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连一向骄傲的德国媒体,也开始公开承认中国正像当年的美国那样悄悄接管世界?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产业逻辑与贸易真相?
![]()
要看清这一判断的根基,就必须回到学术界对"中国冲击论"的完整梳理,看一看这一概念是如何从经济学理论走向政治现实的。在中美贸易战与中欧贸易摩擦的大背景之下,这一论调又一次被提上了日程。
可以说,这是过去二十年间围绕中国问题与贸易问题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一种学术论调。
此前我们在许多场合可能听过所谓的中国威胁论或中国崩溃论,但这两个论调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它们首先从政策界政治家的口中诞生,然后逐渐蔓延到学术界,由学者们开始研究这些现象。
而中国冲击论在顺序上恰好相反,其最有影响力的开端实际上发生在学界,是由专业经济学家所撰写的一篇论文的结论所产生的。而这篇论文产生的后果,随后一步步影响到了美国的政策制定与政治格局。
可以说,这是二十一世纪对于人类政治影响力、政策影响力最大的论文之一。既然中国冲击论是一个从学术圈走出来的概念,那么就首先从学术意义上来梳理这一概念发展的脉络。
国际贸易其实是整个经济学当中一个历史悠久的小分支。若去看西方世界贸易理论的演变,其学术化的正式起点,应放在十六到十八世纪,也就是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随着全球逐渐通过贸易连接为一体之时。
那时很多西方学者开始思考什么样的贸易模式、什么样的贸易思想最有利于一个国家的发展。最先登上历史舞台的思想叫作重商主义。
重商主义认为,国家之间做贸易就好像人与人之间做生意一样,如果一个国家想要生存下去,就需要让别的国家多买我的货,同时少买其他国家的货,这样才能保证贸易过程中有一个正的收益。对于国家而言,只有保持贸易顺差,才能保持整个国家的整体竞争力。
其中最典型的案例、最坚定奉行重商主义的,正是当时正在全球崛起的英国。英国在世界各地拥有许多殖民地,当时派出的殖民机构东印度公司,也在殖民地当中种植了许多棉花与农产品,并想把这些农产品运回英国。
但由于这些棉花物美价廉,不可避免会冲击到英国本国的棉花生产。因此英国政府在重商主义的指导下,为了保证贸易顺差继续存在,便禁止进口任何印花棉布。
通过这种方式,英国实际上是在鼓励本国国民自主化生产棉花原料与棉纺织品。这其实对于后来英国的工业革命也有一定推动作用,因为我们知道,工业革命恰恰开始于英国的棉纺织行业。
整个重商主义思想,在当时资本主义国家快速生长、原始积累的阶段,也是一种必然现象。当然,这些被积累的财富并没有完全归属于英国人民,而主要由当时的商业巨头与英国王室所逐渐积累。
这些财富最终化作建设英国海军与军队的力量,海军反过来又以自身力量保护商界巨头的运行,由此形成了一个互相强化的循环。应该说,这是英国最终能够成为工业巨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积累阶段。
但是随着英国发生工业革命之后,国内的经济结构出现了变化。此时英国国内最具有技术含量、最拿手的产品,不再是本土农民所种植的棉花等农作物,而是靠工厂、工人、机器所生产的棉纺织品。
这些棉纺织品技术含量高且物美价廉,如果英国能够将其销往外国,必然收益颇丰。于是新兴的工业阶层便开始思考,如果英国能够抛弃重商主义、走向自由贸易,对新兴工业行业的发展应该更为有利。
这里所谓的自由贸易,实际上指的是希望英国能够开放来自世界各地的进口,而不是像重商主义那样闭关锁国,只向外卖出而不购买别国的商品。从这一逻辑中可以看到至少两个这样做的理由。
首先,这些工业家需要在生产中获得原材料,特别是来自全球各地殖民地的廉价工业原料。其次,如果英国能够从世界各地进口更廉价的生活物资,比如新大陆生产的粮食与生活必需品,便可以帮助降低英国工人的生活成本。
这两个理由都有利于当年英国资产阶级降低生产成本,因此他们成为当时鼓吹自由贸易最积极的团体。另一方面,当然也有人不愿意看到自由贸易,比如英国本土的农民。
对他们而言,所生产的作物要面临来自新大陆物美价廉的农作物的竞争,因此他们希望延续闭关锁国与保护主义,重视英国本国所生产的农作物。那么双方对垒之间究竟是谁胜利了呢?
是工业这一方胜利了。因为当年英国的工业资本在逐渐增长,其投票权与政治权利也都逐渐向工业资本与城市倾斜,而不是向农村倾斜。
因此,来自城市的声音、这些利益群体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最终推动英国走向了自由贸易。
在这一历史阶段,由于自由贸易已成为英国资本主义的现实需要,许多曾经鼓吹自由贸易的理论家所发明的理论,也开始从尘封的书架上被重新拿出,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因为自由贸易的支持者需要这些理论为自己谋求合法性。
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中间,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自由主义最终还是基本上打败了重商主义,成为了人类历史上进行贸易的一个基本理论。如果人类世界真的能够按照这两位经济学家的构想去自由贸易,看起来今天的贸易问题应该完全不存在。
如果自由贸易真的让每个国家都变得更好,那么它应该畅通无阻地通行全世界,不应该有今天这么复杂的贸易问题。那么为什么我们最终还是在真实世界中看到了这些贸易摩擦呢?
在这两位经济学家的理论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局限性。这些早期经济学家判断好与坏、善与恶的标准,就是一个国家所谓的总福利,也就是说只要整个国家从自由贸易中的获利大于其中所受的损失,那么整个社会就会总体上变好。
在这种局面下,就可以说贸易让每一个国家都变得更好了。但这种理想的经济推测在现实的政治与经济当中相当行不通。
这也引出了后来在贸易经济学与贸易政治学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自由贸易与保护主义都会创造赢家与输家。在探讨国家之间的贸易时,不能只看这个国家整体上是变好还是变坏,还要考虑国家当中不同行业、不同职业的人们在贸易中命运有何改变。
在整个经济学理论当中,这样一种新视角的引入其实发生得比较缓慢。我们之前常常会觉得,在一个市场当中,无论商品还是要素都是物以稀为贵的,那是不是说在美国市场上短缺的劳动力就会更贵、富足的资本就会更便宜呢?
如果美国是一个封闭经济体,确实如此。但由于美国如今开放了贸易,在这种条件之下整个逻辑便会被反转过来:一个国家当中相对充足的经济要素便会成为赢家,而相对稀缺的要素便会成为输家。
当然,这个结论有一个前提,正如前面所提到的,是需要当且仅当用到这两个要素的商品价格出现下跌之时,才会出现刚才所说的情况。那么在后来真实世界的演变当中,是否真的如这一理论所说,整个美国工人阶级都被冲击、都被摧毁了呢?
其实也不完全如此。后来的美国经济当中,有一些工人的生活条件还是不错的,但另一些工人的生活条件则严重遭到了外来进口的冲击。
带着这样一个实证结论回头去看那两个理论的预测,应该说李嘉图—维纳框架的预测更符合真实事件的模式。因为在实证证据当中,那些来自进口冲击型的特定行业会成为这场自由贸易的输家。
而这个数字不仅在学术范围之内对经济学理论有很大贡献,对当时的美国政策界也产生了非常大的冲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篇论文就是整个二十一世纪对美国政治影响力最大的论文之一。
以至于后来当人们回过头去看,为什么二零一六年特朗普会胜利上台时,才最终发现其实一个线索便藏在这篇二零一三年发表的论文所记录的模式当中。自这篇论文发表之后,便逐渐形成了一个很热门的话题。
二零一六年,这些论文的作者又在《经济学年鉴》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总结性文章,并正式给这一现象起了一个更加大名鼎鼎的名字,叫作中国冲击。二零二五年,同样是这几位作者在《纽约时报》上又写了一篇面向大众的文章。
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正式给中国冲击一点零下了一个明确的定义:所谓中国冲击一点零,就是二零一三年那篇论文所研究的、发生在一九九九年至二零零七年之间、中国的廉价商品对美国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所造成的冲击。这就是中国冲击。
所谓中国冲击、所谓贸易冲击,在经济学贸易理论当中其实是一个自然会发生的现象。正因如此,才有了这么多讨论谁是赢家、谁是输家的问题。
而且这也是一个在人类历史上会反复出现的现象。因此,这一现象并非来自中国是否有意冲击美国的贸易,或是否采取了什么样的倾销手段或产业政策,这与中国的动机完全无关。
只要两个国家之间存在贸易,并且中间的贸易结构体现了这种比较优势的差异,那么根据经典理论的预测,美国的劳动密集产业必然会遭受来自中国进口的冲击,这些工人所掌握的劳动力生产要素的价格也会下降,甚至会导致必然的失业。
带着这些经济学理论再去看待中国冲击现象时,便会发现其实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政治化讨论的现象,它就是一个自然而然发生的经济现象。比如一八七三年至一八九六年,被称作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全球性萧条的时期。
在这一阶段,最大的全球贸易冲击就是来自美国中西部的廉价小麦,经由逐渐发展起来的跨国船运涌入到欧洲市场。这直接导致了许多欧洲农民受到冲击,许多欧洲国家政府也开始主动建立关税作为保护凭证。
可以说,欧洲在当时首先领会到了美国冲击对他们的破坏性作用。美国当时实际上是这场冲击的发动者与受益者。但随之而来的是什么呢?
美国最终没有保持赢家的地位。后来俄国、阿根廷、澳大利亚与印度这些地区的农产品也纷纷借助越来越方便的运输技术开始向全世界出口,美国农民已不再是全球市场当中唯一的廉价供应者,全球的农产品也出现了严重过剩。
另一个距离现在更近的先例,其实发生在上世纪二战之后,即来自日本对美国的贸易冲击。完全可以把这场冲击称作比今天中国冲击还要剧烈、还要猛烈的日本冲击。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廉价的日本纺织品便开始冲击美国的南方纺织业;到了六七十年代,来自日本的钢铁与彩电也开始冲击美国的本土电子制造业;到了七八十年代,更为熟悉的来自日本的汽车与半导体行业开始冲击美国这两个曾经引以为傲的高新技术产业。
这场冲击最终在美国的经济学界引发了一场重大的讨论。这一争论主要发生在当年的克鲁格曼与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格鲁斯曼之间,围绕美国要不要模仿当年的日本采取一些贸易政策或产业政策展开了争论。
那么最终这场日本冲击是怎么收尾的?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有两个重要的协议——史密森协议与广场协议——最终推动了日元升值与美元贬值,相当于打击了日本的出口优势。
然后在一九八六年,美日还建立了一个半导体协议,要求日本停止芯片的倾销。当时美国还强迫许多日本车企到美国建厂。
通过这一系列行动,最终暂时遏制住了日本冲击的破坏性。今天所有的讲述,无论是前面的两个理论,还是两个历史故事,其实都反复强调一个事实:所谓中国冲击是一个被政治化、被符号化的现象。
它并不是说来自中国有意的冲击,也不是说中国刻意把贸易或商品作为武器一定要击破美国的国内市场。
中国冲击的本质是:自由贸易导致美国国内出现了赢家与输家,而这些输家最终选择了像特朗普这样的民粹主义、保护主义的领导人作为他们的发声者,而特朗普则将他们的想法转化为实际政策,最终造成了整个人类自由贸易的大倒退。
至于中国冲击一点零这样一个现象到底有没有继续延续下去?其实当年写作这篇论文的教授,比如奥特本人也会承认,第一波的中国冲击本质上是一个一次性的事件。
大约在二零一五年,中国冲击便暂时告一段落。这中间有两个因素。
第一个因素是,当时全球产业格局再次出现了转移,劳动密集型行业开始逐渐从中国转向东南亚甚至非洲这些国家,中国不再是一个以劳动密集型产业著称的世界工厂。
与此同时,美国自从奥巴马、特朗普、拜登一系列总统在任内推动了美国的再工业化以及保证美国人就业的政策,因此在二零一五年之后,美国的制造业就业在长期低迷之下开始逐渐向上反弹。
随着劳动密集型产业逐渐从中国再向东南亚转移,中国冲击一点零便逐渐开始结束。
但中国冲击二点零则出现了一个不同的现象:由于现在中国在航空、人工智能、机器人、核聚变这些资本密集、技术密集的前沿行业已经具备了与美国直面竞争的能力,因此这场冲击不仅仅像一点零那样只冲击某一部分行业,而很有可能动摇美国过去那些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所谓前沿产业。
这是一次更加根本性的冲击,而且可能比第一次冲击还要剧烈、还要可怕。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提出了警告:中国当年面临来自越南与东南亚的廉价劳动力冲击时,并没有像当年的美国那样坐以待毙,而是立刻把精力投入到了高新产业与先进制造业的发展当中。
在去年的中美贸易摩擦当中,许多美国的政客与政策分析师也已经看到了这些现象。来自中国的无人机、中国的稀土及稀土处理工艺,以及许多前沿技术领域,中国实际上已拥有相较于美国的比较优势。
如果美国当年没有发动贸易战,而是继续完全开放其市场,根据之前两个理论的假设,美国很有可能从上到下、从高新产业到底层制造业、低端制造业完完全全被中国制造异国端完全取代。这肯定是美国政客不想看到的局面。
整个二零二五年可以说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是整个国际关系与国际贸易的主线。但其中还逐渐出现了一个支线故事,在二零二六年年末开始逐渐登上主要舞台。
恰恰因为中美之间的贸易出现了一些摩擦的下降,来自中国的出口商不得不把出口方向往别的地方调整。那么转向哪里呢?
就转向了现在的另一大经济体——欧盟。在第一次中国冲击的时候,欧盟受到中国冲击的影响并不特别大。
因为当时美国是中国主要的出口市场,而且美国自身因为美元霸权也在贸易上具有一些特殊性。总而言之,当时欧盟与中国之间一直能够保持一个相对融洽的贸易关系。
欧盟可以做自己更擅长的、赖以生存的资本与技术更为密集的制造业,比如德国的汽车制造业,比如法国的空中客车、飞机制造业等等。
但到了二零二五年至二零二六年这一阶段,由于中美贸易摩擦产生了一个意外的后果,导致中国的出口产品要从美国转而流向欧洲,这时欧洲便开始尤其对中国冲击产生焦虑。
现在中国出口的产品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些廉价的劳动力商品,而是像比亚迪的电动汽车这样非常具有技术含量的先进制造业产品。结果便是,曾经欧洲赖以生存、非常骄傲的传统先进制造业,现在也不得不在本地进行生产的萎缩甚至裁员。
而且除了贸易层面上的对华赤字,欧盟也开始在焦虑一些更具战略性的产品,比如半导体、比如中国的稀土出口,这些都让欧洲的政经人士怀疑要不要继续自由化地向中国敞开贸易的大门。
从中国商务部今年七月所发布的立场文件来看,有一个开门见山的观点:今天的全球产能格局是国际分工自然演变的结果。
历史上英国曾是世界工厂,后来美国成为世界工厂,再后来日本、韩国相继成为世界工厂,再到今天中国成为世界工厂,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历史现象。不应因为中国站到了这个位置,全世界各国就要对中国产生敌视。
而所谓产能过剩也恰恰植根于中国作为世界工厂这一经济结构角色,这也是市场经济当中一个动态调控的常态。至于西方国家所提出的一系列指控,这边也作了四点回应。
首先,中国有没有做隐蔽的补贴?如果放眼全世界,美国、欧洲这些地区对产品的补贴更加明目张胆,而且规模都是万亿美元或万亿欧元的级别,远远大于中国。
至于贸易顺差,这也是一个老问题。世界上任何的发达国家在历史上都有过巨大的贸易顺差。
欧盟的传统优势行业,比如汽车制造业、医药行业对华也保持着大额顺差,这其实是不同行业之间比较优势的必然结果。中国到底有没有出现内需不足导致的过剩?
内需不足确实是现在已经承认的一个经济方面的挑战。但是把内需不足与产能过剩连接起来,其实是一个混淆了宏观与微观的说法。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中国的产品在欧洲市场上打败了欧洲的产品,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应该被接受?如果相信欧洲是一个健全的、自由的市场,那么这个市场本来就应该允许竞争发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