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主义正在制造一代“空心干部”：会写不会干，会演不会做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种人：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汇报讲得头头是道，PPT做得比咨询公司还漂亮，可一旦把他从办公桌前拽起来，扔到群众中间、扔到矛盾现场、扔到一个需要当场拍板解决的问题面前，他整个人是空的。不是态度不端正，不是不想干，是真不会。脑子里的存货全是文件语言和模板句式，手上一旦没了纸笔和键盘，就什么也拿不出来。

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种正在被批量生产出来的干部形态。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主管的《中国纪检监察杂志》在2026年3月的一篇文章里，把这类问题摊开说了：重“显绩”轻“潜绩”、重“形式”轻“实效”，一类干部“以‘痕迹’论英雄”。说白了，评价一个人干了什么，不看事情有没有落地，不看群众有没有感觉，看的是台账厚不厚、照片多不多、材料全不全。这套逻辑运行得越久，产出的“空心人”就越多。

空心干部最扎眼的本事，是把“写”和“干”彻底劈成了两件事。写的时候，一分成绩能抻出十分效果；干的时候，十分力气使不出一分实效。人民网此前在批评公文乱象时就点破过这层窗户纸：公文一旦沦为形式主义产物，其权威性必然受损。更早的时候，人民日报评论员就使用过一个很准的词——“空心笔杆子”，说这类材料“具有很强的隐蔽性、欺骗性，惯于运用‘政治正确’的幌子遮蔽基层真问题，善于运用大话套话空话掩盖工作不作为”。写得好，原本是本事；但当“写得好”可以替代“干得好”，甚至比“干得好”更容易被看见、被表扬、被提拔，写作就从工具变成了表演，笔杆子就从武器变成了道具。

问题的根子不在这些干部个人身上。没有谁一进单位就立志当一个只会写不会干的人。真正把人往这条路上逼的，是一套看得见、摸得着的考核逻辑。2026年2月，西藏自治区政府网站转载的一篇评论说得非常直白：部分考核评价体系陷入“唯痕迹论”误区，迫使基层干部把大量心思用在“精心留痕”“包装材料”上，把功夫下在“纸上”而非“事上”，深陷重“痕”不重“绩”、留“迹”不留“心”的怪圈。北京组工转载的文章也把话说死了：基层“以材料论英雄”的积弊，根源在于考核只认痕迹、不认实绩，督查检查过多过滥，基层只能陷入“以迎检为中心”的怪圈。当一个人发现，花三天时间跑一个村解决一口井的问题，在考核表上不如花三天时间整理一盒漂亮的走访台账得分高，他的行为选择几乎不需要任何动员。不是他选择了形式，是形式选择了他。

更深的代价发生在能力层面。人的精力是守恒的。你把时间花在打磨措辞、对齐格式、补拍照片、凑齐台账上，就没有时间花在读懂一个具体的人为什么上访、一个项目为什么卡住、一个矛盾为什么反复发作上。求是网2025年12月的一篇文章标题就很刺眼——“别把干部困在案头”。文章指出，不少基层干部困在案头忙于攒各种材料，挤占了抓落实的精力和时间，而正确的方向是“推动工作评价标准从文字留痕向实干实效转变”。困在案头的人，手脚是闲着的，脑子是悬空的。悬空久了，解决实际问题的肌肉就萎缩了。等到突发事件来了、硬任务压下来了、群众真的站在面前了，他拿不出任何东西，因为他过去几年练的全是另一套功夫。

这套功夫的危害，远不止于几个干部的个人前途。2025年，全国查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14万余起，批评教育和处理18.7万余人，其中党纪政务处分11.8万余人。数字背后是大量被虚耗掉的行政资源和被消解的治理效能。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的一篇评论指出，形式主义实质是主观主义、功利主义，根源是政绩观错位。政绩观一旦偏了，整条链条都会跟着歪。上级用材料看下级，下级就用材料应付上级；中间层用会议落实会议，最底层就用台账落实台账。政策从文件里出来，在文件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文件里，群众那一端什么也没接到。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2026年4月的一篇“方圆谈”把这种现象背后的心态点得很透：有的干部怕“洗碗越多、摔碗越多”，怕担责任惹麻烦，做起事来瞻前顾后、缩手缩脚；也有的作风漂浮，看似“身入”了工作，但心思没沉下去。空心不是天生的，是在一个“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实干虚也一个样”的环境里，被一点点喂出来的。

当然，必须把话说公道。能写、能讲、能总结，本身从来不是错，更不是罪。任何组织都需要能把事情说清楚的人，需要能把经验沉淀下来的人，需要能把成果呈现出去的人。问题出在次序颠倒。正常的逻辑是先有事，再有文；先有落地，再有总结；先有群众的口碑，再有汇报里的亮点。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平台曾转载的一篇评论讲得很朴素：一名干部的成色，不在于汇报时的口若悬河、材料上的辞藻堆砌，而在于面对任务时的行动姿态、攻坚克难时的实际作为。文字应该是实干的记录，不是实干的替身。当记录比被记录的事情本身更被看重，记录就开始吃人了。

破这个局，靠骂几个“空心干部”没有用，得动那个把空心当本事来奖励的机制。2024年中央层面专门出台了《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2026年继续把“持续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推动为基层减负”写进了中央纪委全会公报的明确要求里。方向是清楚的：考核要把群众满意度和问题解决率放到核心位置，少看材料厚不厚，多看群众笑不笑；不查台账全不全，多问工作实不实。对个人来说，最笨也最诚实的自救方式只有一个：逼自己从案头站起来，走到事情真正发生的地方去。写十页漂亮的总结，不如把一件卡了三个月的小事推进一步。笔杆子可以握，但别让它成了你唯一会握的东西。一个干部真正的分量，从来不压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