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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当年嫌我穷不愿借学费,我给穷三叔盖小洋房,她提东西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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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成,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小时候,那真是好过太多了。每次回老家,我都得先去村东头三叔家坐坐,看看那栋青砖红瓦的小洋楼,陪着三叔在院里喝壶茶,听他说说地里的庄稼、村里的闲事。

说起这栋楼,是我出钱盖的。村里人都知道,我不光给三叔盖了楼,还给他置办了全套家电,连院墙都贴了瓷砖。有人背后嘀咕,说我对三叔比亲爹还上心。我听了也不解释。他们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三叔那三千块钱,我张成这辈子怕是连大学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的是,我亲大姑当年是怎么把我挡在门外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十八岁,收到了省城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到村口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和三叔在地里掰玉米。三叔把玉米棒子往筐里一扔,拍拍手上的泥,笑着说:“成,你去看看,是不是通知书来了。”

我跑过去,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拆开一看,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印得清清楚楚。我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可蹦完就笑不出来了。学费那一栏写着:三千八百元。

三千八百块,搁现在不算啥,可在当年,对我们家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我爸张德福在镇上的砖窑厂干活,一个月挣三百来块,赶上活儿少的时候还不到两百。我妈刘玉梅种着几亩地,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更糟的是,那年春天我爸在窑上出了事,一块砖坯砸了脚,在家躺了仨月,工钱没挣着,还倒花了医药费。我底下还有个妹妹张梅,正上初中,处处都要钱。

我妈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上面就剩四百块钱。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成啊,要不……去找你大姑问问?”

我大姑张桂芝,是我爸的大姐,嫁到了镇上。姑父赵德发开了个农资店,卖种子化肥,日子过得比村里人强多了。那时候镇上就他一家卖农资的,赶上春耕秋种,一天能挣好几百。我大姑回村的时候,穿着皮鞋,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说话声音都比别人高三分。

我妈说:“你大姑家有钱,三千多块她拿得出来。你去借借看,就说等你毕业挣钱了,连本带利还她。”

我不太想去。我大姑那个人,平时见面倒是笑眯眯的,可那笑里总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劲儿。有一回过年,我妈给她家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苹果,她接过去看了看,说:“这苹果个头不大啊,我们店里进的货,个个都比这大一圈。”我妈当时脸就红了,回来念叨了一路,说再也不去了。

可不去不行。开学就得交钱,交不上,这学就上不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装了一布袋,让我提着去镇上。她说:“别空着手去,让人看着像要饭的。”我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馒头,骑了二十里地到了镇上。

大姑家在农资店后面,前店后院,院里铺着水泥地,还停着辆摩托车。我去的时候,大姑正坐在院里摘韭菜。看见我来,她站起来,拍拍手:“哟,成来了?咋这时候来了,有事?”

我把馒头递过去:“大姑,我妈蒸的,让我给您拿几个尝尝。”

大姑接过去,掂了掂,放屋里了。然后拉了个小板凳给我:“坐,啥事?”

我憋了半天,把通知书的事说了,然后开了口:“大姑,我想跟您借三千八百块钱,交学费。等我毕业找了工作,立马还您,按银行利息算也行。”

大姑没马上说话。她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我以为有戏,心里刚松快一点,她开口了。

“成啊,”她慢悠悠地说,“不是大姑不帮你,你姑父刚进了一大批货,钱都压在货上了。化肥、种子、农药,一下子出去两万多,家里就剩点过日子的钱。”

我说:“大姑,那我少借点,先借两千行不?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大姑叹了口气:“成,你也知道,你姑父那人,钱上看得紧。再说了……”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爸那个身体,干不了重活,你妈就守着那几亩地,你底下还有个妹妹。这钱借出去,啥时候能还上啊?大姑不是不信你,可这年头,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这话说得不算难听,可意思明明白白,怕我还不上。

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站起来说:“大姑,我明白了,那我先走了。”

大姑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往我手里塞:“成,拿着,大姑一点心意,别嫌少。”

我没要那五十块钱。我把钱推回去:“大姑,不用了,我再想别的办法。”然后骑上车子就走了。骑出老远,我才发现眼眶是湿的。

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就明白了。她没问,转身进了灶房。我听见她在里头擤鼻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就不上了,跟村里人去南方打工,一个月也能挣几百。正想着,院门响了。

我三叔来了。

三叔张德贵,是我爸的三弟,那年三十五了,还没成家。他一直在村里种地,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搬砖、卸货、掏下水道,啥脏活累活都干。他自个儿过得紧巴巴的,住的还是爷爷留下来的老土坯房,下雨天屋里得摆三个盆接水。

可就是这么个穷三叔,那天晚上揣着三千块钱来了。

钱是用报纸包着的,打开一看,有整有零,最大的一百,最小的五块,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三叔把钱往炕上一放:“哥,嫂子,这是三千,我攒了两年多,本来想翻修房子的,先给成上学用。”

我爸说:“德贵,你这钱……”

三叔摆摆手:“哥,你别说了。成考上大学是咱老张家头一份,砸锅卖铁也得供。我光棍一条,住啥房子不是住?成念出来,比啥都强。”

我妈当时就哭了。三叔挠挠头:“嫂子你别哭,我还没吃饭呢,给我下碗面呗。”

后来我才知道,三叔那三千块钱里,有一千五是他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牛犊卖了凑的。那头牛他养了快一年,准备养大了卖个好价钱。还有五百是他去镇上卸水泥,卸一车挣八块,攒了俩月攒出来的。

剩下那八百块学费,是我妈把家里那头猪卖了,又跟我二姨借了三百,总算凑齐了。

临走那天,三叔骑着他那辆破三轮把我送到镇上的汽车站。他给我买了瓶汽水,自己灌了一壶凉白开。我上车的时候,他塞给我五十块钱:“穷家富路,拿着应急。”

我说:“三叔,你那钱都给我了,你咋办?”

他咧着嘴笑:“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你好好念书,别瞎想。”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见三叔还站在那儿,瘦高个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冲我摆手。那一刻我就想,三叔这份情,我张成这辈子得还。

到了省城上大学,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发过传单、端过盘子、给人做过家教,暑假去工地搬砖,寒假在超市扛货。大三那年,我跟两个同学合伙倒腾二手手机,从毕业的学长手里收,再卖给新来的学生,一个学期挣了六千多。我把三叔那三千块钱先还了,又给我妈寄了两千,剩下的当生活费。

三叔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那时候手机还不普遍,他是跑到镇上邮电所打的。他说:“成,你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急还我干啥?”

我说:“三叔,你拿着,买双好鞋穿。”

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我那鞋还能穿。你给我钱,我攒着,等你毕业了给你娶媳妇用。”

我毕业那年,进了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那几年正好赶上房地产热,建材生意好做,我肯跑肯吃苦,业绩不错,攒了点钱。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个小门市部,慢慢做大,到二零一零年前后,手底下有了十几号人,一年能挣个几十万。

日子好过了,我就想着把三叔的房子翻修翻修。可三叔死活不让:“我一个光棍,住那么好干啥?你别瞎花钱。”

我说:“三叔,那你搬城里跟我住。”

他又不干:“我走了,地谁种?鸡谁喂?”

就这么拖了好几年。一直到二零一五年,三叔那老房子实在不行了,墙上裂了缝,下雨天漏得没法住人。我回去一看,心疼得不行,直接找了施工队,把老房子扒了,盖了栋两层的小洋楼,上下八间房,贴了瓷砖,安了铝合金窗,院子也重新铺了。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

三叔拦不住,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我说:“三叔,这钱你要是不让我花,我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你当年把牛卖了供我上学,我如今给你盖个房怎么了?”

房子盖好那天,三叔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摸摸这看看那,嘴里念叨着:“好,真好,比我那土坯房强一百倍。”他眼圈红红的,背过身去假装擤鼻子。

房子盖好之后,三叔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邻村有个寡妇叫孙巧云,丈夫前些年得病走了,带着个闺女过日子。有人给三叔和孙巧云牵了线,俩人见了几面,都觉得对方实在,就在一起了。三叔结婚那天,我回去给他张罗了十几桌酒席,村里人都来了。三叔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西装,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说:“成啊,三叔沾你光了。”

孙巧云带过来的闺女叫小慧,那年刚上高中,成绩不错。我跟三叔说:“小慧的学费我包了,让她好好念。”三叔又要拦,我说:“三叔,你当年供我念书,现在我供你闺女念书,这叫传承。”三叔听了,嘿嘿笑,没再拦。

小慧后来考上了师范,毕业在县城当了老师,逢年过节都来看我,一口一个“成哥”叫着,亲热得很。

我没给大姑翻修房子。倒不是记仇,主要是大姑家条件本来就不差。前几年姑父的农资店关了,两口子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去。再说了,当年那事儿我心里确实有个疙瘩。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大姑会提着东西上门。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正好回老家看三叔,坐在新房的院子里喝茶,远远看见大姑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还有一袋子桃酥。

大姑下了车,笑眯眯地进来:“成啊,听说你回来了,大姑来看看你。”

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大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大姑给你买的,这桃酥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说:“大姑,您坐。”

大姑坐下,东拉西扯说了半天话,什么村里谁家孩子结婚了,什么镇上开了个新超市。末了,她终于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成啊,”她搓了搓手,“你看你给老三这房子盖得多好。大姑那房子也旧了,前年下大雨,东屋还漏了。你姑父身体也不行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

大姑看了看我的脸色,又说:“成,大姑知道,当年你上学那会儿,大姑没帮上忙,你心里肯定怪大姑。可大姑那时候真有难处,你姑父那人你也知道……”

我放下茶杯:“大姑,过去的事不提了。”

大姑以为有门儿,脸上松快了些:“那你看,大姑那房子……”

我说:“大姑,您家房子要是漏雨,我认识个修房顶的师傅,手艺不错,我帮您联系。材料钱我出,人工费您自己给,行不?”

大姑脸上有点挂不住:“成,你给老三盖一栋楼三十多万,给大姑修个房顶就……”

我说:“大姑,三叔当年把牛卖了供我上学,那牛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您当年手头紧,我也理解。可修房顶的钱我出,这是做侄子的心意。盖楼的事儿,您别怪我,我能力有限,得先还三叔的情。”

大姑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拎着空车筐走了。那箱牛奶和苹果她没拿走,我让三叔收着了。

过了两天,我联系了修房顶的师傅,去大姑家看了看。东屋的瓦确实碎了不少,有几根檩条也朽了。我让师傅换了新瓦,把檩条也换了,材料钱我出的,一共花了四千多。人工费大姑自己给的,八百块。

大姑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说话软和了不少:“成啊,房顶修好了,这回下雨不漏了。大姑谢谢你。”

我说:“大姑,客气啥,应该的。”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成,当年那事儿……大姑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说:“大姑,真没事了。您跟我爸是亲姐弟,咱是一家人。”

大姑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像是鼻子不通气。

三叔后来跟我说:“成,你大姑那人就那样,嘴碎,心不坏。当年她不借你钱,村里人都说她不对,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就是拉不下脸认错。你给她修了房顶,她回去跟你姑父念叨了好几回,说成这孩子仁义。”

我说:“三叔,我懂。我没记她的仇,可我这人,谁对我好,我得先记着谁。”

三叔拍拍我肩膀:“行,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我在三叔家吃的饭。三叔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酒,我俩喝到月亮升起来。三叔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成啊,三叔这辈子没白活。你没上大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行,你看,我眼光没错吧?”

我给他倒上酒:“三叔,你眼光最准。”

三叔嘿嘿笑,笑着笑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把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头顶的月亮,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三叔揣着报纸包着的三千块钱走进我家院子的情景。

有些恩情,钱还不了。

可人这一辈子,得知道谁在难处拉过你一把。三叔拉过我,我就得记他一辈子。

至于大姑,亲戚还是亲戚,逢年过节该走动还走动。她提东西上门那天,我留她吃了顿饭,包了饺子。她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后备箱的菜,自家种的,没打农药。

大姑走的时候说:“成,大姑当年……”

我说:“大姑,别说了,饺子好吃不?”

她笑了:“好吃,韭菜鸡蛋馅的,香。”

我也笑了。

日子还长,亲戚还得处。有些事,记着就行,不必挂在脸上。

去年过年,大姑主动来我家拜年,提了两瓶酒,一条烟。我留她吃了顿饭,我妈也在。饭桌上,大姑端起酒杯,对我妈说:“玉梅,当年成上学那事儿,是姐做得不对。姐今天给你赔个不是。”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啥?喝酒喝酒。”

俩人碰了杯,把酒干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挺舒坦。一家人嘛,磕磕绊绊难免,可到底是一家人。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三叔在旁边插嘴:“就是,过年过节的,说那些干啥。来,吃菜吃菜,这鱼是我今儿早上去镇上买的,新鲜着呢。”

一桌子人都笑了。

窗外鞭炮响起来,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那年过完正月十五,我回了省城。临走前去三叔家辞行,三叔正在院里劈柴,新盖的楼房里烧着土暖气,屋里暖烘烘的。三婶孙巧云在厨房炸丸子,非要给我装一袋子路上吃。

三叔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成,你那个建材门市部,今年生意咋样?”

我说:“还行,去年接了俩工地的活儿,赚了点。今年开春又有两个小区要交房,装修的人多,估计差不了。”

三叔点点头:“那就好。你记住,做生意跟种地一样,不能糊弄。你给人家用差料,人家下回就不找你了。咱庄稼人讲究个实在。”

这话三叔说过不下二十遍了,可每回说,我都认真听。他说的就是这个理儿,我这些年做生意,靠的就是不糊弄人。别人家卖建材,以次充好的事儿常有,我不干,宁可少赚点,也得给人家真东西。时间长了,装修队都愿意从我这儿拿货,说我张成的东西靠谱。

回了省城没几天,我妹张梅给我打了个电话。张梅比我小五岁,在县城开了个童装店。当初她开店的本钱是我给凑的,三万块。张梅争气,店开得红红火火,这几年县城搞开发,人多了,生意更好做了。

电话里张梅说:“哥,你猜我昨天在镇上碰见谁了?碰见大姑家的表弟赵磊了。”

赵磊是大姑的独生子,比我小两岁,从小被大姑惯得厉害。我上大学那会儿,赵磊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镇上晃荡了好几年,后来姑父托人给他找了个厂子上班,干了不到半年嫌累,不干了。再后来结了个婚,媳妇是邻村的,俩人一起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听说生意不咋样。

“赵磊咋了?”我问。

张梅说:“他那饭馆快黄了,欠了供货商一屁股账,人家天天上门要钱。大姑急得不行,到处借钱呢。昨天赵磊跟我开口了,说要借两万。我没敢答应,说问问你。”

我想了想,说:“梅子,这钱你别借。赵磊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啥都没长性,借给他就是打水漂。再说了,大姑当年那么对咱,咱不记仇,可也没道理上赶着送钱。”

张梅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大姑昨天给我打了仨电话,说得挺可怜的,说赵磊媳妇闹着要离婚,孩子才三岁……”

我叹了口气。大姑这人,护犊子护得厉害,赵磊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她还当小孩儿养。当年赵磊开饭馆,大姑把老本都掏出来了,给了五万。这才两年不到,又赔了个底朝天。

“梅子,你这么跟大姑说,”我想了想,“就说我这边生意也紧,钱都压在货上了,拿不出两万。但赵磊要是有心,让他来省城找我,我教他跑建材销售。肯干的话,一年挣个七八万不成问题。他要是不肯吃苦,那我也没办法。”

张梅答应了,说回头跟大姑讲。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赵磊真来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盘货,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赵磊从车上下来,穿件黑夹克,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拎着两箱奶。

“哥!”他大老远就喊,嗓门还是那么大,“我来看你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把他让进店里。赵磊四处瞅了瞅:“哥,你这店不小啊,一年挣不少吧?”

我给他倒了杯水:“挣个辛苦钱。你饭馆咋样了?”

赵磊挠挠头:“别提了,赔了。哥,我听我姑说,你让我来跟你干?我寻思着行,你是我亲哥,我不跟你干跟谁干?”

这话说得热乎,可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赵磊打小就这样,嘴甜,可干活儿不实在。我给他拿了个安全帽:“你先跟我去趟工地,看看我们咋跑的。”

那天下午我正好要去一个新交房的小区谈业务,带着赵磊一起去了。到了工地,我挨家挨户敲门,跟装修的业主聊,跟工长递烟,一栋楼跑下来,爬了十几层楼梯。赵磊跟在我后头,开始还兴致勃勃,爬到第五层就喘上了:“哥,你们天天这么跑?”

我说:“不然呢?你以为钱在办公室里坐着就来?我刚开始干那会儿,一天跑八个小区,脚上磨得全是泡。”

赵磊没说话。等跑完两栋楼,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哥,这活儿太累了,我怕我干不了。”

我说:“那你想干啥?坐办公室吹空调?赵磊,哥跟你说实话,你要想挣钱,就得吃苦。你要不想吃苦,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谁也帮不了你。”

赵磊抽完烟,站起来:“哥,我知道了。可我……我回去想想行不?”

我说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赵磊回去之后,半个月没消息。张梅打电话来说,大姑又找她借了两万,给赵磊还了供货商的钱。赵磊饭馆彻底关了,现在在家待着,天天打麻将。

我听了没吭声。有些事儿,你帮得了急,帮不了穷。赵磊这毛病,是大姑从小惯的,我当表哥的,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不管用。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

这事儿过去没多久,我这边出了个更大的事儿。

那天我刚从工地回来,我媳妇周丽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急了:“张成,你赶紧回来,你爸出事了!”

我爸张德福,那年六十三了。前些年砖窑厂关了之后,他就在家种点菜,养几只羊,日子过得清闲。可他有个毛病,血压高,还不爱吃药,嫌麻烦。我妈天天催他吃药,他跟没事儿人似的。

那天他去镇上赶集,走到半道上头晕,摔了一跤,磕在路边的石头上,把胳膊给磕骨折了,脑袋上还划了个口子。

我开车往回赶的时候,心里急得不行。三个小时的路,我两个半小时就开到了。到了县医院,我爸已经打上石膏了,头上缠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就咧嘴:“成,没事,就摔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还没事呢,大夫说血压飙到一百八了,再晚送来一会儿就危险了。”

三叔也在医院,跑前跑后帮着办手续。他跟我说:“成,你爸这血压得好好管了,不能再由着他。”

我说:“三叔,这回我把他接省城去住,盯着他吃药。”

我爸一听就急了:“我不去,我在村里住惯了,去城里憋得慌。”

我说:“爸,你要是不去,那我以后天天打电话催你吃药,你不吃我就回来盯着你,你看我跑得过来不。”

我爸不吭声了。

我妈说:“成,你那边房子住得下不?要不我跟你爸租个房子?”

我说:“租啥房子,我前年买的那套三居室不是空着吗?本来想投资的,正好,你跟爸住。离我住的小区就两站路,我天天过去看你们。”

我爸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之后被我直接拉到了省城。三叔帮着收拾东西,临上车还叮嘱我爸:“哥,去了好好听成的话,别耍脾气。”

我爸瞪他:“我啥时候耍脾气了?”

三叔笑:“你年轻时候跟我打架那劲儿呢?”

老哥俩斗了几句嘴,我爸上车走了。

我爸我妈住到省城之后,我的日子反倒忙了。早上送完孩子上学,先去爸妈那儿看一眼,盯着我爸吃降压药。晚上下班再去一趟,有时候我妈做饭,我就在那儿吃。周丽也常带着孩子过去,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住了俩月,我爸血压稳下来了,人也精神了。他在小区里认识了个老头,姓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俩人天天在小区广场下象棋。我爸棋臭,还爱跟人吵,下输了就嚷嚷,老吴也不恼,笑呵呵地摆棋重来。

我妈呢,在楼下小花园开了块地,种了辣椒茄子,天天浇水施肥,还认识了几个老太太,一块儿跳广场舞。有一回我去接她,看见她扭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笑得我肚子疼。

日子正消停呢,三叔那边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了,三婶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哆嗦:“成,你三叔肚子疼得厉害,镇医院说是急性阑尾炎,得赶紧做手术,可镇医院晚上没大夫,得去县医院……”

我说:“三婶你别慌,叫救护车,我这就往回赶。”

我开着车往县里跑,路上给县医院一个认识的熟人打了电话,让他帮忙安排。等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三叔已经推进手术室了。三婶在走廊里坐着,脸都白了。

“三婶,咋样了?”

“进去半个钟头了,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就穿孔了。”三婶说着就掉眼泪,“你三叔这人,肚子疼了一整天了,愣是不说,硬扛着在地里掰了一天玉米,晚上疼得打滚了才跟我讲……”

我坐在三婶旁边:“没事了,到医院了就没事了。”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大夫出来说挺顺利的,阑尾切了,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行。三婶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椅子上,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三叔住院那几天,我把手头的活儿安排了一下,在医院陪了两天。三叔醒了之后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成,你地里的玉米收了没?”

我哭笑不得:“三叔,你都躺医院了还操心玉米呢?”

三叔嘿嘿笑:“那不是怕糟蹋了嘛。”

我说:“放心,我找人给你收了,棒子都拉家里去了,晒着呢。”

三叔这才踏实了。

三叔出院那天,我接他回家。路上三叔说:“成啊,这回住院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我说:“三叔,你跟我算这个?”

三叔说:“那不行,你挣钱也不容易。”

我说:“三叔,当年你给我三千块钱的时候,你让我还了吗?”

三叔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嘟囔了一句:“那才三千,你这回花了小一万呢。”

我说:“三千块搁那会儿,比你这一万值钱多了。三叔,你再跟我提钱,我真生气了啊。”

三叔不吭声了,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把三叔送回家,我正要走,三婶拉住我:“成,你等一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双千层底的布鞋。

“你三叔住院那几天,我在家没事,给你纳了双鞋。你老穿皮鞋,脚不舒服,这个养脚。”

我接过来一看,针脚密实,鞋底纳得厚墩墩的,穿着试了试,正合脚。

我鼻子有点酸:“三婶,你眼睛不好,以后别做了。”

三婶笑:“我眼神好着呢,给你做鞋我乐意。”

穿着那双布鞋回省城,一路上脚底下软乎乎的,心里也软乎乎的。

转过年来,村里换届选举,村支书老刘干了两届不干了,镇上来人找三叔,说让他当村主任。三叔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我一个种地的,哪会当干部?”

镇上的人说:“德贵,你在村里人缘好,大伙都服你。再说了,你不是会种地吗?带着大伙一块儿种,搞点特色农业,镇上有政策扶持。”

三叔给我打电话商量:“成,你说我干不干?”

我说:“干啊三叔,这是好事。你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知道庄稼咋种。再说了,现在搞乡村振兴,你带着村里人干,准行。”

三叔犹豫了几天,最后答应了。当上村主任之后,三叔还真干了几件实事。头一件是把村里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第二件是打了三口机井,旱天不愁浇水了,第三件是联系县里的农业局,引进了一种新品种土豆,产量高价格好,村里人跟着种了三百多亩,一年下来每户多挣了好几千。

这些事儿传到我耳朵里,我挺高兴。过年回去的时候,我买了二十吨水泥捐给村里,让三叔把村头的场院硬化了。三叔在广播里喊了一嗓子,第二天全村老少爷们扛着铁锹就出来了,三天功夫干完了。三叔在工地上转悠,叼着烟,背着手,还真有几分村干部的模样。

再说大姑家。赵磊那饭馆关了之后,在家闲了小半年。大姑愁得不行,逢人就叹气。后来还是姑父赵德发发了话:“你要是不想上班,那就跟你妈守着超市,一个月给你开两千工资,你自己看着办。”

赵磊就这么在超市里待下了。一开始不情不愿的,天天耷拉着脸。后来超市上了个收银系统,赵磊脑子活,玩手机玩得溜,没几天就把系统摸透了,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还弄了个微信群,搞社区团购,把超市的菜和日用品发群里,满三十送货上门。镇上老头老太太不会用手机下单,赵磊就上门教,一来二去,超市的营业额比之前多了三成。

姑父高兴了,给赵磊涨了工资,一个月四千。大姑见人就夸:“我儿子现在可出息了,把超市整得明明白白的。”

赵磊自己也来劲了,给我打过一回电话:“哥,你上回说让我跟你干,我没去,你别生气啊。我现在觉得,在家守着超市也挺好,挣得少点,可心里踏实。”

我说:“赵磊,你能想明白就行。干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用心干。”

赵磊嘿嘿笑:“哥,我明白了。那个……我媳妇现在也不跟我闹离婚了,她看我挣钱了,态度好多了。”

我也笑了:“那你好好干,回头把超市扩大点,整个生鲜区,镇上人现在也舍得吃了。”

赵磊说:“哥,你帮我参谋参谋呗,我打算把隔壁那间门面租下来……”

我跟他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小时,给他出了几个主意。挂了电话,我媳妇周丽问我:“赵磊咋了?”

我说:“浪子回头了。”

周丽说:“那可不容易。大姑这回能省心了。”

我说:“大姑那人,操心命。赵磊不闹了,她又该操心别的了。”

果然,没过多久,大姑给我打电话了。这回不是借钱,是给我闺女介绍对象。

我闺女张雨桐那年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大姑打电话来说:“成啊,我这边有个小伙子,镇上的,家里开着个家具厂,小伙子长得精神,人也能干,你让雨桐回来见见?”

我差点笑出声:“大姑,雨桐才二十三,不着急。”

大姑说:“二十三还小啊?我二十三的时候赵磊都两岁了。你先让孩子见见,见见又不亏。”

我说:“大姑,雨桐有男朋友了,大学同学,俩人挺好的。”

大姑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明显有点失望:“那行吧,有对象了就算了。那啥,你让雨桐把对象带回来给我看看呗,我帮她参谋参谋。”

我笑着说行,回头跟雨桐说。

挂了电话,周丽问我大姑啥事,我说给雨桐介绍对象。周丽乐了:“大姑这心操的,隔着辈呢。”

我说:“大姑就这样,谁家的事她都爱管,管不管得成另说,反正得管。”

周丽说:“其实大姑这人挺好的,就是嘴不好。心眼不坏。”

我想了想,还真是。大姑这人,一辈子爱面子,好显摆,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可家里谁有点啥事,她跑得比谁都快。前年我妈住院,大姑知道了,提着一兜子鸡蛋来医院看,还塞给我妈五百块钱。我妈不要,她硬塞:“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给玉梅买点好吃的。”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大姑这人,你跟她处长了就知道了,刀子嘴豆腐心。”

这话我信。

今年开春,村里搞美丽乡村建设,三叔忙得脚不沾地。我回去看他,他正带着人在村口栽树。看见我来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成,你来得正好,村里想建个老年活动中心,镇上给了一部分钱,还差五万,你看你能不能……”

我说:“三叔,你别说了,这钱我出。不过我有条件。”

三叔瞪眼:“啥条件?”

我说:“活动中心得给我留间屋,我回去的时候好有个地方住。”

三叔哈哈大笑:“行,给你留间最大的!”

我掏了五万块钱,村里把老年活动中心盖起来了,里头有棋牌室、图书室、还有个小食堂,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中午花两块钱就能吃顿饭。开业那天,三叔让我回去剪彩,我站在台上讲了两句话:“我张成是村里出去的,小时候没少在村里吃百家饭。现在日子好过了,给村里做点事,应该的。”

台下老头老太太哗哗鼓掌,三叔在旁边咧着嘴笑,比他自己得奖还高兴。

活动中心建好之后,三叔更忙了,天天在里头张罗。谁家老人过生日,他给订蛋糕。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安排人送饭上门。村里人都说,德贵这个村主任,比镇上干部还上心。

我有时候回去,在三叔家吃饭,三婶就跟我告状:“成,你劝劝你三叔,他都六十的人了,天天不着家,比当书记的还忙。”

三叔嘿嘿笑:“我不忙谁忙?村里就这么些人,我不张罗谁张罗?”

我说:“三婶,让他忙吧,他高兴。人一忙,身体反倒好了。你看他今年感冒都没得过。”

三婶想了想:“也是,这老头越忙越精神。”

去年秋天,大姑父赵德发过六十大寿,大姑在镇上饭店摆了十桌,把亲戚都请了。我带着媳妇孩子回去吃酒。席上大姑拉着我坐主桌,挨个给亲戚介绍:“这是我大侄子张成,在省城做大生意的,我娘家最有出息的!”

我赶紧摆手:“大姑,我就是个小买卖,别这么说。”

大姑不管,继续跟人说:“你们不知道,成小时候念书,我第一个支持的!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准行!”

我听了想笑,没拆穿她。周丽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把,也憋着笑。

大姑父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走到我跟前:“成,姑父敬你一杯。以前姑父有些事做得不周到,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姑父,您说哪儿去了,都过去了。您跟我大姑身体好好的,比啥都强。”

姑父点点头,把酒干了。

赵磊在旁边那桌听见了,凑过来:“哥,我也敬你一杯。以前我不懂事,你多担待。”

我跟他碰了杯:“好好干,超市整好了比啥都强。”

赵磊说:“哥你放心,我今年准备把隔壁门面扩下来,弄个快递代收点,镇上人取快递都得跑县里,太不方便了。我弄个代收点,人来了顺便买点东西,一举两得。”

我一听,这小子还真琢磨出道道来了:“行啊赵磊,有想法。缺钱不?”

赵磊摇头:“不缺,我这几年攒了点,我爸妈给添了点,够了。哥,这回我自己来,不跟你借。”

我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

那天吃完饭回村,三叔喝得脸红扑扑的,坐在院里葡萄架底下喝茶。我搬个凳子坐旁边,三叔给我倒了杯茶:“成,今天大姑那话你听着没?她说她第一个支持你念书。”

我笑:“听着了。”

三叔也笑:“你大姑这人啊,一辈子就爱个面子。不过她今天说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当年她不借你钱,后来后悔了好些年。有一回跟我念叨,说着说着还哭了,说对不起我大哥。”

我说:“三叔,我知道了。我没怪她。”

三叔喝了口茶,看着院墙外头的村路:“成啊,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走窄的时候?你大姑那会儿手头其实也紧,赵磊他爷爷那会儿刚没,丧事花了一万多,你姑父又不当家,钱都压在货上。她那五十块钱还是背着你姑父拿的,你没收,她回去难受了好几天。”

我没说话。

三叔又说:“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可今天你大姑在大庭广众下说了那些,我觉得还是跟你讲清楚好。你大姑做的不对,可她那会儿也难。”

我说:“三叔,我真不怪她了。你看现在我俩处得多好,她给雨桐介绍对象那劲儿,比我这当爹的都上心。”

三叔哈哈大笑:“那倒是,她就好给人牵线。赵磊媳妇就是她给说的。”

我俩在院里坐到天黑,三婶端出来一盆煮花生,我们仨剥着花生喝着茶,头顶的葡萄架上结满了青葡萄,再过俩月就能吃了。

临走的时候,三婶又给我装了一袋子花生,还有一兜子新摘的黄瓜。三叔站在门口说:“成,下个月村里搞重阳节活动,你回来不?”

我说:“回,我把爸妈也带回来,让他们在村里住几天。”

三叔说:“好,我让你三婶多准备点菜。”

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三叔还站在门口,背有点驼了,可精神头比前几年还好。他冲我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车上了省道,我脑子里想起好多事。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三叔揣着报纸包的钱走进我家院子。想起我爸住院三叔跑前跑后。想起三婶给我纳的那双布鞋。想起三叔当村主任带着村里人栽树修路。

也想起大姑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上门的样子。想起她在寿宴上拉着我跟人显摆。想起她说“我第一个支持成念书”时那股认真劲儿。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亲情这东西,真说不清楚。有时候它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有时候它厚得像堵墙,风吹雨打都不动。

大姑当年不借我钱,可她到底是我爸的亲姐。三叔当年穷得叮当响,可他舍得把牛卖了供我上学。这两个人,都是我亲人。一个让我知道人情有冷暖,一个让我知道啥叫雪中送炭。

到家的时候,周丽问我:“又喝酒了?”

我说:“喝了一点,跟三叔喝的。”

她说:“三叔又给你拿东西了吧?”

我举起手里的袋子:“花生,黄瓜,还有一兜子青玉米。”

周丽笑:“你三叔三婶恨不得把家都搬给你。”

我也笑:“那是他们疼我。”

闺女雨桐从屋里出来,拿了我一根黄瓜啃:“爸,大姑奶今天给我发微信了,说给我介绍的那个家具厂老板,人家订婚了。”

我乐了:“你大姑奶消息还挺灵通。”

雨桐说:“大姑奶让我有合适的给她说,她手里还有好几个小伙子呢。”

周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大姑奶这是要开婚介所啊。”

我啃着三叔家种的黄瓜,脆生生的,带着股甜味儿。心想,挺好。亲戚处好了,是福气。处不好,也别太往心里去。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记着人家的好,忘了人家的孬,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第二天我去公司,把下半年要捐给村里小学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三叔说村里小学的桌椅都旧了,我打算给换一批新的,再添点图书和体育器材。算下来得三万多块,不多,可管用。

我给三叔打电话说这事,三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成,我替村里的孩子们谢谢你。”

我说:“三叔,你别谢我。当年你供我上学,现在咱们供村里孩子上学,一茬接一茬,这叫接力。”

三叔笑了:“行,接力。”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省城的高楼大厦。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口,不知道路在哪儿。是三叔拍了我一巴掌,说:“去,念书去,钱的事有我呢。”

就这一句话,撑着我走了二十多年。

现在我也能拍着村里娃的肩膀说:“去,好好念书,钱的事有叔呢。”

这话传下去,比挣多少钱都踏实。

村小学换桌椅的事,我交代给公司的小刘去办。小刘跟了我八年,办事牢靠,我让他直接跟三叔对接,量好尺寸,挑结实的板材,别图便宜买那些用两年就散架的货。小刘第三天就开车去了村里,回来跟我汇报,说三叔领着他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量,连幼儿园那屋的小板凳都量了,一共要换一百二十套桌椅,外加六个讲台。

我说行,你看着办,挑好的买。

这事过了大概半个月,三叔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成,桌椅到了,村里找了辆三轮车拉到学校,孩子们高兴坏了,围着新桌子转圈。校长说要搞个接收仪式,让你回来讲话。”

我说:“三叔,讲话就免了,你替我讲两句就行。”

三叔不干:“那不行,你是捐东西的人,你不来算咋回事?再说了,镇长也来,你给村里长脸的事,你得露面。”

我拗不过他,挑了个周末回去了。到了村小学一看,操场上摆着一排排新桌椅,油光锃亮的,孩子们穿着校服站得整整齐齐。校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握着我的手使劲摇:“张老板,太感谢了,我们这桌椅还是九几年买的,修了补补了修,有的桌子腿拿砖头垫着。这回好了,孩子们写字不晃了。”

我说:“周校长,别叫老板,叫张成就行。我也是这学校出去的,当年坐的那张桌子,桌面裂了条缝,写字得垫本书。”

周校长乐了:“那你坐的是哪张?还在仓库搁着呢。”

我说:“别,扔了吧,别让孩子们再受那罪。”

仪式上镇长讲了几句话,我也说了两句,无非是好好念书将来回报村里之类的话。讲完给孩子们发新书包,一人一个,里头装着文具盒和本子。有个小男孩领了书包,仰头问我:“叔叔,你小时候也用新书包吗?”

我说:“叔叔小时候用的是你奶奶拿碎布缝的,背了六年,底都磨漏了。”

小男孩瞪大眼睛:“那你还念得那么好?”

旁边老师笑了:“人家张老板现在是老板了。”

我说:“念书好不好跟书包新旧没关系,跟脑子有关系。你脑子好使,用麻袋片缝的书包也能考上大学。”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背着新书包跑了。

三叔在旁边看着,叼着烟笑。我说:“三叔,学校操场还是土的呢,下雨天没法上体育课,回头我出钱给铺个水泥的。”

三叔把烟掐了:“成,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过你先别急着掏钱,镇上今年有个项目,给村小学硬化操场,我正打报告呢,要是批下来就不用你花钱了。”

我说:“那行,批不下来你告诉我。”

三叔说:“批下来我也告诉你,让你高兴高兴。”

从学校出来,三叔拉我去他家吃饭。走到半路碰见大姑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两兜子菜。看见我就喊:“成!我正找你呢!”

我站住了:“大姑,啥事?”

大姑把车停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你看这姑娘咋样?镇上信用社的,正式工,爹妈都是实在人,姑娘长得也周正,我寻思着给雨桐她对象他弟介绍介绍。”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给谁?”

大姑说:“雨桐不是谈了个对象嘛,那小伙子不是有个弟弟吗?我寻思着亲上加亲,把信用社这姑娘说给他,两家并一家,多好。”

我哭笑不得:“大姑,雨桐对象他弟才上大二,你让人家相啥亲?”

大姑愣了一下:“大二咋了?大二不能先处着?处个三四年,毕业正好结婚。”

三叔在旁边笑得直咳嗽:“桂芝,你这心操得也太远了,人家兄弟俩的事你都管上了。”

大姑瞪他一眼:“你懂啥,好姑娘不等人,信用社那姑娘多少人盯着呢。成,你给问问,不行就算了,行的话我安排见一面。”

我说:“大姑,我回头问问,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人家孩子还在上学呢。”

大姑摆摆手:“问就行,成不成的再说。那我走了,回去做饭。”骑着电动车突突突走了。

三叔看着大姑的背影摇头:“你大姑这劲头,比当村主任的还足。”

我说:“她高兴就好,反正也就是动动嘴的事。”

到了三叔家,三婶已经炒好了菜,还炖了只鸡。吃饭的时候三叔跟我说:“成,村里老年活动中心运行半年了,效果挺好。镇上准备在咱村开个现场会,推广经验,让我做个发言。我这辈子没上台讲过话,你帮我琢磨琢磨说点啥?”

我说:“三叔,你就讲实话。你咋干的就咋讲,不用整那些虚的。”

三叔挠头:“实话咋讲?我就说我把那些老头老太太当自己家老人伺候?”

我说:“对,就这么讲。你讲你咋给老人过生日、咋安排人送饭、咋劝老头老太太别为下棋打架,这些事说出来比啥都管用。”

三叔想了想,一拍大腿:“行,我就照实说。反正我也不怕人笑话。”

现场会那天我正好有事走不开,没去成。后来三叔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得意:“成,我讲完了,镇长带头鼓掌,说我这经验实在,让别的村跟我学。”

我说:“三叔,你可以啊,成讲师了。”

三叔嘿嘿笑:“啥讲师,我就照你说的,实话实说。讲到老周头跟老李头下棋打架那一段,底下人笑得不行。镇长说,这比念材料强多了。”

我说:“那以后镇上有啥会你就去讲,还能混顿饭吃。”

三叔说:“饭真管了,四菜一汤,还有红烧肉。”

我俩在电话里乐了半天。

日子一晃到了秋天。雨桐把她对象带回来了,小伙子姓方,叫方磊,跟赵磊重了一个字。方磊是学建筑的,在省城设计院上班,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我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怕是个书呆子,结果一聊,这小伙子不光懂专业,人情世故也明白,说话稳稳当当的。

周丽挺满意,私下跟我说:“这孩子行,眼神正,不飘。”

我说:“你还会看相了?”

周丽说:“看啥相,就是觉得踏实。雨桐那脾气急,找个稳当的正合适。”

方磊来了家里两趟,第三趟的时候主动跟我说:“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爸妈在老家种苹果,今年收成好,可贩子压价压得厉害,一斤才给八毛。我看您做建材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单位发福利要苹果的?价格差不多就行,别让果子烂在地里。”

我一听,这小伙子实在,还没结婚就想着帮家里卖苹果。我说:“多少斤?”

方磊说:“家里有五万多斤。”

我说:“你等我打个电话。”

我给几个搞工程的老朋友打了电话,又联系了两个商砼站的老板。工地上年底发福利都要水果,我报了个价,一块二一斤,比贩子给的高四毛。五万斤苹果,三天订出去三万斤,剩下的我让方磊拉了一车到省城,在小区门口摆摊卖,两块钱一斤,两天卖完了。

方磊他爸妈从老家打电话来,非要给我寄两箱苹果。我说别寄了,方磊给我带了一箱,我吃了,甜得很。

这事过去没几天,大姑给我打电话:“成,听说雨桐对象家种苹果?我这边超市也想进点货,你给牵个线呗。”

我说:“大姑,你超市一年能卖多少苹果?”

大姑说:“千把斤吧,冬天卖得多。”

我说:“行,我让方磊他爸跟你联系,按批发价给你,你卖多少算多少。”

大姑挺高兴:“那敢情好,我还能挣点差价。成啊,你这对象找得好,一家子实在人。”

我说:“大姑,那是雨桐的对象,不是我对象。”

大姑在电话那头笑:“口误口误,我是说雨桐那对象找得好。”

挂了电话我直摇头,周丽问我咋了,我说大姑又把话说秃噜了。周丽笑得不行:“大姑这嘴,一辈子改不了。”

入冬之后,村里老年活动中心出了件事。有个叫王老栓的老头,七十多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那天他在活动中心打牌,突然一头栽在桌子上,把旁边人吓坏了。三叔正好在隔壁屋开会,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王老栓脸色煞白,赶紧让人打急救电话,又给镇卫生院打了电话让派车。

救护车来之前,三叔把王老栓放平了,解开领口,拿了个枕头垫脚底下,这些都是镇上搞急救培训时学的。等救护车到了,大夫说幸亏处置得当,没让老人乱动,要不然后果严重。王老栓是轻微脑梗,送县医院住了十来天,出院之后腿脚不太利索,走路得拄拐棍。

三叔给我打电话说这事,末了叹口气:“成,咱那活动中心光管吃管玩不行,老人万一有个急病,没人会弄。我想着请镇卫生院的来搞个培训,教教咋急救,你看行不?”

我说:“三叔,这事你得赶紧办,钱不够我出。”

三叔说:“钱倒不用,镇卫生院说免费培训。我就是觉得,光培训还不够,活动中心得备个急救箱,再弄个轮椅,万一有腿脚不好的来了,进出方便。”

我说:“买,这钱我出。急救箱买好的,轮椅买个能折叠的,回头我给送过去。”

第二天我让公司的人买了急救箱和轮椅,又添了个电子血压计和血糖仪,一块儿送村里去了。三叔在活动中心门口接的货,当场把轮椅打开推了两圈,说:“这玩意儿好,老王头来了能推着他晒太阳。”

王老栓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专门到三叔家道谢,提了两瓶酒一条烟。三叔没收,说:“别谢我,东西是成买的,我就跑个腿。”

王老栓儿子又给我打电话,非要请我吃饭。我说:“饭不吃了,你把你爹照顾好就行,活动中心那边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多出点力。”

他在电话里连声答应。

这事在村里传开之后,好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给我打电话,说要给活动中心捐东西。有个在县城开理发店的,说每个月回来一趟给老人免费理发。有个跑大货的,说给活动中心拉了两吨煤,冬天烧炉子用。

三叔跟我说:“成,你看,你开了个头,后头人都跟上了。”

我说:“三叔,这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三叔没听清:“啥火?”

我说:“就是一点小火苗,把周围都点着了。”

三叔乐了:“这词好,你念过书的说话就是不一样。”

腊月里,赵磊的快递代收点开起来了。他真把隔壁门面租下来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取件码的二维码,还摆了几个货架卖零食饮料。开业那天我正好回去,给他包了个红包。赵磊不好意思收:“哥,你帮我出主意就够意思了,钱我不能要。”

我说:“拿着,哥给你的开业礼,别废话。”

赵磊收了红包,搓着手笑:“哥,我这快递点一天能收二百多个件,一个件挣五毛,加上卖东西的利润,一个月能多挣四千多。加上超市的工资,我一个月能拿八千多了。”

我说:“八千多不少了,在镇上够花。你好好干,回头把超市也盘下来,你爸年纪大了,让他退休。”

赵磊点头:“我跟我爸说了,他说再干两年,等我彻底上手了就交给我。”

大姑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交给你行,挣的钱得给我和你爸分。”

赵磊说:“那肯定的,我又不是那没良心的。”

大姑笑骂:“你还有良心呢?前几年把老本都赔光了。”

赵磊挠头:“妈,过去的事别提了行不行,我这不是改了吗?”

大姑嘴上骂着,脸上却是笑的。我看得出来,她是真高兴。

年三十那天,我带着全家回村里过。三叔家、大姑家、我家,三家人凑一块儿,在镇上饭店订了个大包间。大姑父赵德发提前两天就把菜单定好了,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三叔带了两瓶好酒,说是村里人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主位,左边大姑,右边三叔。我爸端起酒杯,手有点抖,说话也不太利索,毕竟岁数大了:“今年……今年好,一大家子都齐了。我这人不会说话,就一句,都好好的,比啥都强。”

大姑接话:“大哥说得对,都好好的。”

三叔说:“哥,你明年还来村里过,我让你弟妹给你炖大鹅。”

我爸乐:“行,炖大鹅好。”

赵磊端着酒杯过来给我敬酒:“哥,我敬你一杯。今年要不是你骂醒我,我还在家打麻将呢。”

我说:“我没骂你,我就让你来工地跑了两栋楼。”

赵磊说:“那比骂我还管用。哥,我现在明白了,钱得自己挣,伸手跟人要,要多少都是别人的,自己挣的才是自己的。”

我跟他碰了杯:“你能说出这话,哥替你高兴。”

雨桐和方磊也来了,俩人手拉手坐一块儿,周丽在旁边一个劲儿给方磊夹菜。方磊他爸妈也来了,从老家拉了一车苹果,每家分了一箱。大姑拿了苹果端详半天:“这苹果真不错,回头给我超市多供点。”

方磊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果农,搓着手说:“行行行,您要多少我送多少。”

一桌人吃着喝着,说说笑笑。三叔喝到半酣,站起来说:“我讲两句啊。今年村里修了路,打了井,建了活动中心,换了新桌椅,还铺了操场。这些事,有的是镇上支持的,有的是成掏的钱,有的是大伙一块儿凑的。我就一句话,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

大家哗哗鼓掌。大姑在底下说:“老三现在讲话一套一套的。”

三叔听见了,笑着说:“那可不,我这村主任不能白当。”

吃完饭出来,满天星星,村里路灯亮堂堂的。三叔搂着我肩膀,酒气喷我一脸:“成,明年村里打算搞个合作社,把大伙的地拢一块儿种,搞机械化。你给参谋参谋,行不行?”

我说:“行啊三叔,现在政策支持这个。你找镇上农经站问问,有补贴就搞。”

三叔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你回来帮我看看合同啥的,我怕被人糊弄。”

我说:“你放心,合同我帮你把关。”

三叔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我俩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看着路灯下一排排新瓦房,三叔那栋小洋楼就在最前头,二楼窗户亮着灯,三婶在里头看电视呢。

过了年,三叔的合作社真搞起来了。村里四十多户把地入股,统一种土豆、统一种玉米,买了台拖拉机,打了口深井,还盖了个大棚育秧。三叔当理事长,天天骑着电动车满村跑,晒得黢黑。我回去的时候看他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足得很。

合作社头一年就见了效益。土豆丰收,贩子直接到地头收,一斤比往年多卖两毛。年底分红,入股的人家一家多分了三千多块。三叔在分红大会上讲话,底下人嗷嗷鼓掌。

大姑在底下跟我说:“老三这回出息了,比你这当老板的也不差。”

我说:“大姑,我三叔这叫厚积薄发,人家底子好。”

大姑没听懂:“啥叫厚积薄发?”

我说:“就是攒了半辈子本事,这回使出来了。”

大姑想了想:“那倒是,老三从小就实在,干活不惜力。”

从村里回省城的路上,周丽开着车,我坐副驾驶打盹。手机响了,是大姑打来的。

“成啊,我跟你说个事。赵磊那对象,就是信用社那姑娘,俩人见了一面,还真看对眼了。姑娘说赵磊实在,赵磊说姑娘稳重,我寻思着趁热打铁,下个月把事定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大姑,你说赵磊跟信用社那姑娘?”

大姑说:“对啊,就是你让我问的那个。你不是给雨桐对象他弟问的吗?那孩子不是还上学呢嘛,我就寻思着别浪费了,先给赵磊说了。赵磊也老大不小了,离了婚又找了一个,这个我看靠谱。”

我揉了揉太阳穴:“大姑,你这叫截胡你知道不?”

大姑说:“啥叫截胡?”

我说:“算了,没事。赵磊要是能跟信用社那姑娘成了,也是好事。姑娘人咋样?”

大姑说:“好得很!说话慢声细语的,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赵磊那货这会儿天天往信用社跑,说是存钱,其实我看就是去看人家姑娘。”

我乐了:“行,让他跑吧,跑勤快点没坏处。”

挂了电话,周丽问我:“大姑又给谁牵线了?”

我说:“赵磊,大姑把给方磊他弟介绍的姑娘截下来给赵磊了。”

周丽笑得直拍方向盘:“大姑这操作,一般人想不出来。”

我说:“可不,不过赵磊能定下来也是好事。大姑这辈子就好给人说媒,前头说了七八对,成了三对,这回要是成了,就是第四对。”

周丽说:“那大姑这战绩可以啊,成功率快一半了。”

我说:“剩下的没成,大姑还包售后,人家离婚了她还去劝。你说这服务哪儿找去。”

周丽笑得不行。

开春之后,三叔的合作社又上了新项目,在大棚旁边养了两千只鸡,鸡粪肥田,田里收的玉米喂鸡,循环起来了。三叔说这叫生态农业,镇上给挂了个示范点的牌子,还来了个记者采访。

记者让三叔说两句,三叔对着镜头,憋了半天,说:“我就想带着大伙多挣点钱。”

记者说:“大爷您多说两句。”

三叔又说:“那啥,我们村活动中心的饭挺好吃,两块钱一顿。”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段播出去之后,隔壁几个村的老头老太太都跑我们村活动中心来吃饭,三叔又赶紧加了两张桌子。

我打电话说他:“三叔,你给人家记者说啥不好,非说饭好吃。”

三叔嘿嘿笑:“我说的是实话啊,你三婶做的饭就是好吃。”

我说:“行吧,你高兴就行。”

三婶在旁边插话:“成,你别说你三叔了,他那天回来乐了一晚上,说上电视了。我一看,就露了个脸,说了两句话,有啥好乐的。”

三叔说:“你懂啥,上电视就是光荣。”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村里的事、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三叔的合作社越干越大,赵磊的超市加快递点生意红火,大姑的媒人业务越做越广,我爸在省城跟老吴下棋吵得脸红脖子粗,我妈在楼下种菜种出了名堂,物业还给她发了块“绿色家庭”的牌子。

去年秋天,村里搞了个丰收节,三叔让合作社支了大锅,炖了二十只鸡,蒸了五百个馒头,全村人坐一块儿吃流水席。我带着爸妈回去,大姑一家也来了。三叔在席上宣布,合作社明年打算建个冷库,把土豆错季卖,能多挣一倍。

大姑在底下跟我说:“老三现在是真行,说起这些道道一套一套的。成啊,你说你三叔这脑子咋长的?种了一辈子地,咋突然就会做生意了?”

我说:“大姑,我三叔不是突然会的。他以前是没机会,机会来了,他比谁都会。种地的人最知道庄稼啥时候该浇水啥时候该施肥,做生意跟种地一个道理,底层的理儿是通的。”

大姑琢磨了半天:“你说的我听不太懂,不过听着有道理。”

我笑:“大姑,你就记住一句话,我三叔是实干家。”

大姑说:“那倒是,老三干活是真实在。当年给你凑学费那会儿,把牛都卖了,我听了都心疼。”

我看了大姑一眼,她表情挺平静,不像有什么疙瘩。我拍拍她胳膊:“大姑,你现在对我三叔也挺好。”

大姑说:“那是我亲弟弟,我不对他好对谁好?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话说得敞亮,我听了挺高兴。

吃完流水席,我跟三叔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抽烟。三叔指着远处合作社的大棚说:“成,明年我想在村东头再建十个大棚,种反季节蔬菜。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想想销路。”

我说:“销路不用愁,我那几个搞工程的朋友,工地食堂天天要菜。你种出来,我帮你对接。”

三叔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抽完烟,三叔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回家喝茶去,你三婶煮了花生。”

我跟在他后头,踩着水泥路往家走。路两边是新装的太阳能路灯,明晃晃的。三叔走在前头,背有点弯,可步子迈得稳当。路过活动中心,里头传出麻将声和下棋的嚷嚷声,有个老头趴在窗户上喊:“主任!明天唱戏不?”

三叔回头喊:“唱!镇上的剧团来,唱《打金枝》!”

老头乐了:“好!我占前排座!”

三叔回头冲我笑:“看见没,这活动中心,一天都离不开我。”

我说:“那是,离了你他们打架都没人拉。”

三叔哈哈大笑,笑声在村巷里传出去老远。

到了家,三婶把煮花生端出来,还有一盆毛豆。我剥着花生,三叔倒了杯茶,电视里放着新闻,三婶在旁边织毛衣。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三叔说:“成,今年咱家的事都顺。你生意做得好,雨桐对象也定了,赵磊也改好了,你爸妈身体也稳当。我这合作社干得也不赖。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有奔头?”

我说:“三叔,有奔头。明年比今年还好。”

三叔喝了口茶,咂咂嘴:“那必须的。”

转过年来,三叔的合作社又往前迈了一步。镇上给了个项目,说是扶持村集体建个土豆淀粉加工厂,投资五十万,镇上出一半,剩下的村里自筹。三叔算了算账,合作社账上能拿出十万,还差十五万,急得嘴上起了泡。

他给我打电话,开口就叹气:“成,你说这厂子建不建?建吧,差钱。不建吧,项目就跑了,下回不知道啥时候还有。”

我说:“三叔,你先把账算清楚。加工厂建起来,一年能加工多少土豆?能挣多少?”

三叔那边翻本子,哗啦哗啦响:“镇上农经站给算过,一斤土豆加工成淀粉,能多卖四毛。咱合作社一年种三百亩土豆,亩产四千斤,那就是一百二十万斤。加工厂要是满负荷干,一天能加工两万斤,一个多月就干完了。剩下的时间还能收外村的土豆,代加工,一斤收一毛五的加工费。”

我说:“行,三叔,账算明白了。差那十五万我出十万,剩下五万你让村里想想法子,不能全指着我。”

三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成,你出十万已经够多了,剩下五万我去镇上跑跑,看能不能再要点补贴。”

我说:“行,你跑你的,我这边钱随时能到。”

挂了电话,我跟周丽说这事。周丽说:“十万块不多,你三叔干的是正事,该支持。”

我说:“你不心疼?”

周丽白了我一眼:“你三叔当年卖牛供你上学,你跟我算过多少回账了?现在他干正事,你拿十万还跟我这儿试探,有意思吗?”

我嘿嘿笑:“我这不是尊重你嘛。”

周丽说:“少来这套,赶紧把钱打过去,别耽误事。”

第二天我把十万块钱转给了合作社的账户。三叔收到钱,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成,钱到了。你放心,这厂子我要是干不好,我把老骨头赔给你。”

我说:“三叔,你别说那些,干就完了。”

加工厂的事定下来之后,三叔天天往镇上跑,办手续、批地、找施工队。镇上的干部都认识他了,一见他就笑:“老张又来要钱了吧?”三叔也不恼,笑嘻嘻地递烟:“不是要钱,是办事,办事。”

厂子开工那天,我回去了一趟。三叔弄了个简单的开工仪式,放了挂鞭炮,请镇上领导铲了第一锹土。铲完土,领导走了,三叔把安全帽一戴,亲自开着合作社那台旧拖拉机拉土方。我站在旁边看,三叔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喊:“成,你别光看,上来帮忙!”

我脱了外套爬上去,跟他一块儿干了一下午。晚上回家浑身酸疼,三婶骂三叔:“你都六十的人了,拉什么土方?请的人呢?”

三叔说:“请的人明天到,我今天先干着,不耽误功夫。”

三婶拿他没办法,给他倒了杯酒:“喝了睡觉,明天不许再干了。”

三叔嘿嘿笑,把酒干了。

厂子盖了两个月,上冻之前把主体起来了。三叔说冬天不能施工,等开春再装设备。这期间他也没闲着,跑了好几趟省城,让我带他去农科院找专家,问土豆淀粉加工的技术。农科院一个姓刘的研究员挺热心,给三叔讲了一下午,还送了他几本资料。三叔把资料拿回家,天天晚上戴着老花镜看,有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

三婶跟我告状:“成,你三叔现在可了不得了,晚上不睡觉看书写字,跟个学生似的。”

我说:“三婶,这是好事,你得支持。”

三婶说:“我支持啊,我给他泡茶,给他把台灯调亮。可他一看就忘了时间,后半夜才睡,早上五点又起来喂鸡。”

我说:“那你催他早点睡。”

三婶说:“催了,不管用。他说专家讲了,淀粉加工有讲究,温度、酸碱度、沉淀时间,差一点质量就不行。他说他得把这些门道摸透了,不能花钱买一堆废铁回来。”

我听了心里挺感慨。三叔这个人,干啥都较真。种地较真,当村主任较真,现在搞加工厂也较真。他这辈子没念过几年书,可这股子钻劲儿,比很多念了大学的人都强。

开春之后设备进场安装,三叔天天蹲在厂里盯着,工人装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拿个小本记,不懂就问。安装队的师傅被他问烦了,跟带队的说:“这老头咋啥都问?”带队的说:“人家是老板,问仔细点好,省得以后出毛病。”

设备装好试机那天,三叔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成,出淀粉了!白的!跟电视上的一样!”

我说:“三叔,恭喜你,当厂长了。”

三叔嘿嘿笑:“啥厂长,我就是个看机器的。”

我说:“你看机器的把厂子看起来了,比厂长还厉害。”

三叔乐得不行,说:“你回来看看,我给你装一袋子淀粉带回去,自家做的,干净。”

我抽空回去了一趟。厂子不大,就两排厂房,里头机器锃亮,三叔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在里头转,跟个大夫似的。他给我装了一袋子淀粉,又带我去看仓库,里头码着一垛一垛的土豆粉条和粉皮。三叔说:“粉条机也上了,土豆淀粉做成粉条,一斤能卖八块,比卖淀粉又翻一番。”

我说:“三叔,你这产业链延伸得挺快啊。”

三叔没听懂:“啥链?”

我说:“就是种土豆、加工淀粉、再做粉条,一条线走下来,每个环节都挣钱。”

三叔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农科院刘专家教的,他说这叫产业化。”

我说:“三叔,你现在说起这些词一套一套的,我都有点跟不上了。”

三叔得意地笑:“那可不,我这段时间没白学。”

加工厂开工之后,村里好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有个叫张建的小伙子,以前在南方电子厂干活,听说村里办了厂,辞了工回来,三叔让他当车间主任。张建脑子活,上手快,干了俩月就把生产线理顺了,还提了几条改进建议,三叔全采纳了。

张建他妈见人就夸:“我家建建以前在外头一年回不了一趟家,现在天天在家门口上班,工资比外头还高,多亏了德贵和成。”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跟三叔说:“三叔,你这是把人才都引回来了。”

三叔说:“啥人才,就是让大伙有个挣钱的地方。张建那孩子聪明,就是以前没机会。现在厂子办起来了,他不用往外跑了。”

加工厂第一年干下来,合作社分红翻了一番。村里入股的人家一家分了六千多,比往年多了三千。三叔在分红大会上讲话,底下人嗷嗷叫好。大姑那天也来了,坐在底下跟我嘀咕:“老三现在这排面,比镇长都大。”

我说:“大姑,镇长管一个镇,我三叔管一个村,级别差不多。”

大姑拿胳膊肘怼我:“你就贫吧。”

分红完,三叔把我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成,这里面有十五万,你先拿着。”

我愣了:“啥钱?”

三叔说:“你投的十万,加上分红,我给你算成股份了。今年挣了钱,先把你本金还了,剩下的慢慢分。”

我把卡推回去:“三叔,这钱我不要。当初说好了是投的,赚了大家分,赔了算我的。你现在把本金退我,算咋回事?”

三叔急了:“那不行,你投的钱,不能亏了你。”

我说:“三叔,你听我说完。这钱你留着,明年再建个粉条车间,把规模扩大点。我那份分红你替我存着,将来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从里头出学费。我当年上学你供的,现在咱供村里娃,这钱花在这儿最值。”

三叔拿着卡愣了半天,最后把卡揣回去了:“成,你这心思我明白了。那这钱我替你管着,专款专用,每年资助几个学生,我让村里开个会定个章程。”

我说行。

过了几天,三叔真把章程定出来了。村里考上一本的资助五千,二本的资助三千,家庭困难的再多给两千。第一批资助了四个学生,其中就有王老栓的孙子。王老栓腿脚不好,儿子在外头打工,孙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三叔把资助款送到王老栓家,老头拄着拐棍非要给三叔鞠躬,三叔赶紧扶住:“老栓叔,别别别,这钱是成出的,我就是跑个腿。”

王老栓又给我打电话,声音颤巍巍的:“成啊,你和你三叔都是好人,我孙子将来有出息了,让他报答你们。”

我说:“栓爷,不用报答,让你孙子好好念书就行。”

挂了电话我挺高兴。这钱花得比我自己买东西舒坦。

赵磊那边也有好消息。他跟信用社那姑娘处了半年,俩人把事定了,五一办的婚礼。大姑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镇上摆了二十桌,把能请的亲戚都请了。婚礼上大姑拉着我坐主桌,挨个跟人说:“这是我大侄子,省城的大老板,我娘家最有出息的!”

我小声说:“大姑,你今天主角是赵磊,你别老夸我。”

大姑说:“那不行,你是我请来的贵客,得让大家知道。”

赵磊穿着西装,新媳妇姓何,叫何小燕,人长得白净,说话慢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稳当人。赵磊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哭了:“我以前不懂事,让我妈操碎了心。以后我好好过日子,不让妈再操心。”

大姑在底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这孩子,大喜的日子哭啥。”

三叔在旁边递纸巾:“姐,你哭啥?”

大姑说:“我没哭,我高兴。”

三婶在旁边笑:“高兴就笑呗,哭啥。”

大姑擦了把脸,又笑了。

婚礼办完,赵磊拉着何小燕来给我敬酒。何小燕叫了声“成哥”,我说:“小燕,赵磊以后要是犯浑,你给我打电话,我收拾他。”

何小燕笑:“成哥放心,他现在可听我话了。”

赵磊在旁边嘿嘿笑:“那必须的,媳妇的话不听听谁的。”

大姑在旁边听见了,瞪眼:“你以前咋不听我话?”

赵磊赶紧说:“听,都听,以后妈的话和媳妇的话都听。”

一桌人笑成一团。

雨桐和方磊也把婚期定了,定在国庆节。方磊他爸妈从老家来省城跟我见面,商量婚事。方磊他爸叫方大柱,实诚人,进门就掏出一个存折:“张老板,这是十万块钱,给孩子们结婚用的。家里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我把存折推回去:“方大哥,你这钱留着养老。雨桐和方磊的婚事我来办,房子我出,酒席我出,你们就出个人就行。”

方大柱急了:“那不行,娶媳妇哪能不出钱?”

我说:“方大哥,你听我说。方磊这孩子我看着好,踏实肯干,对我闺女也好。这就够了。钱的事你别争,我家条件比你强点,我多出点应该的。你要是过意不去,回头苹果多给我送几箱。”

方大柱搓着手笑:“那行,苹果管够。”

周丽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你别把话说死了,人家也是要面子的。”

我明白周丽的意思,又补了一句:“方大哥,这样,酒席你出两桌的钱,算是你当爹的心意,剩下的我来。你看行不?”

方大柱赶紧点头:“行行行,两桌我出,应该的。”

方磊他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这是我婆婆传下来的,给雨桐。”

周丽接过去,看了看,说:“老物件,好,雨桐肯定喜欢。”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国庆节办婚礼,在省城找了个中档酒店,摆了三十桌。三叔带着村里一帮人来了,大姑一家也来了,赵磊当的伴郎。三叔在台上讲话,说得实在:“雨桐啊,你爸当年上学是你三爷爷供的,现在你结婚了,三爷爷高兴。你俩好好过日子,别打架,打架也别让你爸知道,他血压高。”

底下人笑成一片。雨桐在台上眼泪汪汪的,方磊在旁边给她递纸巾。

大姑在底下跟我妈坐一块儿,俩人咬耳朵:“玉梅,你这闺女嫁得好,姑爷一看就老实。”

我妈笑:“还行,就是话少。”

大姑说:“话少好,话少的男人顾家。你看赵磊他爸,一辈子话少,家里的事都是我说了算。”

我妈说:“那倒是,你当家。”

大姑得意地笑。

婚礼办完,雨桐和方磊去云南度的蜜月。回来之后方磊找我,说想从设计院辞职,自己开个装修公司。我问他为啥,他说:“叔,我在设计院画了三年图,觉得没意思。我想自己干,接活、设计、施工一条龙,我懂设计,施工队我也有认识的,就是缺个牵头的。”

我想了想,说:“方磊,你想好了?自己干可比上班累多了,头两年不一定能挣着钱。”

方磊说:“叔,我想好了。我年轻,不怕累。雨桐也支持我。”

我说:“那行,启动资金我借你十万,不够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方磊说:“叔你说。”

我说:“你接的活,材料从我这儿拿。我不挣你钱,按进价给你,但你得保证用真材料,不能糊弄人。”

方磊点头:“叔你放心,我学建筑的,最恨偷工减料。”

我说:“那就干吧。”

方磊的公司开张之后,头一个月就接了三单,都是小户型翻新。他干活细,设计也出彩,客户挺满意,给他介绍了不少回头客。干了半年,公司招了四个人,租了个小办公室,慢慢上了正轨。

雨桐跟我说:“爸,方磊现在比上班还忙,天天跑工地,晒得黢黑。”

我说:“忙点好,忙说明有活干。你多体谅他,别老让他做饭。”

雨桐笑:“我倒是想让他做,他没空啊。现在我做饭,他洗碗,分工明确。”

我说:“那就行。”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秋天。村里合作社的加工厂干了一年半,三叔把本钱收回来了,还挣了十几万。他把账目贴在活动中心门口,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村里人围着看,都说德贵这人实在,账目透明,大伙放心。

三叔跟我打电话说这事,我说:“三叔,你做得好,账目公开,大伙才信任你。”

三叔说:“那必须的,我当这个理事长,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

我说:“行,你这觉悟可以。”

三叔嘿嘿笑:“那啥,成,明年我想再上条生产线,做土豆全粉。刘专家说全粉市场大,食品厂抢着要。”

我说:“你算好账就干,钱不够我这边还能凑点。”

三叔说:“这回不用你出钱了,合作社账上够。我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就行。”

我说:“三叔,你现在硬气了,不要我的钱了。”

三叔说:“那可不,我不能老花你的钱。你那钱留着给村里娃上学用,我这边自己能转开了。”

我听了心里挺舒坦。三叔这人不光会干活,还知道分寸。他不贪,不赖,自己挣自己花,这样的老人,谁不敬重?

过年回去,三叔跟我说:“成,今年村里资助了六个大学生,加上头一年的四个,一共十个了。有几个念得好的,拿了奖学金,还给我写了信。”

我说:“信上写的啥?”

三叔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递给我:“你看,这是王老栓孙子写的。”

我接过来看,字写得工工整整:“张爷爷,谢谢您和张成叔叔的资助。我在学校挺好的,这学期考了全班第三,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等我毕业了,我也要回村里,帮您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三叔在旁边说:“这孩子学的是食品工程,正好跟咱加工厂对口。我跟他说了,毕业回来,厂里给他留位置。”

我说:“三叔,你这眼光长远啊,都开始储备人才了。”

三叔嘿嘿笑:“那可不,厂子要发展,没人才不行。我现在天天看书学习,就是怕将来跟不上年轻人。”

我说:“三叔,你六十多了还学,年轻人更得学了。”

三叔说:“那是,活到老学到老嘛。”

年夜饭照例三家一块儿吃。今年添了赵磊媳妇何小燕,还有方磊。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大姑坐我旁边,一个劲儿给何小燕夹菜:“小燕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何小燕说:“妈,我吃着呢,你也吃。”

赵磊在旁边说:“妈,你别光顾着给小燕夹,你也给自己夹点。”

大姑说:“我吃着呢,你管好你自己。”

三叔举杯:“来,过年了,都端起杯子。今年咱家添丁进口,赵磊娶了媳妇,雨桐嫁了人,我这加工厂也挣了钱,村里资助了十个大学生。好事一桩接一桩。明年接着干,争取比今年还红火。”

大家碰了杯,一饮而尽。

我爸今年话多了点,端着杯子说:“我今年挺好,血压稳住了,天天跟老吴下棋,赢多输少。”

我妈在旁边拆台:“你那是赢多输少?老吴让着你呢。”

我爸瞪眼:“谁让了?我凭本事赢的。”

一桌人笑。

吃完年夜饭,我站在院子里放烟花。三叔搬了个板凳坐在廊檐底下看,三婶给他披了件大衣。烟花嗖嗖往天上蹿,炸开一朵朵花,把院子照得一亮一亮的。

三叔仰着头看,嘴里念叨:“好看,真好看。”

我说:“三叔,明年咱村也放烟花,我买几箱回去,让全村人一块儿看。”

三叔说:“那敢情好,热闹。”

烟花放完,我坐三叔旁边,俩人喝茶。三叔说:“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说:“三叔你说呢?”

三叔想了想:“我寻思着,就图个踏实。年轻的时候把力气使在正地方,老了有人惦记。你看我,当年把牛卖了供你上学,也没想让你报答。可你后来给我盖房、给村里办事,我脸上有光,心里踏实。这就值了。”

我说:“三叔,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三叔喝了口茶:“赵磊那孩子现在也踏实了,超市和快递点干得挺好,媳妇也娶了。你大姑这辈子就操心他,现在也省心了。你爸身体稳住了,雨桐也成家了。咱这一大家子,都挺好。”

我说:“三叔,都挺好。”

三叔把茶杯放下,看着天上的星星:“成啊,三叔这辈子没白活。你好好干,三叔在后头给你看着家。”

我说:“行,三叔,你给我看着家,我心里有底。”

那天晚上我在三叔家住下的,睡在二楼那间他给我留的屋里。窗户外面就是村路,路灯亮堂堂的,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躺在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鸡叫吵醒,三婶已经在楼下忙活早饭了。我下楼一看,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有三婶自己蒸的粘豆包。三叔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豆腐:“镇上老周家做的卤水豆腐,你带回去吃。”

我接了豆腐,吃完早饭开车回省城。出村的时候,路过老年活动中心,里头已经有人在下棋了。路过加工厂,机器嗡嗡响着,张建在门口指挥装车。路过村小学,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新铺的水泥地平平整整。

我摇下车窗,冲站在村口的三叔摆了摆手。三叔喊:“路上慢点!”

我按了两下喇叭,上了省道。

后视镜里,三叔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想,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三叔这样的亲人,是我的福气。他教会我的东西,比上大学学的还多。实在、本分、肯干、念着别人的好,这些东西比啥都值钱。

我闺女雨桐后来跟我说,方磊的公司接了个大活,给一个连锁酒店做装修。方磊天天加班,可高兴了。赵磊的媳妇何小燕怀上了,大姑天天去给儿媳妇送饭,忙得脚不沾地。三叔的合作社又招了十几个人,加工厂的粉条卖到了省城的超市里,包装上印着“德贵牌”,三叔说这牌子是他名字,得对得起这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走着,村里的事、家里的事,桩桩件件,都朝着好的方向去。我有时候忙完了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就会想起当年那个夏天,想起三叔揣着报纸包的三千块钱走进我家院子。那三千块钱,改变了我的命。而我用后半辈子,把这份情还给了三叔,还给了村里,还给了那些跟当年的我一样需要帮一把的孩子。

这账啊,算不清。也不用算清。一家人嘛,来来往往的,情分到了就行。

三叔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图个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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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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