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兰,今年七十三,住在鄂西一个叫柳坪的小县城。老伴前年走了,我一个人过,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心脏不太好,县医院说我心律不齐,让我去武汉的大医院看看。我闺女在深圳打工回不来,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妈你去武汉好好查查,别舍不得花。我说行,我自个儿去。我买了张长途汽车票,颠了六个多钟头到武汉,住在我表妹家里。表妹帮我挂了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专家号,说这个医生姓陈,四十多岁,留过洋,看得好。我说留不留洋无所谓,能看病就行。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坐地铁到了医院,心内科候诊区人山人海,我排了四十分钟才轮到我。进了诊室,看见一个男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口罩,只露眼睛和额头,头发有点花白,眉毛挺浓。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坐,哪儿不舒服?我坐下来,把县医院的检查单递过去,说心慌、胸闷,县里说心律不齐。他接过去看了半天,又问我平时吃什么药、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家里有没有心脏病史。我一一答了。他拿听诊器在我胸口听了听,又让我去做个心电图和心脏彩超。我做了回来,他看了报告,说问题不大,就是房颤,先吃点药控制,定期复查。
我松了口气,说谢谢医生。他低头开药,开完了把处方递给我,突然问了一句:“阿姨,您是鄂西那边的人?”我说是啊,柳坪的。他说:“我听您口音像那边的,您以前在新疆待过?”我愣了一下,说待过,年轻时候在新疆当知青。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您是哪一年去的?”我说六九年去的,在阿勒泰那边一个团场,待了八年。他手里的笔放下了,说:“阿姨,您认识一个叫陈建国的吗?”
我脑子“嗡”了一下。陈建国。这个名字我三十年没听人叫过了。那是我在新疆的时候处的一个对象,上海知青,比我大两岁,长得瘦高瘦高的,会拉手风琴。我们处了三年,后来我怀了孩子,他让我生下来,说等政策松动就带我回上海结婚。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刚满月,他家里来信说他爸病重让他赶紧回去,他回去了就再没回来。我写了十几封信,没有一封回信。后来我听说他爸平反了,家里给他安排了工作,又给他介绍了个上海姑娘。我一个人在新疆带着孩子,团场的人指指点点,我实在待不下去,就把孩子送给了一对没孩子的当地夫妇,自己办了病退回了湖北。回湖北以后我嫁了人,生了闺女,再没跟任何人提过新疆的事。那个孩子,我只知道他姓了养父的姓,叫陈建国,因为那对夫妇男的姓陈。
我盯着面前这个医生,手开始抖。我说你问这个干啥。他把口罩摘了,我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颗小痣,跟我记忆里那个孩子下巴上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说:“阿姨,我就是陈建国。我养父母跟我说过,我亲妈是湖北知青,姓周,在柳坪。我找了您好多年。”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溜下去。他赶紧站起来扶我,喊护士倒水。我抓着椅子扶手,喘了半天,说:“你下巴上那个痣……”他说:“生下来就有,我养母说亲妈交代过,别给点了。”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让我坐到里面的小沙发上,把门关了,给我倒了杯热水。他自己坐我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他说他养父母对他挺好,供他念书,后来他考上武汉的医学院,毕业留在了省人民医院。养父母前些年先后走了,走之前把他的身世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说他一开始不信,后来翻养父母留下的旧箱子,找到一张我当年写的字条,上面写着“孩子小名冬冬,亲妈姓周,湖北柳坪人,以后有难处可去找”,落款是我当时的名字周桂兰。他说他拿着那张字条来湖北找过,到柳坪问了一圈,没人认识周桂兰,因为我在村里用的是嫁人后的名字,叫王秀英。他找了几年没找到,就搁下了,想着有缘总能碰上。
我说:“你咋改名叫陈建国了?你养父姓陈?”他说:“养父姓陈,给我起名叫建国。我养母说我小时候问过她为啥我跟别人姓不一样,她跟我说亲妈把我托给她的时候,说孩子爹姓陈,她就没改。”我心里算了一下,他今年应该是四十六。我问他哪年生的,他说七六年腊月。我算了算,对得上。我说你养父母是阿勒泰哪个团的?他说六团三连的,养父叫陈大柱,养母叫李秀芝。我说认识,陈大柱是赶马车的,李秀芝在托儿所看孩子。我当年把孩子托给他们的时候,李秀芝抱着孩子哭了一宿,说桂兰你放心,我把这娃当亲生的养。我走的那天早上,没敢去看孩子,我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他听我说完,把眼镜摘了,擦了擦眼睛,又戴上。他说:“妈。”叫了一声就不说话了。我听见这个字,心口跟针扎似的,又疼又热。我说:“你别叫,我没脸应。”他说:“养父母跟我说了,你那时候没办法,一个人带不了我,不怪我。”我说:“你怪我我也认,我把你送人了,我亏心了一辈子。”他说:“我不怪,我养父母对我好,我上了大学当了医生,要不是他们,我在新疆种地呢。”我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本来还有门诊,他跟护士说后面的号退了,有急事。他带我去医院对面的小馆子吃了顿饭,点了条鱼、一盘青菜、一个排骨汤。吃饭的时候他问我这些年咋过的。我说我回了柳坪,嫁了个供销社的职工,生了个闺女,闺女在深圳打工。老伴前年走了,我一个人过。他说他结婚了,媳妇是护士,有个儿子在上高中。他说他养父母走之前跟他说,要是找到亲妈,别记恨,说那时候知青都不容易,把孩子送人的多了去了。我听了又掉眼泪。他说:“妈你别哭了,我挺好的,找着你了就更好了。”我说:“你媳妇知道这事不?”他说:“知道,我跟她说过,她说找着了就认,多个妈多条路。”我笑了一下,说这孩子说话实在。
晚上我回表妹家,把这事跟表妹说了。表妹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说姐你还有这回事?我说年轻时候造的孽,没跟人提过。表妹说那他认你了?我说认了,叫了一声妈。表妹说那你咋想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表妹说乱啥,多好的事,天上掉下个当医生的儿子,你以后看病不用愁了。我说你少贫嘴。
第二天陈建国给我打电话,说妈你今天有空不,我带你去东湖转转。我说你不上班?他说调休了。他开车来接我,带我去了东湖,又去了黄鹤楼。我爬不动,在底下坐着,他自己上去转了一圈。下来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个冰淇淋,我说这么大岁数吃啥冰淇淋,他说吃一口尝尝,武汉的夏天热。我吃了一口,香草味的,挺好吃。他坐在我旁边,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想跟你回趟柳坪,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再去趟新疆,看看我养父母的坟。你要是身体行,咱今年秋天去。”我说行,趁我还能动弹,回去看看。他说:“还有,你那个心脏得好好治,别不当回事,我给你开了药,你按时吃,每个月来复查一回,路费我出。”我说不用你出,我有钱。他说你有是你的,我出是我的。
我回柳坪以后,闺女从深圳打电话来,我跟她说了这事。闺女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说:“妈,我多了个哥?”我说嗯,多了个哥。闺女说:“那我过年回去得见见。”我说行,你见见。闺女说:“妈你当年咋不跟我说?”我说有啥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闺女说:“那不一样,那是我亲哥。”我听了心里一酸,说你说得对,是亲哥。
上个月陈建国带着媳妇孩子来柳坪看我,开了一辆白色的小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有给我买的羊绒衫、钙片、还有一个泡脚桶。他媳妇叫孙丽,圆脸,说话笑眯眯的,来了就帮我收拾屋子。他儿子叫陈一鸣,十六岁,个子比他爸还高,见了我就喊奶奶。我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柜子里翻红包,翻出个旧红包装了二百块钱塞给他。他看我一眼,他爸说拿着吧,奶奶给的。他就收了,说谢谢奶奶。我看着他,想起陈建国小时候那个样,也是这么瘦,下巴上也有颗痣。孙丽说妈你别站着,坐,我来做饭。我说你是客,咋能让你做饭。她说啥客不客的,我做饭好吃,你尝尝。她做了个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包了饺子。我吃了两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香。
吃完饭陈建国跟我说,他查了地图,从武汉到柳坪,再从柳坪到新疆阿勒泰,开车得三天,坐飞机快,问我身体行不行。我说坐飞机行,我还没坐过飞机呢。他说那咱秋天走,天凉快了。我说行,我等着。
晚上我一个人坐院子里,想起当年在新疆,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孩子,站在团场路口等车去乌鲁木齐,风刮得脸上生疼。李秀芝追出来,把孩子接过去,说桂兰你走吧,孩子我给你看着。我头也没回上了车,车开了我才敢哭。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谁知道四十六年以后,他在武汉的医院里给我看心脏病,还叫了我一声妈。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亮。我自言自语说,老伴啊,你别吃醋,我这是年轻时候欠下的债,现在人家来要了,我得还。你在地下好好的,等我忙完这阵,再下去陪你。说完我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越老越没正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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