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14日,沈阳下着小雪。三辆押解车先后停在F院门口,头一辆和尾一辆是警车,中间那辆车窗拉着帘子。车顶上落了雪,结了一层薄冰,车门一开,碎冰掉下来,落在袖口上。
F警拉开车门,五个人一个接一个下来,雪落在肩上,没人抬手去掸。脚镣在雪地上拖出印子,从车门一直拖到安检门。F院门口围了半圈看的人,都站着,雪落在帽子上,化了,又落上。五个人走进庭,旁听席坐满了,来晚的人站在过道里。
暖气烧得足,庭里很闷,有人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五个人在被告席上站成一排,四个人低着头,一个人抬着头。公诉人照着卷宗念,语气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F庭调查的时候,F警把物证一样一样捧上来,放在审判席前的长桌上。第一样是一根绿尼龙绳,卷着,绳头磨起了毛。F警把袋子举起来,转了一圈,让旁听席上的人看清。这根绳子拴过三个人。
1996年1月31日,出租车司机刘师傅被S,S体塞进红色拉达的后备箱,手脚都勒着绿尼龙绳。1996年2月2日,车主邓某被S,装进麻袋,手脚上缠的绳子同一种。1996年3月8日,出租车司机王建刚被勒S在自家车的后备箱里,脖子和手脚,绳子和那两根一个样。绳子上留着三道勒痕,深浅不一样。旁听席上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把脸转开。
F警把绳子放回去,又捧出两把手炝,枪身乌黑,摆在不锈钢盘子里。这两支炝没有档案,1995年,汪家兄弟俩从中越边境买回来的。9·10案的现场留下5枚D头,3·8案的现场留下6枚7.62毫米D,10·19案的现场留下一枚54D壳、一枚59D头,都出自这两支炝。两支炝的枪号早就锉掉了,锉痕还在,鉴定报告里单列了一行:枪号不可辨。
再是两张照片,两辆摩托车的,一辆红色"八达,一辆红色"长虹,停在和平区南四马路的车棚里,红布掀开时,轮胎上的泥已经干了。照片拍在起获那天,车棚角落堆着旧轮胎,红布上落了一层灰。
审判长最终宣判:五人死刑,剥夺权利终身。五个人站在被告席上,F警往前站了一步。有人在旁听席上站起来,又坐下,最后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肩膀动了两下。
审判长宣布休庭。王文绪当庭提出上诉。
二审的29本卷宗摊在省高院审判员杜希甫的桌上,一本一本摞起来,比桌沿高出一截。S刑复核的权限那时由最高院授权省高院行使,杜希甫接手的时候,离1999年结束还剩十几天。
10天以后,卷宗合上,合议庭评议,意见一致: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宣读完,F警上前,五个人被带出庭。王文绪被带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声音在走廊里断掉,后来就只剩下脚步声和脚镣声。
押赴刑场的车上午开出城。刑场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地方,围墙高,院里有一排平房,风从墙头上过去,把墙根的枯草吹得贴了地。墙根下,五副担架一字排开,白布单子叠好,放在担架头上。
车停下来,五个人从车上下来,站成一排。警戒线拉起来,押解的民警退到线外。行刑的F警验明正身,一个一个报名字,报一个,应一声。
孙德松被问还有什么要说,他说,没什么想说的。
汪家仁脸上看不出什么,嘴角像是带着一点笑。王文绪先前还喊了两句,后来也不喊了。F警就位。五声炝响,尘埃落定!
墙根下的担架抬过去,白布单子盖上去,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这一年的治安整顿从秋天就开始了,年底的街头,巡逻的警车比往年多。那两年沈阳的出租车开始统一换颜色,大街上跑的车,红的一拨,黄的一拨,白的一拨,各是各的颜色。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电视里播了一整天。半个月前,国庆五十周年的大阅兵刚过去。
多年以后,这件案子在网络上开始大范围流传。有人讲破案靠运气,讲凶手本来躲得掉。
回头看,破案靠三样:杨加林拍板公布案情,把群众的线索发动起来;老周的描述换来了模拟画像;王某记下的车牌,把"老三"从人海里翻出来。
没有画像,没有车牌,没有全市的举报电话,案子可能还会停留在卷宗里。破案没有什么神迹,就是一点一点查下去。
42起案子,21条人命,20多人受伤,300多万元,10年,5个人。1999年12月29日之后,这些数字有了结局。曾经压在这座城市心头的案子,随着那五声枪响,落了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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