七百二十万到七百五十万之间。
这两个年份的孩子,现在还没上幼儿园。可我们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凉气顺着链条往上爬。
最先凉的是幼儿园。2025年全国幼儿园二十三万一千九百所,在园孩子三千二百二十五万。四年前是二十九万四千八百所。四年少了六万两千九百所,算下来平均每天差不多六十所注销、关停或者转型。我们县城关іб闭了三家民办园,其中一家就在我们小区对面,现在改成了一个卖瓷砖的。
然后是小学。2025年全国小学比上年少了八千所,小学教学点少了近一万个,在校生一年少了四百零六万。小学专任教师,2023年六百六十五万多,2025年是六百四十五万多,两年少了将近二十万。
这些数字我是在办公室念出来的。念完没人说话。
因为我们办公室,恰恰在这个学期,五个人怀孕了。
我给你报一下这五个人的情况。
第一个,小周,二十六,去年考进来的编制,未婚夫是县烟草的。她是结婚一个月就怀上的,算是计划内的。
第二个,刘姐,三十五,二胎。她老大上三年级,就在我们学校。她这几年一直在纠结要不要二胎,纠结了四年,今年突然怀了。她说她想明白了,再拖就三十七了。
第三个,小马,三十岁,去年流过一次,卧床一个月,这次特别小心,从查出怀孕就请假在家。
第四个,王老师,四十一。这个是全办公室最意外的。她女儿都上初三了,她老公在乡政府。她怀上那天,在办公室哭了一场,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刚评上一级教师,怕职称受影响。
第五个,小李,二十八,合同制,没有编制。她是最难的,因为合同制教师的产假和待遇跟编制不是一个说法。她到现在还没跟学校正式说。
五个人,年龄从二十六到四十一,四种情况,一个共同点:全是女的。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新闻上说生育率跌到不行,网上天天有人说年轻人不愿生,专家开会讨论怎么鼓励生育。可我抬眼一看我们办公室,八个女老师,五个怀着。这个比例放哪儿都不算低。
我后来跟我爱人聊这事,我说你说怪不怪。他说了一句,我觉得说到点子上了。
他说:你们这批人,是还能生的那批,也是最后一批敢生的。
我说怎么讲。
他说:你们有编制,产假有,五险一金有,产假期间工资照发,生完回去岗位还在。你让学生民营公司的女人生一个试试,她得想想回来还有没有工位。
我想了想,是这个理。
我们办公室这五个,四个有编制。唯一没有编制的小李,是被劝了又劝,最后是她婆婆拍板说家里出钱,让她生。
我还发现另一件事。这五个人里,有三个是抓住年龄最后的窗口。刘姐三十五,王老师四十一,小马三十。她们自己私下说过一句话: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这不是政策鼓励出来的,是身体逼出来的。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我们这个学期开始,县里在传一个消息,说要优化教师结构,明年可能有一批老师要分流到乡镇去,或者转岗。这话是真是假没人确认,但办公室里传了两个月。
我一个同事私下跟我说:现在怀孕,学校不可能把你分流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当时心里一沉。
我不敢说这五个人都是因为这个才生的。我知道不是。我只是知道,这种话在办公室里飘着,落到每个人耳朵里,作用是不一样的。
生是可以生,代价是谁担?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我们学校一共二十六个班,八十来个老师。五个老师前后脚怀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教导主任排课的桌子每天都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谁要替谁的课。意味着语文组的老师,我这个学期带两个班语文,还兼任另外一个班的课,一周课时从十四节涨到二十二节。
我这学期说了三遍”嗓子废了“。上周四我上完第四节课,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站不起来。
产假是法定的,谁都不能说什么。可每个怀孕的人走了,剩下的活不会少,它只是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们办公室现在有一种很微妙的空气。谁也不说,但谁都在算。刘姐预产期三月,小周预产期四月,王老师五月。这三个人走的月份,正好是下学期最忙的时候。
前天开教职工会,校长在台上念了二十分钟文件,念的都是大班额化解、学位供给优化、资源均衡配置那些词。念完他说了一句实在话:同志们,这两年大家辛苦,可形势在这儿摆着,我们学校三年前是两千三百个学生,今年是一千六百七十个。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一千六百七十,这是个什么概念?我们学校建校时设计规模是两千四百人。
校长接着说:明年一年级预计收三个班,一百二十人左右。后年的数,现在还没办法算。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看,没念,又放回去了。
散会以后,我看见几个年轻老师在走廊上站着,没人说话。合同制的小李也在,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站在最后面。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爱人算了笔账。我们学校三年少了六百多个学生,一个班按四十五人算,等于少了十四个班。一个班两个老师,就是二十八个岗位。
这二十八个人去哪儿?一部分退休了,一部分调走了,剩下的人还在。
校长手里那张没念的纸,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昨天下午我去教导处交材料,进门的时候,教导主任正在跟校长说话,桌上摊着一张表。我扫了一眼,那张表上写着一列名字,名字后面有字,密密麻麻的。
我只看清了第一行。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不是我们学校的任何人。
我不知道那张表是干什么的,也不敢问。教导主任看见我进来,把纸翻过去了,翻得很快。
我今天早上到办公室,我座位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我们下学期的人员安排征求意见稿。我翻开第一页,眼睛就定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这四个字我从来没想过会跟我们学校有关系。
我把文件合上了,一个字都没跟别人提。
下一次,我把这份文件里的东西,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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