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县衙对地方教育有多重视

太皇河的天未亮，李修文就醒了，柳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炕，摸黑穿上棉袍，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院里伸了个懒腰，做了几个吐纳。然后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漱口。水凉得牙根发酸，又用掌心接了水往脸上拍了几把。

回屋的时候柳氏已经醒了，披着衣服在灶间叫小丫鬟生火。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儿去县里，那件青绸棉褂在柜子最上层，你穿那个去，体面些！”

李修文应了一声，打开柜子把那件青绸棉褂取出来。这件棉褂是去年冬天柳氏新做的，料子是李成业从金陵托人带回来的，说是南京那边的时兴花样。

换上衣裳，丫鬟已经端了早饭上桌。李修文坐下吃粥，柳氏在旁边坐着看他，嘴里念叨着：“到了县里，见了杨先生他们，别光顾着说学问的事。你嗓子入春就一直不舒服，少说话，多喝茶！”

“知道了！”李修文含含糊糊地应着，“你比教谕还啰嗦！”

柳氏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了。李修文看着她背影，嘴角翘了翘，低头把粥喝完。

吃完饭，老赵头已经赶着骡车等在门口了，这是李继宗特意安排的，说县里路远，不能让先生自己走着去。

骡车沿着太皇河堤往东走，李修文靠在车栏上，看着眼前的春景，心里头很是舒坦。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安丰县的城墙。

城门口已经排了队，都是赶早进城卖菜卖柴的，骡车跟在后面慢慢挪进去。守门的兵卒认得老赵头的车，摆摆手就放了行，李修文拱了拱手算作谢过。

县衙是五进的大院子，门前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李修文下了骡车，让老赵头在门口找个阴凉处等着，自己理了理衣襟，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二堂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了。王村的杨明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边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低声说着话。

见李修文进来，杨明德先站起来，笑着招手：“李兄来了！来来来，坐这边。正说你呢，说你这阵子李村又收了二十多个学生，我们还说你怕是要忙得脱不开身了！”

李修文笑着走过去，在杨明德旁边坐下，又跟其他人一一拱手见了礼。杨明德是王村私塾的掌塾先生，那个考中秀才如今在南京刑部做六品主事的王齐文，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李兄气色不错！”杨明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件青绸褂子好，衬你。你媳妇做的？”

“可不是，非要我穿这个来，说什么不能给李村丢人！”李修文摸了摸袖子上的暗纹。

杨明德哈哈笑了：“你媳妇是个贤惠人。我家的那位要是能想着给我拾掇拾掇，我也不至于穿这件去年褪了色的灰袍子来！”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口，上面果然有些泛白。

两人说笑了几句，杨明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鼻烟壶递过来：“尝尝，上个月商队大掌柜张栓子从西边带回来的，提神得很！”

李修文接过鼻烟壶，揭开盖子凑近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他冷不防打了个大喷嚏，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你这东西太冲，闻一口差点把魂儿都打出去了！”

杨明德哈哈笑着收了回去，又转头跟那灰袍中年人说话。李修文这才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中年人，那人见李修文看他，便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是？”李修文问。

“哦，忘了介绍了！”杨明德一拍脑门，“这是新来的，柳河村私塾的掌塾先生，张明白张先生。去年才办的学，今年头一回来县里议事。张先生，这位就是李村私塾的李修文李先生，咱们太皇河一带学生最多的掌塾，你该听说过！”

张明白连忙放下茶杯，郑重地拱了拱手：“李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早听村里人说起过李村私塾的光景，今日得见，幸甚幸甚。往后还要请李先生多指点！”

李修文也回了礼，上下打量了张明白几眼。此人衣着朴素，手指修长，是个做事利索的人。他心里暗暗数了一下，加上这位张先生，太皇河两岸如今排得上名的私塾已经有七家了。

正寒暄着，县教谕孙大人走了进来。他进门就笑着拱手：“诸位先生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路上还顺利吧？春天天亮得晚，路又不好走，辛苦诸位了！”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连声说着不辛苦。孙大人走到上首坐下，差役奉了新茶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塾师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今春把诸位请来，不为别的，就是太皇河两岸私塾开办得实在好，本官心里高兴，想跟大家说说话，顺便商议几件正事！”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李村私塾，学童七十三人；王村私塾，六十二人；周村私塾，四十五人；陈村私塾，三十人；刘村私塾，二十八人；柳河村私塾，二十九人；还有张庄私塾，二十五人……”

他念完这些数字，在桌上轻轻拍了一掌，“三百多人呐！诸位先生，这放在两年前，谁敢想？”

李修文端着茶杯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两年前太皇河边的私塾大多零零星星十几个学生，如今竟成了这般气象。

他想起去年李成业从南京来信，信里说起江南一带书院林立、文风极盛，当时他还觉得那是南京的事，跟太皇河边的乡下私塾没什么关系。

如今看来，这股办学读书的风气，竟是吹到淮北平原上来了。李村私塾能赶上这股风，既是运气，也是李守仁李继宗父子两代人积下的功德。

“孙大人过奖了！”杨明德笑着说，“这都是各村的东家们舍得花钱，我们做先生的不过是出些力气罢了，哪敢居功！”

孙大人摆摆手：“杨先生谦虚了。东家舍得花钱是一方面，先生教得好才是根本。别的县有钱的东家多了去了，可没几个能把私塾办得这般红火的。你们教得好，学童愿意来，这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接着说道：“今年县里有个想法。今年童生试，咱们县里报名的童生，有多少是从私塾里出来的，诸位心里有数。本官打算从县库拨一笔银子，奖给私塾里教出童生的先生。一个童生二两银子，考中秀才再追加十两。如何？”

这话一出，在座的塾师们都坐直了身子。二两银子不算多，但这份体面着实不小。教出童生本就是光耀门楣的事，县里再给奖励，那就是实打实的官面上的肯定了。

李修文看了一眼杨明德，杨明德也在看他，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这笔银子是额外的好事，能不能拿到是一回事，但孙大人这份心思，实实在在暖了人心。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孙大人带着众人详细商议了童生试的备考安排。李修文一一记在心里，不时插几句话，帮着出些主意。

散了场已经过了午时，孙大人留众人在县衙后堂吃了午饭。饭桌上大家没了方才堂上的拘束，说话也随意起来。杨明德讲了个学生把“君子不器”背成了“君子不哭”，惹得满桌人都笑了。

饭后众人陆续告辞。李修文和杨明德、胡先生、张明白几个结伴出了县衙，在城门口的青石牌坊底下停住脚步说话。

“孙大人今天心情不错啊。”胡先生捻着胡须说，“又是夸又是赏银子的，难得见他这般高兴！”

杨明德笑道：“他当然高兴了。咱们这七家大私塾办起来，他教谕任上就有了‘振兴乡学’的名声，升迁考核的时候这能加不少分呢。咱们沾他的光，他也沾咱们的光，各取所需罢了！”

李修文点点头，正要接话，忽然看见城门里边走出两骑马来。当先一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亮绸团花的袍子，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人看见胡先生时眼睛忽然一亮，翻身下了马。

“胡先生！巧了巧了，在这儿碰见您！”

李修文心里咯噔一下，认出了这人，丘世裕的跟班蔡老三。这人是县衙的巡检，跟丘世裕好的像亲兄弟。

胡先生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笑着拱手道：“蔡巡检怎么在这儿？好些日子没见了！”

蔡老三快步走过来，目光飞快地从李修文、杨明德、张明白脸上扫过去，最后笑吟吟地落在胡先生身上：“我进城述职，刚出城就碰上先生了。先生从县衙来？今儿议事说了啥新鲜事？”

胡先生正要开口，李修文抢先一步笑着接过了话头：“蔡巡检，今儿县衙议事说的是童生试的事，都是些课业上的安排，没什么新鲜的！”

他说着朝胡先生递了个眼色。胡先生怔了一瞬，很快会过意来，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可不是嘛，李兄说的是！”

蔡老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珠转了转，又看向杨明德和张明白。杨明德端着架子眼皮都没抬，张明白初来乍到，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蔡老三见套不出什么来，只好又扯了几句闲话，便拱了拱手说还有事要办，翻身上马走了。

等他的马拐进街角不见了，胡先生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好险，李兄，你这话接得及时，要不然又让他套了话走！”

杨明德脸色也不好看：“这丘世裕当真阴魂不散。上回我就是在镇上吃碗面碰见蔡老三，被他东拉西扯问了一堆，回去想了半宿才回过味来。你说他有那么多银子，非要在这种事上动歪脑筋！”

“有些纨绔就爱玩，就得找些刺激的事做！”李修文沉声说，“咱们往后在县城走动，看见这个蔡老三也要当心！”

张明白这时才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这丘世裕到底是什么人？我在柳河村也听说过他的名字，都说他纨绔的很！”

李修文看了看他，把丘世裕拿科考设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张明白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说：“这丘世裕还真是个魔头……”

“所以往后一个字都不能多说！”李修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先生头一回来议事就碰上这事，也是巧了。往后遇见丘世裕的人都绕着走，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众人在牌坊底下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互相叮嘱的话，便各自上了骡车马车往村里走。

李修文坐在骡车上，心里那股阴霾还没散干净。蔡老三的出现让他觉得，丘世裕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这个人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细密，还要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