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大一就跟男朋友同居,我断了她两个月生活费。
她硬气得很,没问我要过一分钱。
两个月后,她突然来电,开口第一句:
“妈,我搬走。”
我手一抖,以为她要搬回来。
结果她说:“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块押金?陈浩的工资卡被他妈没收了,我们租不起房了。”
我愣住:所以这两个月,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挑排骨。
屏幕上跳出“苏晓”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三秒,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起来。
“妈。”
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从小嗓门亮堂,跟她爸吵架能从客厅吼到阳台,什么时候这么蔫过?
“嗯。”我压着声音,故意冷淡,“钱不够花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又听见背景里有人在喊“转经筒!转经筒!”——景区大喇叭的动静。
“妈,我搬走。”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她要搬回家。心里那块石头刚要落地,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
“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块押金?陈浩的工资卡被他妈没收了,我们租不起房了。”
我手里的排骨差点掉进冷柜。
缓了两口气我才问出来:“这两个月,你是怎么活的?”
她没吭声。电话里只剩下嘈杂的游客声和她粗重的呼吸。我太了解她了,苏晓从小就这样,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掉眼泪,憋着,憋到嗓子眼发紧,说话像吞刀片。
“苏晓,”我喊她全名,“说人话。”
“……我卖过血。”
二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苏晓考上大学那年,我四十三岁,离婚第三年。她爸当年跟人跑了,留给我一套老破小和一辆开了十二万公里的卡罗拉。我没什么本事,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撑死六千块,硬是把她供进了省城的大学。
她大一开学那天,我送她到宿舍,铺床叠被,买齐了插线板洗脸盆晾衣架。临走前我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她手里:“生活费每月一号打,两千五,省着点花,不够跟妈说。”
她搂着我脖子吧唧亲了一口:“妈你真好。”
结果好景不长。大一寒假回来,她给我看手机相册——一个男孩搂着她肩膀,在游乐场自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妈,这是我男朋友,陈浩,体育学院的,大二。”
我扫了一眼照片里那男孩:个子挺高,皮肤黑,戴个鸭舌帽,笑起来有点憨。我没说啥,嘱咐她谈恋爱可以,别耽误学习。
谁知道开学才一个月,她直接给我扔了个雷。
那天晚上她打视频过来,背景明显不是宿舍。白墙,铁架床,晾衣绳上挂着男人的篮球背心。
“妈,我搬出来住了。跟陈浩合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他出一千,我出八百。”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一,同居。她连二十岁都没到,就敢跟一个刚认识半年的男同学租房子过起日子来。
“你脑子进水了?”我嗓门拔高了八度,“你才大一!你同学都住宿舍,你跑去跟男的住?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做人?”
“都什么年代了妈,大学同居的多的是……”
“别人我管不着,我女儿不行!”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又捡起来,指着镜头,“你马上搬回宿舍,听见没有?”
她脸也垮下来了:“我不搬。陈浩对我好,他给我做饭洗衣服,晚上还接我下课。”
“他给你做顿饭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我气得手抖,“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过日子?万一他哪天翻脸了你怎么办?”
“他不会。”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她梗着脖子嚷:“凭我喜欢他!”
挂了电话,我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我给她发微信:要么搬回宿舍,要么生活费停发。你自己选。
我以为她会服软。从小到大她嘴硬归嘴硬,最后哪次不是乖乖听话?结果这丫头给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真就没再问我要过一分钱。
三
头半个月我硬扛着。
每月一号发工资,我照常往那张卡里打钱——然后自己再取出来存定期。我想她手里肯定有压岁钱和之前攒的生活费,撑个把月没问题。等她钱花光了自然就蔫了。
半个月后我偷偷看她朋友圈。她发了一张食堂照片:一碗清汤面,配文“陈师傅牌阳春面,香!”
碗里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差点没忍住转账,硬生生把手机锁屏扔进抽屉。跟自己说:李慧你挺住,你现在心软,将来她被人卖了你还帮着数钱。
又过了一个礼拜,她发朋友圈的频率降下来了。以前一天三条,现在三天一条,还都是转发的校园活动。我旁敲侧击问她室友——我俩加过微信——室友说苏晓现在每天晚上都在学校食堂兼职,打饭,一小时十五块。
“阿姨,苏晓最近瘦了好多,”室友欲言又止,“她男朋友好像也不怎么管她……”
我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那小子连个女朋友都养不起,还好意思哄人家姑娘同居?疼的是我闺女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
可我不能松口。单亲家庭的孩子,最怕的就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要是这次怂了,她以后更不会听我的。
就这么僵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初,她爸给我打了个电话——破天荒头一回。离婚三年他连抚养费都拖拖拉拉,这次居然主动问苏晓是不是手头紧。
“晓晓问我借了三千,我没给。你当妈的管不管?”
我冷笑:“她跟人同居去了,你当爸的管不管?”
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那我也没办法。”挂了。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指望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四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第三个月中旬。
苏晓连续十天没发朋友圈。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只回俩字:在忙。
我问她室友,室友说苏晓请了一礼拜假,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又问陈浩——我托人弄到了他电话——那小子接起来含含糊糊:“阿姨,晓晓回老家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我心脏差点停跳。
当天晚上我买了高铁票准备杀去省城,结果刚进站她电话来了。
就是开头那通电话。
她说她卖过血。两个月里卖了两次,一次四百毫升,换八百块钱营养费。
“第一次卖完头晕,在献血车上躺了半小时。陈浩来接我,给我买了杯奶茶,说下次别去了,他找家里要钱。”她声音开始发抖,“结果他妈根本不给。他妈说,谈女朋友自己养,家里一分不出。”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你说了断我生活费。我要是问你要钱,不就等于承认我错了?”她吸了下鼻子,“而且你一个人供我上学本来就不容易,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我站在高铁站大厅,眼泪唰地下来了。周围人以为我丢了行李,好心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摆摆手,蹲在地上听闺女把话说完。
这俩月她怎么过的?
——头半个月靠压岁钱和之前攒的两千块,交了房租就没剩多少。
——后半个月开始晚上去食堂打工,一小时十五块,干到九点半,回出租屋陈浩给她煮挂面。
——第二个月陈浩管他妈要钱被拒,他妈反手把陈浩的工资卡(他平时在健身房做兼职教练,一个月挣两千多)没收了,说“谈恋爱可以,钱不能乱花”。
——俩人口粮断了,陈浩跑去跟队友借了五百块,撑了十天。
——第二十天她偷偷去卖了第一次血,八百块交房租。
——第三十天又卖了一次,这回下车直接晕了,被陈浩背回去的。
“陈浩现在天天吃泡面,把食堂打工的钱都省下来给我买鸡蛋和牛奶。”她说着说着哭起来了,“妈,他真不是坏人,他就是家里管得严。可他妈昨天打电话说,要是他再跟我要钱,就断他学费……”
我抹了一把脸:“所以你要搬走?”
“嗯。他妈说了,要么搬回宿舍要么自己挣钱。陈浩下学期学费还指着家里,他不敢跟他妈翻脸。”她顿了顿,“我也不能老这么拖着人家。这俩月他瘦了八斤,我不好意思再赖着。”
“那你搬哪儿去?”
“先回宿舍。押金退不了,房东说违约扣一个月。我跟陈浩凑了半天还差五千……”
“五千?”我打断她,“你俩这俩月连饭都吃不上了,哪来的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陈浩把他那双AJ卖了。就是去年过生日他爸给他买的那双限量款,二手卖了三千八。我把我那条金项链也卖了——就是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个转运珠。”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那条转运珠项链两千多块,我攒了仨月加班费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妈你别生气,”她慌慌张张解释,“项链我以后挣钱再买一条一样的……”
“闭嘴。”
我站在高铁站大厅,周围人来人往,播音员在催我上车。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拿,深吸一口气:
“把你账号发过来。押金我出,另外再给你转两千,把项链赎回来。”
“妈——”
“别叫我妈。我问你最后一句:陈浩那小子,知道你去卖血了吗?”
“……不知道。我跟他说是找同学借的。”
我叹了口气。傻丫头,到这份上还护着那小子。不过转念一想,她要是一五一十全告诉陈浩,那小子搞不好真去跟他妈下跪要钱——到时候更乱。
“你听好了,”我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搬回宿舍以后好好上课。陈浩那边,他妈不让谈恋爱你俩就少见面。等他毕业了自己挣钱了,想怎么谈怎么谈。你妈我断你生活费不是要逼死你,是要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都靠不住。”
她在那头呜呜地哭:“知道了妈……”
“还有,”我补了一句,“下次再敢卖血,我打断你的腿。”
五
后来呢?
后来苏晓搬回了宿舍。押金我出了五千,另外偷偷多转了三千——我跟她说“多退少补”,其实让她把项链赎回来之后剩的钱买点肉吃。
陈浩那小子隔了一周给我打了个电话,结结巴巴道歉,说阿姨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晓晓。我说你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自己都养不活,就别充大尾巴狼了。先把你那破工资卡从你妈手里抠出来再说。
他吭哧吭哧半天,憋出一句:“阿姨,我下个月开始去校外兼职教游泳,一小时五十。我攒够了钱再跟晓晓在一起。”
我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
再后来,苏晓大二开学,自己找了个奶茶店周末兼职,一个月能挣八百。她再没问我要过生活费,倒是逢年过节给我发个红包——六块六毛六,附言“妈辛苦了”。
至于陈浩?听说他妈松了口,条件是大四之前不许跟苏晓在校外过夜。那小子还真答应了,现在俩人约会在图书馆——一人一杯蜜雪冰城,对着高数课本大眼瞪小眼。
上个月苏晓视频跟我汇报近况,我瞥见她脖子上又戴上了那条转运珠项链。
“赎回来了?”我故意问。
“没有,”她嘿嘿笑,“陈浩拿他第一个月游泳课工资给我重新买了一条。原来那条卖断了当,他非要赔我个新的。”
我瞅着屏幕里闺女圆润回来的脸蛋,没忍住说了句:“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
“妈,”她突然正色,“谢谢你当时断我生活费。”
我挑眉:“哦?不恨我了?”
“恨过。卖血那天恨得牙痒痒,心想我妈怎么这么狠心。”她挠挠头,“后来想明白了。你要是不狠这一下,我可能到现在还觉得靠男人养是天经地义。”
我眼眶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少来这套。下个月生活费打多少?”
“不用打!我奶茶店升店长了,一小时二十!”
“出息了?”
“那必须的。陈浩说了,等我攒够五千块押金,我俩就租个一居室——”
“苏晓!”
“——租一居室分开住!他住客厅我住卧室!他妈批准的!”
我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得,这丫头这辈子算是栽那小子手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当妈的能做的,就是在她真掉坑里的时候,递根绳子。
至于绳子那头拴的是五千块还是两万块——
算了,闺女是自己的,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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