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军,十八岁那年,我家隔壁住着李红梅。她比我大六岁,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扎两个麻花辫,穿白大褂,走路带风。我们两家共用一个院墙,墙不高,她家那棵枣树的枝子伸到我院里来,秋天枣子熟了,她拿竹竿在墙那头敲,枣子噼里啪啦掉我院里,我蹲地上捡,捡一兜子给她送过去。她接过枣子,拿袖子擦擦就往嘴里搁,说“小军你真勤快”。
那时候我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帮我爹种地,顺带在镇上的修车铺当学徒。每天下了工,我故意从卫生院门口过,就为看她一眼。有时候她值夜班,我就在门口磨蹭,她说“小军你咋天天从这儿走”,我说我家在这头,我不从这儿走从哪儿走。她也没多想,说“那你路上慢点”。
后来她处对象了,是镇上邮局的,姓周,人长得精神,穿一身绿制服,骑个二八大杠。我见过他接红梅下班,红梅坐后座上,手揽着他的腰,俩人说说笑笑地走了。我站修车铺门口,拿扳手拧一个螺丝,拧了半个钟头没拧下来。
再后来她就结婚了,嫁到镇东头周家。结婚那天我没去,躲在家里睡觉,听见外头鞭炮响,拿被子蒙住头。我娘说“你红梅姐出门子了,你咋不去吃席”,我说我肚子疼。
她走了以后,隔壁院子空了,枣树还在,可没人敲枣子了。秋天枣子熟透了掉一地,烂成泥,我看着心烦,拿笤帚扫了倒猪圈里。
过了大概小半年,开春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墙那头有人喊:“小军,小军!”
我抬头一看,红梅趴在她家墙头上,头发有点乱,脸通红,说:“你过来帮个忙,我家水管子爆了,满屋都是水。”
我撂下斧子就翻墙过去了。她家厨房地上全是水,水管接头锈烂了,滋得老高。我拿扳手拧了半天拧不住,又跑回我家把总闸关了。水停了,我蹲地上拿抹布擦水,她也在旁边拿盆舀,俩人忙活了一身汗。
弄完了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小军你真行,啥都会修。”我说我学了两年修车,修个水管子算啥。她坐那儿看着我,忽然说:“小军你都长这么高了,去年你才到我肩膀,今年都到我耳朵了。”
我嘿嘿笑,说“我还能长”。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心里头扑通扑通跳。可我也没多想,人家结婚了,有男人,我就是帮着修个水管子。
后来她又找过我几回。一回是她家电灯泡坏了,踩着凳子换不下来,喊我上去换。一回是她家锁不好使,钥匙拧不动,我拿铅笔芯刮了点粉末吹进去,好了。每回都是小活儿,几分钟就完事,完事了她给我倒杯水,说两句闲话,我就走。
我娘有一回说:“你红梅姐咋老找你干活?她男人呢?”我说她男人在邮局忙,顾不上。我娘说:“你少往人家跑,人家有男人,你一个大小伙子老去,人家说闲话。”我说我修完东西就走,有啥闲话。
可我心里头明白,我娘说得对。我嘴上硬,腿可不听使唤。她那声“小军”一喊,我翻墙比兔子还快。
那年夏天,有一回她喊我去给她家抬柜子,说想把卧室的柜子挪个位置。我去了,俩人抬着柜子,她弯腰的时候头发扫到我胳膊上,我手一抖,柜子差点砸脚面上。她笑我:“小军你咋这么笨。”
抬完了柜子,她坐床上歇着,我站门口,屋里就我俩。她忽然说了一句:“小军,你有没有对象呢?”
我说:“没呢。”
她说:“咋不找?”
我说:“没合适的。”
她拿手扇着风,说:“你也不小了,该找了。”
我没吭声。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有点啥东西在里头,可我那时候十八,啥也不懂,就觉得脸上发烫,赶紧说“我回去了,我爹还等我下地呢”,扭头就走了。
走到院子里,她追出来说:“小军,下回我家再坏啥,我还喊你。”我说中。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她男人出差了,去省城学习,一个礼拜。我知道这事是因为她那天傍晚在院墙那头喊我:“小军,晚上过来吃饭,我包饺子,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娘说:“你红梅姐喊你吃饭?”
我说嗯。
我娘说:“她男人不在家?”
我说出差了。
我娘拿眼翻我:“那你去干啥?人家男人不在家,你一个大后生往人家屋里钻,你让镇上人咋说?”
我说就是吃个饺子。
我娘说:“不准去。”
我没听我娘的。天擦黑的时候,我换了件干净褂子,翻墙过去了。
她家桌上摆着一盖帘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锅里水正开着。她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散着,比平时在卫生院见着的样子不一样。她见我进来,笑了笑,说:“坐,马上就好。”
饺子下了锅,她捞出来搁盘子里,又倒了醋和蒜泥,俩人坐小桌跟前吃。她问我:“好吃不?”我说好吃。她说:“那你多吃,锅里还有。”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我:“小军,你老实跟姐说,你是不是喜欢姐?”
我一口饺子差点噎在嗓子眼里,呛得直咳嗽。她赶紧给我倒了杯水,拍我后背。我喝了口水,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说:“姐你说啥呢。”
她说:“你别装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天天从卫生院门口走,走了快两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低着头,拿筷子戳盘子里的饺子,戳了半天,说:“姐,你知道了还问我。”
她说:“我今儿个就想听你说句实话。”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鼓了鼓劲,说:“是,我喜欢你。打你住我家隔壁那会儿就喜欢了。你嫁人的那天,我在家睡了一天,啥也没吃。”
她听了没说话,拿手抹了一下眼睛,说:“小军,你是个好孩子。可姐跟你不可能。姐嫁了人,有家,男人在外头挣钱,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我说:“我知道,我没想咋样。”
她说:“我知道你没想咋样。可你这么下去不中,你不能老往我跟前凑。你十八了,该找对象了,别在姐这儿耽误功夫。”
我鼻子有点酸,说:“姐,那往后你家坏了东西咋整?”
她笑了,说:“坏了东西我找修理工,镇上又不是你一个修理工。”
我说:“我修得好,不收费。”
她说:“傻孩子,你以为姐找你修东西是图不收费?姐是看你一个人闷得慌,想让你有个地方走动走动。可姐现在想明白了,这么着不中,对你不好。”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盘饺子,吃完帮她刷了碗,就翻墙回来了。我娘在院里坐着,见我回来,说:“吃完了?”我说嗯。她说:“往后别去了。”我说知道了。
打那以后,我再没去过她家。秋天枣子熟了,她拿竹竿敲,枣子掉我院里,我捡了搁墙头上,没给她送过去。她在墙那头喊:“小军,枣子你捡着吃。”我说中。
过了年,我爹托人给我说了个媳妇,是邻村的,比我小一岁。见面那天我穿了件新褂子,骑自行车去镇上理发,路过卫生院门口,我没往里看。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红梅她男人调到了县里邮局,她也跟着去了县医院。再后来听说她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挺好。
前年我回镇上赶集,碰见她了。她胖了点,头发剪短了,领着她闺女买糖葫芦。她看见我,喊了声“小军”,我站住了,说“红梅姐”。她说:“听说你现在开大车了?”我说嗯,跑长途。她说:“那挣钱。”我说凑合。
她闺女拽她衣裳要糖葫芦,她弯腰给闺女买,买完了冲我摆摆手,说:“小军你忙去吧,姐走了。”我说中,你慢点。
她走了以后,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集上碰见个熟人。我媳妇说:“啥熟人?”我说:“以前隔壁院的,红梅姐。”我媳妇哦了一声,说:“那回来给我捎斤糖炒栗子。”
我买了栗子往回走,路过卫生院门口,没往里看。可我知道,那扇门里头,多少年前有个扎麻花辫的护士,喊过一声“小军你帮姐抬个柜子”。就这一声,让我记了二十多年。
现在想想,十八岁那年,我啥也没干,就翻了几趟墙,修了几回水管子,吃了一顿饺子。可那顿饺子,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后来我媳妇也包饺子,猪肉白菜的,味儿也正,可我总觉得差了点儿啥。差啥呢?我也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差个十八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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