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归来,我一夜没睡:五十人的班,没病的只剩十三个
凌晨四点,我摸黑爬起来,从阳台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锈得掉渣的铁盒。老伴在里屋睡得正香,呼噜声一起一伏,她不知道,我这对熬得通红的眼珠子里,藏着一个压了四十年没解开的扣。铁盒入手冰凉,那股铁锈味一钻进鼻子,我的手就抖了,这是我妈留下的东西啊。
事情得从昨天那顿饭说起。
班长王德发张罗的局,设在城南老饭店二楼牡丹厅。他去年心脏动了大手术,搭了三根桥,喝到半截解开领口给大伙瞧那道疤,咧着嘴说跟拉链似的。众人陪着乐,乐完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我看着他那道疤,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笑不出来了,谁不知道,那道疤底下,是一颗苦苦挣扎的心。
我们七九届那个班,五十张课桌,当年挤得热气腾腾,炉子一烧,窗户上全是哈气。昨天牡丹厅里摆了两桌,空着四个座。王德发捏着一张打印纸挨个点名,念一个,应一声,念一个,没人应。那一张薄薄的打印纸,此刻在我眼里,重得像一块墓碑。
李桂兰,二一年冬天肺上没的,她一辈子烟酒不沾。赵永刚,脑梗,五十九岁就走了。陈明远,屋里哑了三秒,老周压低嗓子咕哝一句:他那个不是病。之后谁也没敢接茬。张国庆今天本该到场,周三下午他得做透析,走不开。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些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我眼前晃动的,全是他们十七八岁的模样。
刘晓梅倒是来了,闺女搀着,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她朝我客气地点头:您是哪位?您是哪位?就这四个字,像四把小刀子,扎得我眼眶发热。她曾跟我同桌三年,替我抄过整整一学期的笔记啊。闺女凑到我耳边说,老太太记性被病磨没了,一路念叨要见老同学,兴冲冲非要来。她整晚没说出一句囫囵话,饭粒撒在桌上,闺女一颗颗拾。那个布包她从没撒过手,里头据说装着她年轻时的日记,闺女翻开一看,空的,一个字没有。本子空了,可她还记得要带给老同学看。记性没了,念想还在。我看着她,鼻子酸得厉害。
十六个菜,剩下十一个。搁四十年前,酒得论箱搬,昨天两瓶白的,多半瓶原封没动。孙建军举着白开水挨个碰,血糖压着,一滴酒不敢沾。他一只眼珠子早浑了,俩脚趾头锯了,脚缩在椅子底下藏着,怕人瞧见。看着他小心翼翼藏脚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紧,当年篮球场上那个飞奔的大个子,如今连脚都不敢示人。周丽华顶着三百八的假发坐我边上,妆化得利利索索。她说化疗掉头发那阵,儿子扫出一簸箕,她死活拦着说存着,等病好了看看还能不能冒出来。她低头扒了口菜,轻飘飘补了句:到底没冒出来。她说得那么轻,我听得那么重。那一刻我别过脸去,好半天没缓过来。
满桌最高兴的一阵,是老周翻出四十年前水库游泳的旧事。那回陈明远救过一个扑腾的旱鸭子。被救的老吴就坐斜对面,捧着茶杯,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吐。他的手一直在抖,茶水晃出来,洒在桌布上,他也不擦。有些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有些亏欠,一辈子都说不出。
我也讲了一件压箱底的事。七九年冬天我妈住院,我兜里比脸还干净,一个月伙食费交不上,后来才听说,食堂账本上有人替我垫了五块钱。五块啊,两个月的饭钱。垫钱的师傅只记得是个瘦高个儿男生,扔下钱嘱咐一句别声张。我把桌子问了个遍,没人吭声。王德发叹气:那年头谁揣得起五块钱。四十年了,这笔账我记了一辈子,也暖了一辈子。雪中送炭的人不肯留名,受炭的人却夜夜想着还。
八点半散场。一帮白发人在饭店门口拉着手道别,握着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谁都知道,这一松手,下回见不见得着,天知道。嘴上念叨下次再聚。“下次”俩字一出口,好几个人喉咙里卡了一下。我亲耳听见老周问:下回,还凑得齐吗?对面回得敞亮又心酸:来几个算几个。
回程的地铁上,我一站一站数着指头算账:五十人的班,到场二十六,没病没灾的,拢共十三个。高血压糖尿病都没往里算,一算,全折里头了。走了的,光我记得名字的就有十一个。这账越算心越凉,车厢里灯光惨白,映着我一人的影子,孤零零的。
到家躺下,一点、两点、三点,眼皮跟焊住了似的。四种药轮着吃,半片安眠药下去也不管用。爬起来翻班级群,五十人的群进了三十七个,有几个头像还亮着,人早凉透了。群里上一回热闹,是条讣告,底下齐刷刷二十来条“一路走好”。每一条“一路走好”背后,都是一段再也续不上的缘分。再往上翻,翻到陈明远发过一张老教室的黑白照,配着八个字。我盯着那八个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个“不在了”的人,隔着屏幕跟我说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去摸那个铁盒。一张一九七九年的合影摊在台灯底下,五十张十七八岁的脸,个个透着光。指尖抚过那些脸,一张一张,像在跟他们一个个打招呼。我的目光挪到最右边角上,钉在那儿了。
昨天点名,念到这个名字,满屋鸦雀无声,没人应,也没人说“走了”。王德发顿了顿,就翻篇了。我当场没咂摸过味来,这会儿全透了。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直不起腰。
手机里躺着一个号码,存了四十年,一回没拨过。屏幕上跳着四点十七。我大拇指悬在半空,悬了半天,落下去,按的是熄屏。四十年啊,多少个夜里想拨,多少个白天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老伴瞅着我红眼圈直嘀咕。我扒完饭抓起外套,说去医院取体检报告,短信催了一个月了。地铁上我坐过了站,多坐了七站,钻进一条老街,七拐八绕摸到一个门牌号跟前。抬手,缩回来,抬手,又缩回来,门口杵了足足五分钟。心跳得像十七岁那年一样。
那扇门后头藏着什么,我没跟老伴提过一个字。
推开它是对是错,我到今儿个也没想明白。可有一样我想通了:人这辈子,趁嘴还能说、腿还能走,想见的人赶紧见,想还的账赶紧还。别等点名点到了没人应,才想起有句话,一憋就是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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