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三月份到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
来之前我在国内是一家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做了八年,天天盯工地。公司跟坦桑尼亚有项目,一个政府办公楼的装修,缺人,问我愿不愿意来。我三十二,没结婚,我爸刚做完心脏支架,他说你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闯。
我落地那天是下午四点,机场小,取行李等了四十分钟。接机的是公司的老陈,中国人,在这儿待了六年,晒得跟当地人一个色。他开着皮卡接我,一路上跟我讲:这儿太阳毒,别硬扛;这儿人慢,别急;这儿治安一般,别露财。
到了住处,是个小院,三间平房,院子里一棵芒果树。老陈说:“你就住东屋。”
头一个礼拜,我基本没出过工地和院子。
真正跟当地人打交道,是第二周。
那天工地缺一样材料,一种防水胶,当地的建材市场离住处四公里。老陈说要开会,让我自己去。我把地址写在纸上,打了辆摩的,就是当地人骑摩托载客的那种。
到了市场,我拿着纸条问路,一个卖布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中国人?”
我说:“对。”
她的态度立刻变了。
她放下了手里在叠的布,跟我说话的声音都亮了:“你来买东西?买什么?我带你去。”
我说:“我要买一种防水胶。”
她说:“我知道在哪儿,前面第二个巷子,那家老板是中国人的朋友。”
她就这么放下摊子,把我领过去了。一路上她问我:中国好玩吗?中国的高楼是不是很高?她说她在手机上看过中国的高铁,她不信,“怎么可能那么快”。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阿米娜,二十四岁,斯瓦希里语和英语都会,白天卖布,晚上在一个社区学校学中文。
中文学校就在她市场旁边,每周三次课,一个中国志愿者教的。她说她学了一年多,会写一百多个汉字。
我买了胶回去,跟老陈说起这事。老陈一点都不意外,他说:“这儿的姑娘,一听你是中国人,眼睛就亮。为啥?中国人在坦桑尼亚的名声好。修路、修桥、盖房子,坦赞铁路你知道吧?他们爷爷那辈就记得。”
我在坦桑尼亚待了两年,这种事,遇上过不下十次。
工地边上的村子,有个老头,每次看见我都远远地举手,喊一句斯瓦希里语。我后来学会了,那句是“Mzee”,意思是很尊敬的称呼,对长者的尊称。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会修水泵,村里那台水泵坏了半年,他带着两个年轻人,走了五公里到工地门口来找我。
我跟着去了。水泵其实不难修,密封圈老化了。我在镇上买了配件,半天修好。水从管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全村的小孩都围着看,笑得直跳。
老头握着我的手摇,说了很长一段斯瓦希里语。旁边的翻译跟我说,老头说:“一九七几年,中国人来过我们村子,修过这条路。”
他指着村口那条已经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我在坦桑尼亚的第二年,通过一个在达市做生意的中国大姐,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
就是阿米娜。
我没骗人,从第一天买胶开始算,我认识她两年零三个月。这中间我们去吃过饭,她带我去了她家,见了他父亲。她父亲是个退休的邮局职员,英语很好,跟我聊了一个下午。
他问我:“你要娶我女儿,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说:“我会按你们的风俗来。我也会按我们的风俗来。我打算先在坦桑尼亚住着,项目还有两年,然后带她回中国看看。她想看看。”
他问:“她想留在坦桑尼亚还是去中国?”
我转头看阿米娜。她说:“我想去中国看看。但我父母在这儿。”
她父亲点点头,说:“这是对的。家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我们今年一月办了婚礼,两场。
一场在坦桑尼亚,按他们的来。我穿了一身他们那种白色的传统袍子,她穿一件红金色的裙,头上裹着金线。她父亲牵着她出来,交给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让翻译翻给我听。
他说:“这个国家的人,对中国人有信任。这份信任,是几十年前那些人修路修出来的。你现在要娶我的女儿,我把它交到你手上,你不能丢。”
我记住了。
另一场在中国,去年国庆办的,在我老家山东。我爸妈去机场接她。我妈不会英语,阿米娜不会中文,两个人比划。后来我妈学会了三个英语单词:water,food,sleep。阿米娜学会了三个中文词:妈,吃饭,慢点走。
我爸妈家的邻居来串门,问:“这媳妇是哪国的?”
我妈说:“坦桑尼亚的。”
邻居说:“远啊。”
我妈说:“远。人好就行。”
阿米娜现在在中国待了八个月了。她在本地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做非洲市场的对接,她英语、斯瓦希里语都好,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个月都在进步。她还在学写汉字,写字的时候,一笔一笔,非常认真,像小学生。
上个月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去菜市场,有个卖菜的大姐问她:“你是哪个国家的?”
她说:“坦桑尼亚。”
大姐说:“哦,非洲啊。非洲是不是很热,你们是不是没有水?”
她说:“我们那儿很热。但我们有水,有海。有达累斯萨拉姆,很漂亮。”
大姐没听懂达累斯萨拉姆。她回家跟我学了这句话,笑得不行。
后来她跟我商量一件事。她想在坦桑尼亚的社区学校捐一批中文课本,就是她原来学中文的那个学校。她说那学校很穷,一本教材要几个人合用。
我说好,我来出钱。
她说:“我不让你出。我要自己挣。我在公司这几个月攒了工资,够了。”
我说:“那你挣的不够,剩下的我补。这不是帮,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想了想,说:“那可以。”
课本是上个月寄到的。她视频里给我看,学校老师举着书,孩子们排成一排,举着书拍照。有个小孩举反了,后排的另一个小孩伸手帮他转过来。
阿米娜跟我说:“我学中文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本书,五个人轮着看。”
我有时候想,我到坦桑尼亚,本来就是一个工程,两年,做完就走。
没想到,走到今天。
上礼拜我跟她视频,她在厨房学包饺子。馅调得太稀,包出来的饺子站不住,全趴在案板上。她跟我妈视频学,我妈在那头指挥:“皮再擀薄点,捏紧。”
她说:“妈,这个太难了。”
我妈在那头笑:“第一次都这样。”
挂了视频,阿米娜跟我说:“我今天给你爸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我说,爸,你要按时吃药。”
她说的是中文。磕磕绊绊的,但是每个字都说对了。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老陈在机场跟我说的那句话:“这儿人慢,别急。”
我急什么。日子还长。
路是一九七几年那些人修的,我是搭着那条路过来的。往后,我想接着往下修——不是水泥路,是另一种路,看不见,但从达累斯萨拉姆到我爸妈家,一路都是通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