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扰攘,名利如潮。
多少人在红尘里奔波半生,回头一望,鬓角已染霜雪。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摩诘这一句道尽了脱身之外的从容。
喧嚣之外,另有一种境界。它在小园的瓜畦间,在江村的渔火里,在山家屋后的鹊声中,在斜阳下未曾靠岸的几叶扁舟。
读这些诗的时候,胸中那些纠结许久的东西,会一点一点松开。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与功名无涉,与得失无关,只与一阵清风、一川烟水、一段闲散的午后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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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光阴千岁忧,一年春色在楼头。
东风不管人间事,随意花开与水流。
——明·王邦畿《光阴》
人这一辈子,操心的事太多。可天地从来不为这些操心而停下脚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的这一句话听起来冷,其实是大慈悲。
日月运行,四时更替,从不因谁的喜怒而偏移。
王邦畿是明末遗民,国破家亡之后归隐岭南,半生看遍兴亡。
他写这首小诗的时候,已是阅尽世事的年纪。
一阵东风从楼前吹过,它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照旧推开花瓣,照旧吹皱春水。
这般无心,这般洒脱,是凡人耗尽一生也学不来的境界。
—【02】—
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柘阴阴一径斜。
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
——宋·陆游《小园》
古人有一种活法,是把日子过得像田园诗。
耕一畦地,读一卷书,雨来时就出门,雨停时就归家,全凭性情。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渊明的这一句是历代文人心中的一道光。
陆游晚年退居山阴镜湖之畔,远离朝堂,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
一个曾经写过"铁马冰河"的老人,到这般年纪,肯把自己的精力交付给一畦瓜、一卷诗、一场不期而至的微雨,是经历过千山万水之后才修来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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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寥寥犬吠屋头云,寂寂莺啼谷口春。
莫道人间闲处少,人间自是少闲人。
——明·谢晋《过徐山人居》
山中并不缺闲。缺的是肯把自己交给闲的那个人。
“心远地自偏”,一个人的清静与否,从来不在于他住在山林还是市井。
谢晋是位诗书俱佳的隐士,常年来往于山水之间,访友问道。
这首《过徐山人居》写他造访一位山中朋友的所见所感。
屋后白云缭绕,几声犬吠零零散散;谷口春意正浓,黄莺的啼声寂寂传来。
这般景象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住在这里的那个人,肯把日子过得这样安静。
世上不是没有闲处,是肯做闲人的人太少。
—【04】—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
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宋·翁卷《野望》
看山,是中国人最古老的一种修行。
山不只是用来登临的,也是用来端详的。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太白这一句把人与山的相对写到了极致。
翁卷是南宋"永嘉四灵"之一,一生不仕,常年寄情山水。
秋日的散步,本来是上山看野水,眼睛跟着波光走,不经意间一低头,水底竟有一座青山静静映着。
那一刻的惊喜不在山,也不在水,而在那种"忽然"的相遇。
世间真正的好景,往往不在你刻意寻找的地方,而在你转身低头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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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宋·黄庭坚《登快阁》
公事再多,也要给自己留一段看落日的时间。
“偷得浮生半日闲”,李涉这一句道出了所有为俗务所困之人共同的渴望。
黄庭坚在太和县任上,公务繁杂,他自嘲为"痴儿"。
某日终于把那些琐事处理停当,趁着傍晚的晴光登上城东的快阁。
远眺之下,千山万木全都褪尽了枝叶,天地一时变得格外辽阔;俯瞰长江,月光把那一道江水照得分明如练。这
一刻他忽然明白,胸中那些纠结许久的东西可以暂时放下了。
这是中国文人最高的一种自我和解,公事完毕之后,把心交给江月与白鸥。
—【06】—
苍茫沙嘴鹭鸶眠,片水无痕浸碧天。
最爱芦花经雨后,一蓬烟火饭鱼船。
——宋·道潜《秋江》
江上的傍晚,是世间至清至静的画。
“江清月近人”,孟浩然这一句写出了水边特有的那种亲近感。
北宋诗僧道潜,号参寥子,与苏轼交厚。
他常年游走于江南水乡,一身缁衣,半生云水。
沙洲边鹭鸶静静睡着,水面无波,倒映着整片碧天。
最让他心动的,是雨后那一片随风轻摇的芦花,以及芦花深处那一叶不慌不忙的渔船。
烟火气与禅意在那一刻奇妙地融合,成了他笔下最温柔的一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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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唐·司空曙《江村即事》
古人有一种洒脱,是把船都不肯系上的。
系与不系之间,藏着一个人对世事最深的态度。
“野渡无人舟自横”,韦苏州写出了一种无人看管的天然。
渔人收竿归来,索性连船都不去系,任它在水上随风漂荡。
他心中有数,江村这一带处处是芦花浅水,纵使夜里起风,把船吹走,也走不到哪里去。
这是一种久居水乡之人才有的从容。船在哪里,心便在哪里。
—【08】—
芳草和烟暖更青,闲门要路一时生。
年年点检人间事,唯有春风不世情。
——唐·罗邺《赏春》
春天年年来。它对这个世界一视同仁。
“天若有情天亦老”,李长吉这一句写得极悲。
可换一个角度看,正因为天没有人间的那些情,它才不会老,才能年年依旧。
罗邺是晚唐诗人,一生潦倒,多次科举不第。
他对人世间的炎凉看得极透,骨子里藏着深深的感慨。
要紧的去处长草,闲散的门前也长草,春风从不挑拣,从不势利。
它把绿意公平地分给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看尽人情冷暖的诗人眼中,唯有春风是真正不通世故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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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绿池芳草满晴波,春色都从雨里过。
知是人家花落尽,菜畦今日蝶来多。
——明·高启《春暮西园》
春去得悄悄,没有谁能拦得住。
“流水落花春去也”,李后主这一句写得断肠。
可换一个心境去看,春去之后未必是空。
它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化作满园的蝴蝶,化作菜畦上一阵又一阵的翩跹。
高启是明初诗坛的领袖人物,少年成名,性情冲淡。
春暮西园,一池绿水涨满了晴光,花瓣随春雨悄悄落尽。
可他没有写惆怅,反而把目光转向另一处。
今日园中蝴蝶特别多,原是别人家的花谢了,蝶儿都飞到了这片菜畦上来。
—【10】—
夕阳下,酒旆闲,两三航未曾着岸。
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
——元·马致远《寿阳曲·远浦帆归》
江南的傍晚,是一段最适合发呆的时辰。
古人云,“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王摩诘这一笔已是极妙。
马致远这首《寿阳曲·远浦帆归》写得更松。
它不是诗,是元曲里最简短的一种小令。
寥寥数语,把一幅江村薄暮图推到读者眼前。
酒帘悬着没人来沽酒,几只船还浮在江上未曾靠岸,茅屋边落花的香气混着晚饭的烟火气,断桥头卖鱼的人也已经散了。
一切都正在结束,可一切都没有要紧的事要办。
这是一种慢悠悠的从容,是远离尘嚣之人才懂得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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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马蹄踏水乱明霞,醉袖迎风受落花。
怪见溪童出门望,鹊声先我到山家。
——元·刘因《山家》
归家的路上,一切都显得格外可爱。
山间雨后,溪水里映着满天彩霞。马
蹄踏过水面,把那片明霞踏得粉碎。
喝过几杯酒的人骑在马上,醉袖迎风,沿途的落花一路扑进衣襟。
山家的孩子早早跑出门外张望,原来报喜的鹊声比他更先一步飞到了家门口。
这是回家路上一段被欢喜浸透的记忆。
—【12】—
举头天外几千年,历劫风霜不变迁。
消尽人间烟火气,不成栋梁便成仙。
——清·朱煌《仙峰庵屋内大树》
山中的古木,是天地间最沉默的修行者。
“大隐隐于市”,可有一种隐者比这更深,是把自己长成一棵树。
朱煌偶过仙峰庵,见庵屋之内有一株从屋顶穿出的大树。
它已在那里站了不知多少年,看过多少代香客起起落落,听过多少遍朝钟暮鼓。
它没有被砍去做栋梁,也没有被人间所用,于是在风霜雨雪的反复磨洗之下,慢慢消尽了一身烟火气,长成了一种近乎仙的模样。
这是中国人对"无用之用"最深的体悟。
庄子说"无用乃大用",朱煌的这首小诗正是这层意思的最好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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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宋·王安石《北山》
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能从落花里数出岁月。
“闲看儿童捉柳花”,杨万里这一句写出了闲到极致的趣味。
王安石晚年罢相归隐江宁,住在钟山脚下的半山园中。这位曾经搅动整个朝堂的改革家,到了暮年,肯把全部心思放在数落花、寻芳草上。
北山的绿意涨满了池塘,沟渠水波荡漾。
他沿着田塍慢慢走,一片一片数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数得入了神,竟坐到日头偏西。
回程时一路寻找新发的春草,又走得格外迟缓。这是政治风浪过后,他难得的一段安宁。
—【14】—
为爱群山列翠屏,竹门终日不曾扃。
溪风吹却白云去,添得他山一抹青。
——明·陈镒《题湖山十景》
住在山里的人,门是不必关的。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刘长卿这一句道尽了山居的朴素。
陈镒一生淡泊,常年隐于浙东山水之间。
他爱那一带群山如屏的景致,索性把竹编的小门日日敞开,让山色自由出入。
某一日溪风一吹,把屋前那一片白云吹散开去。
云走之后,远处一座原本被云遮住的山头露了出来。
今日的山色,比昨日多了一抹青翠。
这是隐居之人最微小的喜悦,也是最深长的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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