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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物件都紧着她,养得肌肤也细腻如玉。
我道:「怎会。」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你毁了我娘。」
眼底翻起阴毒的恨意。
「我也要你像你娘一样,永远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在后宅枯等蹉跎死去。」
我看着她笑。
风吹得叶声阵阵。
我说:「好。」
5
我的妹妹。
总是这么愚蠢。
太低估我。
也太高看了「情」字。
6
我娘不得宠。
在世时看着爹将所有的爱重与好东西都捧到柳姨娘面前。
她常年郁结于心,身子一点点垮掉。
死的那天,是柳姨娘生辰。
前院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嬷嬷慌慌张张要去请大夫。
娘却摇头,气息微弱。
「不必了……去,去请老爷来……我,我不成了……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她吊着最后一口气,巴巴望着门口。
派去的小丫鬟跑着哭着回来,扑倒在床前。
却只有她一个人。
「老爷……老爷说……天大的事……也要先陪姨娘过完生辰……」
娘猛地睁大眼,喉头「嗬嗬」作响。
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在素白的寝衣上。
触目惊心。
「三郎……三郎……」
她喃喃念着,最后,似哭似笑,长长叹出一口气。
「错付……终究是……错付了……」
我垂了眼瞧她。
面无表情。
她看向我,目光又痴了。
我知她看的不是我。
只是透过我的眉眼,拼命地拼凑出爹的影子。
她说:「云檀,你真像你爹。」
「像他好……薄情人……总活得长久……」
「别学娘……一生困在『情』字里……」
「误了……」
一滴泪顺着她眼角滑下。
渗进鬓边灰白的发丝里。
她嘴唇翕动,最后一点声息,念着的还是我爹:
「三郎……」
家仆的哭喊声炸开。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青白。
心中却一片空茫。
7
娘的葬礼,爹办得极尽隆重,做足了脸面。
他穿着孝服,迎来送往,面容沉痛。
可我从头到尾,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倒是外祖家来的人,我那几个舅舅姨母,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听说,外祖在朝堂上狠狠参了我爹一本,斥他宠妾灭妻,德行有亏。
灵堂里,白幡低垂,香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棺椁前跳动的火苗。
柳姨娘来了。
她一身素服,鬓边一朵小小的白花。
走到棺前,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竟也挤出两滴泪来。
叹息着:「大小姐……那日,那日妾身是劝过老爷的,劝老爷去瞧瞧夫人……」
「可老爷他,他非要陪着妾身……生生误了夫人最后一面……妾身这心里,实在难安……」
「姨娘不必愧疚。」
我说。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般反应。
我却骤然起身,扑向她。
将她摁在地上。
掐住她的下巴,拔开袖中瓶塞,往她嘴里灌。
「既然觉得愧疚。」
「那就亲自去同她说。」
「不——!老爷!老爷救我——!」
她尖声哭喊,手脚乱蹬,鬓发散乱。
药汁灌进去,又呛出来,泼了她满脸满身,狼狈不堪。
杂乱的脚步声急响。
我爹带着人冲了进来,见此情景,目眦欲裂:「孽障!你给我住手!」
他冲过来,狠狠一巴掌掴在我脸上。
半边脸颊瞬间肿胀。
火辣辣地疼。
喉头腥甜。
「毒妇!心如蛇蝎!她是你长辈!」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鼻子骂,「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灵堂烛火跳跃,映着他盛怒的脸。
许多年前,娘生辰时。
柳姨娘送来一样白布包着的物件。
娘当时气得脸色煞白,几乎晕厥。
那时我年幼,扯着娘的袖子问: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外祖父官大,爹爹要仰仗外祖家,事后遮掩成意外,总不会太与娘为难。」
娘回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气得声音发颤:
「孽障!你小小年纪,怎可如此心肠歹毒!」
现在,又是一巴掌。
我看着眼前暴怒的爹,和灵堂正中那具厚重的棺木,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
笑了:
「爹在礼部任职,风评最是要紧。」
「外祖父刚参过您宠妾灭妻。若今日,女儿撞死在娘灵前——」
我往前一步,逼视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您猜,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季大人?您的仕途,又当如何?」
我爹的手僵在那里。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我的眼睛红得骇人。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
可最终,他只是道:
「把她给我带下去。」
我被禁足了。
事后爹说我邪祟上身,还请了法师将我院子围住。
做了场法事。
8
待嫁的日子,丫鬟莲心打听得仔细,回来说与我听,忿忿不平:
「世子爷又托人给那房送了南边的红珊瑚,说是给二姑娘解闷。这还没进府呢,心就偏到嗓子眼了。」
我正翻着手里的书卷,眼皮都未抬:
「既是解闷的玩意儿,给她便是。」
莲心道:「小姐……」
我抬眼看着她笑:
「屋里闷着,怕你憋坏了。」
「不如出去走走。」
我带了莲心登舟游湖。
春水初平,画舫如织。
莲心忽地指着远处一艘船:
「姑娘您瞧,那是不是世子爷?」
船头立着一人,一袭青衫。
身姿颀长,确有几分相似。
恰那人回身——
并非谢以珏。
虽眉眼有六七分相似,气质却迥异。
谢以珏如深潭静水。
这人却似春日朝阳,眉宇间飞扬着未加雕琢的少年意气。
莲心「呀」了一声:「瞧奴婢这眼力,想必是国公府的小郎君,世子爷那位一母同胞的弟弟。」
国公府二公子谢从瑾。
听说也是极出众的人物。
她又絮叨起镇国公府的好:「世子生母早逝,老夫人年高慈和,最是明理。姑娘您过去便是当家主母,这位小叔子瞧着也好相与,兄弟和睦……若没有那位搅事,该多好!」
末了仍是气,「二小姐也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
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金光。
我瞧着笑:
「世间姝色何其多,她能勾得世子动心,自有她的本事。」
莲心急道:
「那您更要抓紧世子爷的心,过门后早日生下嫡子——」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掠过。
我手中一方素白绢帕脱了手,随风飘向那画舫。
舫头那人反应极快,抬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我立在船头,朝他盈盈一笑。
他明显怔了片刻,白玉般的面皮倏地泛红,握着手帕,似想开口。
我的小舟却已轻巧调头,驶入莲叶深处。
我回身步入船舱。
余光瞥见他仍立在原地,定定望着。
9
婚期定在下月。
恰逢花朝佳节,谢以珏依礼邀我同游。
长街华灯如昼,与盛放的百花相映成趣,人潮涌动。
我们并肩而行,他言谈温雅,提及诗词风物,倒也投机。
我低眉浅笑,应和得恰到好处。
扮足了一位端庄知礼的未婚妻模样。
行至拱桥,他脚步忽顿,目光投向桥下某处,神色微凝。
「似乎……瞧见了芷儿。」
我顺势望去,只见灯影阑珊处,一抹浅碧身影隐入人群。
我笑道:「许是妹妹心里吃味,不想见我同世子独处,便跟出来了。」
「女儿家的小性子罢了。」
谢以珏一怔,面上掠过复杂之色,犹豫道:「此处人多杂乱,她一人……我需得去看看。」
「季小姐,你在此稍候,我即刻便回。」
「好。」我温顺应道,「莫急,京城治安尚佳,妹妹不会有事。」
他深深看我一眼:「我尽快回来。」
待他身影没入人海,莲心撇嘴:
「二小姐就会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手段无分高下,」我也未等他,带着莲心继续逛,「男人受用便行。」
才在河边摊贩处买了盏花灯。
转身欲走时,忽有人唤:
「姑娘——姑娘——」
声音由远及近。
手腕忽被人轻轻攥住。
抬头,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如星子坠入清潭。
「找到你了!」
少年清亮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谢从瑾眉眼弯弯,似只扒拉到肉骨头的小犬。
我目光下落,停在他握着我腕子的手上。
他立刻像被烫到般,倏地松手,白玉般的脸庞涨得通红:
「抱、抱歉!一时情急,唐突了姑娘!」
我拢袖,笑道:「无妨。」
他急忙去掏袖袋:「我一直想着要将帕子还给姑娘,总带在身上——」
莲心掩嘴轻笑:「公子一直贴身带着?」
谢从瑾耳根更红,慌乱解释:「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帕子掏到一半,他却迟疑了,手指蜷了蜷,又往回缩了缩。
我看在眼里,温声道:
「那日新买的帕子,还未用过。公子若不嫌弃,便留着吧。」
「不、不是……」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我、我贴身带过,再还给姑娘实在失礼……可留着也不合规矩……」
声音渐低,到底还是将帕子仔细收回了怀里。
我同他行了一路。
交谈也算畅快。
只是谢从瑾脚步飘忽。
耳根红透。
似吃醉了酒一般。
莲心在旁偷笑。
到了河边,水流映着岸上灯火,似鎏金一般。
河中花灯晃晃悠悠。
我眼尖,瞥见不远处另一段河岸。
谢以珏正陪着季芷,亲手将一盏鸳鸯灯放入水中。
季芷仰着脸,笑容在灯下明媚如花。
谢从瑾怕我靠近水边不稳,拿了花灯去放。
待灯飘远。
他才鼓起勇气回头问:「不知姑娘芳名——」
却只见人流熙攘。
方才那处,早已没了佳人倩影。
他怔怔立在原地。
又回头望着那盏渐远的孤灯。
怅然若失。
10
次日,谢以珏登门致歉。
他坐在前厅,神色歉然:
「昨日一时疏忽,后来遣人去寻,却不见你踪影……实在对不住。」
却绝口不提季芷为何出现,又与她待了多久。
我为他斟茶,笑意温婉:
「我见世子久去未归,想着妹妹或许需要安抚,便自行回了府。世子不必挂怀,妹妹无事便好。」
他凝视我片刻,眼中感动愈深:「云檀,你果然……善解人意。」
「能娶你为妻,是我之幸。」
他执起我的手:「日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我垂眸,任他握着,轻声道:「好。」
11
大婚那日,风光无限。
红妆十里,鼓乐喧天。
季芷同日入门,只是一乘小轿,悄然由侧门抬入。
洞房内,红烛高烧。
谢以珏进来时已带了几分醉意。
他挑开盖头。
烛火攒动。
衬得眼前人眉目如画。
带着不同于平日里温润克制的侵略感。
「云檀,我来晚了。」
他低声唤我,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
指尖温热。
他笑道:
「今日辛苦了……此后夫妻一体,白首同心。」
他嗓音微哑,氤氲着酒意。
「你我携手,此生不离。」
红烛摇曳。
几乎要将人溺毙在这片艳色与暖光里。
我极乖顺地偏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如猫儿般温驯。
他喉结滚动,低低又唤一声:
「檀儿……」
正要俯身吻下——
「世子爷!」
外头响起小厮小心翼翼的禀告:
「芷姑娘心口疼得厉害,哭着要见您……」
谢以珏动作僵住,眸中迷离的温情迅速褪去。
转为清醒的迟疑。
他看向我:「云檀,你若不愿,我便不去。」
我心底冷笑。
面上却露出体谅的温柔:「去吧。妹妹初入府,心中不安也是常理。夫君去哄哄便好。」
他神色一松。
我继续柔声道:
「只是今夜人多眼杂,若被人知晓夫君新婚夜离了我这里,只怕明日流言便起,说我不得夫君爱重,日后掌家恐难服众。」
「还请夫君屏退左右,悄悄去,莫让人瞧见。」
如此体贴入微。
谢以珏眼中动容几乎满溢,握住我的手:「我去去便回。你……且等我。」
他起身匆匆离去,红袍一角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12
喜烛将尽,泪痕堆叠。
他未归来。
莲心急得在门口张望数次。
我自行卸了钗环。
「不必看了。」
我淡淡道,「他不会来了。」
莲心急道:「二小姐她分明是故意的!她恨您,见不得您好!」
季芷那般恨我,怎么会让我好过。
我年少手生,当年那药没要了柳姨娘的命。
只让她瘫在床上,口不能言,涎水横流,比死更难堪。
出嫁前,爹来过我房中。
他凝视我许久,最后怅然道:
「你还是像你娘多些。」
我不答。
他叹了口气,鬓边早生出许多白发。
最后只是道:
「终究是姐妹,往后在国公府,相互扶持总好过彼此仇视。」
许是我后来太乖。
他真以为那两场驱邪仪式除了我身上邪祟。
让我从此成了乖女儿。
我笑着:「我从未恨过妹妹。」
也不怎么恨柳姨娘。
弄死柳姨娘,不全是为了我娘。
没了亲娘庇护。
一个得宠的姨娘,总有太多办法让我这个嫡女活得艰难。
不如,先送走。
13
喜烛燃尽了。
14
谢从瑾自那日湖上一瞥,心中便再难平静。
他自幼敬重兄长,以兄长为楷模。
埋头圣贤书,持身中正。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一方绢帕、一抹笑影,便乱了心神。
他不敢大张旗鼓去寻,恐唐突了佳人,污了姑娘清誉。
只是那日惊鸿一瞥。
便再难忘却。
花朝节再遇。
也只似大梦一场。
从前读「寤寐思服」,只觉夸张。
如今方知七情六欲一旦燎原,竟如此不可收拾。
午夜梦回。
见那女子立在莲叶深处,巧笑倩兮。
醒来时只觉褥子湿凉一片。
少年人惶惶然坐起,面红耳赤,心底却漫上一丝隐秘的甜。
闲时总取出那方素帕,指尖抚过。
仿佛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日又在书房出神,被兄长撞见。
他慌忙将帕子藏入袖中。
「藏什么呢?」
兄长含笑打趣,眉眼温和:
「可是……见了哪家姑娘,丢了魂?」
谢从瑾耳根发热,支吾道:「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
又怅然:「许是哪家仙子误入凡尘,如今……怕已归去了。」
兄长朗笑:「待你嫂嫂过门,让她帮你留心张罗。内宅往来,总比你我方便。」
谢从瑾眼眸一亮:「多谢兄长!」
又好奇道:「不知……嫂嫂是何等样人?」
兄长默然片刻,唇角微扬:
「端庄娴雅,明理大度。外祖家诗礼传世,她琴棋书画皆通,日后掌家定是妥当的。」
「比起……」
谢从瑾迟疑:「那位呢?」
兄长笑意微敛,半晌才道:
「芷儿天真烂漫,需要人护着。但你嫂嫂……」
他望向窗外杏花,「若能与她举案齐眉,携手余生……亦是幸事。」
「原本只盼家宅和睦,如今……」
他声音渐低,耳根微红,「倒真开始盼着大婚之日了。」
15
兄长大婚,谢从瑾真心欢喜,宴席上也多饮了几杯。
回自己院落的路上,夜风一吹,酒意上涌。
心底那点怅然又浮了起来。
他遣退小厮,独自推开房门。
灯烛未点,月光透过窗棂。
隐约照见床帐间一道纤影。
心跳骤停。
谢从瑾走近,拨开罗帐。
帐中人罗衫半褪,香肩微露,眸光流转间似妖似仙,正含笑望着他——
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他怔在原地,疑是醉眼迷离。
「仙子……」
谢从瑾痴痴望着,不敢靠近。
喃喃道:
「我、我又做梦了……」
仙子探出一只纤纤玉手。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踉跄上前。
被她轻轻一拉,便双双跌入柔软锦被。
鸳鸯被暖,红浪翻涌。
少年人情动不能自已。
谢从瑾不知她名姓。
只能紧紧拥着怀中温香软玉,于她耳边一遍遍呢喃:
「卿卿……卿卿……」
情到浓时。
他低声立誓:
「此生唯你一人……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怀中人眉眼弯弯。
玉臂攀上他脖颈。
却始终未置一词。
16
翌日清晨,谢从瑾在满室晨光中醒来。
身侧空空,余温已散。
果然……又是大梦一场吗?
他苦笑起身。
更衣时铜镜一晃,蓦然僵住——
颈间赫然一抹红痕。
似雪中红梅。
暧昧夺目。
——并非梦中。
17
晨起时身子骨还有些酸软。
莲心伺候我穿衣,看见肩头痕迹,手一抖。
「怕什么。」我懒懒抬手,「跟了我这些年,头回知道你家小姐秉性?」
莲心摇头,又用力点头,眼里迅速聚起水光,却坚定道:
「小姐做什么,自有道理。奴婢……奴婢永远护着小姐。」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18
谢以珏来时,我已穿戴整齐。
亭亭立在廊下。
他眼中掠过惊艳,随即浮上歉疚:
「昨夜芷儿心口疼得厉害,缠着不放……委屈你了。」
「无妨。」我温顺道,「妹妹身子要紧。」
他握住我的手,收紧:「这些日子我多陪陪你。」
老夫人年纪大了,礼佛多年。
身子也不大好。
只略说了几句,便将府中对牌钥匙交到我手中。
「阿珏既娶了你,往后这府里,就交给你了。」
我恭敬应下。
出了老夫人院子,谢以珏拨开我颊边发丝,笑道:
「还没见过从瑾吧?」
「他平日最守礼,今日不知怎的迟了。我已差人去叫。」
正说着,廊下杏花如雨。
一人身着青衫匆匆而来。
「见过兄长,嫂嫂。」
他垂首行礼,声音微哑。
我莞尔:「早听闻二公子风姿卓然,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脸上血色褪尽。
「从瑾?」谢以珏蹙眉,「可是身子不适?」
「……是。」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许是昨夜酒还未醒。」
谢以珏失笑:
「他近来总魂不守舍,怕是害了相思,却连人家姑娘名姓都不知。」
「往后有你在,多帮他留意着。」
我点头:「那是自然。」
19
谢以珏信守诺言,接连三日宿在我院中。
夜里我只推说葵水至,他虽遗憾,却温存体贴,不曾勉强。
只是季芷总差人来请,不是心口疼,便是做了噩梦。
终在第三日夜里将他叫走了。
院外人影一闪。
我屏退左右:「我在此小憩片刻,不必伺候。」
脚步声,行至我身旁。
我看向他。
「你来了。」
不过几日。
他清减了许多,眼下青黑,唇色苍白。
形销骨立。
「为什么……」
他声音嘶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若知你是……我定不会……」
他眼眶骤红,满是痛楚:
「如此悖逆人伦……我唯有一死……」
我望着他:
「你也知道,他看重我庶妹。」
「若非季芷身世不能为妻,也轮不到我。」
「若论起来……」
我哂笑:「我算她陪嫁。」
「不是!」
他着急反驳:
「兄长亲口同我说过,你是他的妻。」
「他会待你好。」
我静静看着他。
他似是被目光刺痛,先别开了眼。
「你信吗?」
我问。
「大婚当夜,他便抛下妻子去了妾室房中。连洞房之礼都不曾全……」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
我咬着唇,肩头微微颤抖,不再出声。
谢从瑾彻底慌了神,想碰我又不敢,手足无措:
「莫、莫哭……是我不好……」
「是我昏了头……」
我哽咽道,「那夜心中苦极,不知怎的……就到了你院中。你醉着说此生只我一人,我竟当了真,回去还哭了半宿。如今你既后悔……」
我别过脸,颤着身子:
「我去同他说,是我勾引你。便是被沉塘,也认了——」
话音未落,手腕被死死攥住。
谢从瑾将我用力拉回,紧紧拥入怀中,手臂颤得厉害。
「不……别说。」
他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温柔,「是我的错。」
「若我能早些遇见你……」
温热的唇小心翼翼吻去我眼角的泪。
我垂头。
掩去唇角笑意。
20
当夜谢以珏未归。
次日季芷来请安,迟了足足一个时辰。
她扶着腰,弱柳扶风般进来,眉梢眼角尽是慵懒媚意:
「姐姐恕罪,昨夜世子爷他……闹得晚了些,妹妹实在起不来身。」
我慢慢吹着茶沫:「无妨。」
她见我丝毫不恼,凑近些,压低了声音,笑意却淬毒:
「姐姐真是运气不好。大婚没圆房,又来了月事……这正妻的福气,何时才能享到呢?」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她,忽地一笑:
「妹妹这么得意,是忘了你娘如今是什么下场了?」
季芷脸色骤变。
「没忘。」
她说。
「所以,我定要姐姐也尝尝。」
「你娘当年是怎么眼睁睁看着夫君夜夜宿在别处,是怎么守着冷透的烛台等到天明,是怎么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还痴痴念着那个连最后一面都吝于施舍的男人。」
她弯唇。
笑容天真而残忍:
「你占着正妻的名分又如何?我会让他连你的院门都懒得踏入,让你也日日独守空闺,对着四壁冷清,慢慢熬干心血。」
我低头。
饮尽茶水。
21
季芷愈发缠着谢以珏,几乎日日寻由头将他留在房中。
我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也算得清晰明白。
连带着外头的几处铺面也打理得红火。
府中上下皆赞我持家有道。
府外亦传世子娶了位贤妻。
谢以珏来我院中对弈,落子时温声道:「府中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我垂眸看着棋盘,微微一笑:
「为郎君分忧,是分内之事。」
他目光掠过窗棂上瓶里新插的玉兰,花瓣还沾着晨露。
笑道:「夫人亦有雅趣。」
我只笑不语。
近午膳时分。
季芷院里的丫鬟来请,声音也同她一般。
娇滴滴的:
「姨娘亲自下厨,请世子爷去用膳。」
谢以珏未应,只看向我。
我刚落了一子,笑意温婉:
「郎君去吧,莫负了妹妹心意。」
他定定看了我半晌,忽地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起身拂袖而去。
22
夜里我才歇下。
帐外传来窸窣声响。
挟进一身酒气。
被子被掀开,一具温热身躯贴上来,手臂箍住我的腰。
「成婚月余……」
他嗓音沙哑,唇贴着我耳郭,气息灼烫,「我竟未曾真正与你圆房。」
指尖挑开我寝衣系带,呢喃似醉语:
「她总缠着我闹……你却不争不吵,还将我往外推。」
「夫人。」
他低笑,带着醉后的无赖,「你怎么就……这般大度?」
我捉住他探入衣襟的手。
他不依,反握住我的腕子,蹭着我颈窝厮磨,嗓音软得不像平日的端方君子:
「夫人……好夫人……给我罢。」
我轻声细语:「染了风寒。」
「怕过了病气给郎君。」
他动作一滞。
寂静里,他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
「先是葵水,再是身子不适……如今又是风寒。」
他捏住我下颌,迫我转回脸。
「你就这般不愿?」
月光透过纱帐。
我眉目平静。
他眼底醉意褪去,露出几分沉郁的冷。
「好。」
他松开手,翻身下榻,衣袂带风,「那便依你。」
夜半脚步声远去,直往季芷院中。
23
自那日后,谢以珏极少再来。
季芷得意非常。
戴着他新赐的赤金镶宝头面来请安,珠光晃得人眼晕。
「姐姐瞧,世子爷说这颜色衬我。」
她抚着鬓边步摇,笑靥如花,「到底是年轻鲜活,招人疼些。」
我拨着茶沫,不答。
她凑近些,语笑嫣然:
「姐姐这副清高模样,倒让我想起夫人当年——也是这般,端着嫡女的架子,最后呢?熬干了心血,也没等来夫君一次回眸。」
我抬眼,静静看她。
她瞧着面色红润,气色很好。
骨子里都透着股天然娇态。
「若是无事。」
我说:「日后也不必来请安了。」
24
那晚谢以珏却来了。
我刚喝完药。
将空碗递给莲心。
他怔在门边:「真病了?」
我不答,只是道:
「换季之交。」
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夫君也当心身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疼惜,神色软下。
走近握住我的手:
「是我疏忽。往后……我多来陪你。」
掌心温热,话语恳切。
我垂眸一笑。
25
他果真来得勤了些。
晚膳也总同我一起用。
不再提圆房之事,只每夜拥我入眠,下颌抵在我发顶。
「日子还长。」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臂膀拢得紧,「我们有一辈子,总能……慢慢交心。」
我闭着眼,听他心跳平稳。
晨起。
更衣时,莲心系腰带稍紧,我轻轻「呀」了一声。
她连忙松了些。
谢以珏正在镜前理袖,闻声回头,眼底漾开笑意:
「可是胖了?」
「哪有。」
我抬手摸了摸脸。
他低笑了声。
走过来捏我脸颊,指尖温存:「这样好,圆润些更可爱。」
我拍开他手,佯嗔瞪他。
他朗声笑起来,眉眼如春风拂过。
凑近低语:「过几日夏至,我带你去城外别庄消暑。」
「只我们两人。」
我轻轻点头:「好。」
26
夏至那日,莲心替我梳头,在妆奁里挑挑拣拣。
她笑着打趣:「世子爷见了,定挪不开眼。」
话未落,外头小丫鬟匆匆进来,脸色古怪:「世子爷回府后……被芷姨娘请去了。」
「听说……」
小丫鬟声音渐低,「芷姨娘院里欢声笑语的,世子爷赏了上下,还传了大夫。」
莲心手一抖,木梳落在地上。
砸去半个角。
她慌忙捡起来:「小姐……」
「无妨。」
我叹了声:「拆了吧。」
「最近总觉得身子乏力。」
过不多时。
又有小丫鬟跑进来。
带着些丧气:
「姨娘有孕了,世子爷正高兴。」
「说今日不过来了……让夫人早些歇下。」
27
谢以珏还是来了。
夜半时分,带着一身凉露,轻手轻脚上榻。
手臂环过来时,我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
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喜气,掌心轻贴在我小腹,「云檀,我要有孩子了。」
我沉默。
他浑然未觉,兀自低语:「等她生下,便记在你名下,充作嫡出。可好?」
又蹭着我发丝,低声絮语:
「但我还是想同你生个孩子……云檀。」
「我们俩的孩子,定是世上最聪慧可爱的。我要让他承袭爵位,一世尊荣。」
「好不好?」
他轻吻我肩头,「云檀?」
我合上眼,假作睡去。
他叹口气,小心翼翼拥紧我,轻吻我耳垂。
不久便呼吸匀长。
28
次日他前脚上朝,我后脚便去了季芷院里。
她卧在榻上,神情惫懒。
见我带人闯入,初时惊愕,随即抚着小腹娇笑:
「姐姐来得不巧,世子爷怜我有孕,让我多歇息呢。」
我身后仆妇无声上前,迅速制住了她的丫鬟。
季芷脸色骤变,起身:「你们做什么!我腹中可是世子骨肉——」
仆妇上前钳制住她。
莲心端上一碗浓褐药汁。
我接过,缓步上前。
季芷瞳孔紧缩,猛地向后缩去:「你敢!世子爷不会放过你——」
我垂眸。
看着她惊惶的脸。
泛着惊惧的潮红。
似无措的小兔。
她拼命挣扎,变了策略,涕泪横流地哭求:
「姐姐……我错了……求求你……这是世子爷第一个孩子啊——」
「不要,姐姐,我求你了!」
「放过我,日后我不同你争宠了——」
「姐姐,求你——」
我捏住她的下颌,将药汁全数灌入。
不让她吐出分毫。
瓷碗掷地,清脆一响。
她蜷缩着翻滚下榻,死命捶着自己的腹部。
干呕不止。
却吐不出半点。
裙摆渐染猩红。
她挣扎着,叫声凄厉:
「我的孩子——」
我弯了眼,冲她笑。
温声细语:
「约莫是那场法事,镇不住我心中恶鬼了罢。」
29
爹总说我疯魔,请人做法两次。
最后一次,那大师只道邪祟已除。
可他不知道。
我生来便是疯子。
30
爹的第二次法事,是在我阉了庶兄之后。
云姨娘得宠,还凭的是那庶长子。
后来我害了他娘,他亦怀恨在心。
他自小被教得阴毒,没少给我使绊子。
我不想有人让我不痛快。
那日我得了他强占民女、纵奴行凶的证据,带着家丁闯进他院子。
将他摁住,扒了裤子。
他也挣扎,嘴里污言秽语。
我不理会,对着他那软趴趴的东西。
手起刀落。
约莫匠人没磨好。
刀有些钝了。
中途还阻了下,我用了些力气,才将那东西斩下来。
他惨叫一声。
似杀猪般凄厉。
我避了避,没让血脏了衣裙。
他凄厉惨叫,翻滚在地,那物什滚落尘泥。
爹闻讯赶来时。
我正握着滴血的刀,站在一院狼藉之中。
庶兄嚎哭着控诉,爹目眦欲裂,扬手便要掴下。
我不躲不避,一件件陈述着他的罪证:
「他这些罪证,若呈给圣上,牵连的可是季家满门——」
「爹真要为了一个庶子,赌上仕途?」
手掌僵在半空。
爹转头看向庶兄,眼神冰冷。
庶兄慌了:「爹!我只是……」
那巴掌落在了他脸上。
爹闭了闭眼:
「后院刁奴怀恨,行凶伤人。至于大小姐——」
他看向我,眼底深寒:
「邪祟侵体,禁足驱邪。」
僧人诵经声萦绕小院时。
他站在门外,同我对望。
疲惫道:
「你娘一生良善……怎会生出你这孽障。」
我垂手而立。
只低头一笑。
31
人有了软肋,便容易拿捏。
可我没有。
我什么都不怕。
32
谢以珏冲进来时,我正倚在榻上看一卷旧书。
他眼底猩红,衣袍带风,劈手便打落了我手中的书卷。
竹简「哗啦」散了一地。
「毒妇!」
他牙关紧咬,每个字都淬着冰,「那是我的骨血!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抬眼。
那层温润君子的皮囊被撕得粉碎,露出内里狰狞的底色。
像庙里开裂的塑像。
「妹妹早起不慎摔了一跤,这才落了胎。」
我慢声细语,「与我何干?」
「她说就是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她亲口所言!」
「证据呢?」
我任他攥着,也不挣扎。
「空口白牙,便可诬陷主母吗?」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朝外厉喝:「带上来!」
季芷院里守门的婆子、洒扫的丫鬟,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谢以珏指着她们,声音冷硬:
「说!今日你们姨娘是如何落胎的?若有半句虚言,立刻发卖出去!」
为首的婆子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说的话却与我方才如出一辙:
「姨娘……姨娘早起在院中赏花,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奴婢们未能及时扶住,这才……这才酿成大祸……」
谢以珏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们。
其余仆妇丫鬟纷纷磕头附和,口径诡异地统一。
我轻轻揉着被他捏出红痕的手腕。
这便是掌家的好处。
生死荣辱,有时不过在一念之间。
在谁的手里攥着更多的活路。
季芷让人搀着,跌跌撞撞扑进来。
脸色惨白,声色凄然:
「世子爷!就是她!是她害了我们的孩儿!」
「您一定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谢以珏看看哭得几乎晕厥的季芷。
再看看安然坐在榻上、眉眼沉静的我。
最后目光落向地上那群噤若寒蝉的仆役。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神寸寸冷下去,「即便不是你所害,主母失察,未能照顾好她腹中孩子,亦是失职。」
他拂袖,声音斩钉截铁:
「即日起,剥夺管家之权,禁足院中,无我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33
我倒是很熟悉这惩罚。
也乐得清闲。
谢以珏没再来过,听说赏了季芷许多东西,夜夜留宿安抚。
莲心初时忿忿,见我怡然自得,便也渐渐安静下来。
院子里仆役噤声,无人敢议论主母失势。
老夫人年事已高,礼佛静养,精力不济,管了几日中馈便头疼脑热。
至于季芷。
她只学过如何勾住男人的心,何曾学过如何管一个偌大公府的衣食住行、人情往来?
不过多日,府中便开始显出乱象。
份例发放迟了,采买出了岔子,下人间口角不断。
近日我常常反胃。
食欲不振。
开了窗,倚在榻上发呆。
夜风清凉。
有人挟着一身夜露凉气,蓦然推门进来。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
他站在身后,看了我许久,才慢慢走过来。
「为什么?」
谢从珏开口,声音沙哑:
「那是我第一个孩子。」
他声染痛色:
「我都说好要将他抱到你名下。」
「你是我的妻,她永远越不过你去。」
我没答话,只觉胃里又一阵翻涌。
怕失态,抿唇忍着。
眼里憋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他见我不语,忽地伸手扣住我下巴。
硬生生将我的脸掰过来。
那滴泪在灯下盈盈颤动。
正好滚落。
滴在他指尖。
他愣住了。
眼底的厉色褪去。
「你若知错……」
他语气不自觉缓了,指腹蹭过那点湿痕:
「便解了禁足。家中诸事,离不得你。」
我垂下眼帘。
别过头去,依旧不搭腔。
他似是无奈,又似妥协。
长叹了声,在我身边坐下,将我揽入怀中:
「我知此事是我不妥,她不该先你有孕。可你也……」
他顿了顿,没再提。
只是伸手拢了拢我散在肩头的发:
「我们往后好好的……生个嫡子,名正言顺的嫡子。」
「好不好?」
我偏开头,轻声道:
「今日身子实在不适。」
他凝视我片刻,终是无奈:
「罢了。」
「我总奈何不得你。」
37
次日,禁足令便解了。
对牌钥匙也送回了我的院子。
我重新执掌中馈,雷厉风行地收拾了几日的烂摊子,府中风气顿时一肃。
季芷气得在自己院里砸了好多东西。
谢以珏又送了许多珍玩锦缎去安抚。
莲心说与我听时,我正核对田庄的账目。
闻言只笑了笑,笔下未停。
转眼便是府中小宴,恰逢佳节。
我吩咐厨房精心置办,席面设在后园水榭,风荷送爽。
老夫人很是高兴,连夸菜肴可口。
席间言笑晏晏。
谢以珏坐在我身旁,不时替我布菜,态度温存。
一位婶母瞧着我,忽然笑道:
「世子夫人瞧着,似乎比先前丰润了些,气色也好。」
谢以珏正要夹一块清蒸鲈鱼给我,闻言手微微一顿。
我却突然掩口,偏过头去。
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涌上喉头。
「这是……」
老夫人眼睛一亮。
方才说话的婶母也惊喜道:「这……莫不是有喜了?」
席间瞬间静了。
谢从瑾手中的乌木筷「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谢以珏捏着瓷勺的指节微微泛白,斩钉截铁:
「不可能。」
老夫人已喜上眉梢,连声催促。
「快!快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诊脉片刻,便躬身贺喜:
「恭喜世子,恭喜夫人!确是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三月了。」
满座哗然,随即贺喜声四起。
三月……
正是大婚之时。
谢从瑾面色煞白,呆呆望着我,又仓皇垂下眼,指尖微微发颤。
谢以珏手中那只薄胎茶盏,「咔」一声轻响,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却碍着满座亲长,尤其是老夫人欣喜异常的目光。
发作不得。
38
回到院中,门甫一关上。
谢以珏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便彻底碎裂。
他一把将我掼在床榻上,目眦尽裂,眼底是猩红的暴怒与难以置信:
「我从未碰过你!如何有孕?!」
锦被柔软,并未摔痛。
他俯身逼近,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
掐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难怪……难怪你百般推拒,不让我近身!」
「说!这野种是谁的?!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我被他摇得发髻散乱。
「不是野种。」
我低低笑道:
「是你弟弟的。」
39
寝殿内的烛火猛地一悸。
谢以珏脸上血色褪尽。
像是未听懂,又像是被这短短几个字惊得魂飞魄散。
「你这毒妇!」
他猛地抬掌,直向我脖颈掐来。
动作太快,裹挟着玉石俱焚的恨意。
我早有防备,在他五指即将扣拢的刹那,拔下鬓边那根簪子。
毫不犹豫地刺向他颈侧。
「噗嗤」一声轻响。
金簪入肉。
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他脖颈蜿蜒而下。
谢以珏吃痛,闷哼一声。
「我有何处……对不起你?」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破碎。
眼底赤红一片,水光潋滟,竟真滚下泪来。
「便是你杀了芷儿的孩子……我当你只是妒忌……我也未曾重罚!」
我被他掐得气息奄奄。
不答。
只喘着气低笑,用力。
簪头又没入几分。
「好……好……」
他盯着我,忽然也笑起来。
似怒似怨,非哭非笑。
已近疯魔:
「今日……我们便一起死……」
「做了鬼……你也休想与他双宿双栖!」
他话音未落。
房门被猛然撞开。
是谢从瑾。
「嫂嫂!」
他冲上来,毫不犹豫地撞开谢以珏。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我呛咳起来,软倒在榻边。
青年拦在我身前,脊背笔直。
声色带着颤,却寸步不让:
「兄长,是我……是我引诱嫂嫂!」
「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过。」
谢以珏怔怔地站在原地,脖颈伤口汩汩流血。
染红了大片白衣。
他抬手,碰了碰那支簪子,指尖沾满黏腻。
谢以珏看看请罪的弟弟,又看看被弟弟护在身后的我。
目光落回谢从瑾身上。
忽然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方……你贴身带着的帕子……」
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是……她的?」
谢从瑾浑身一颤,闭上眼:「……是。」
「好……好……好……」
谢以珏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低。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身形,仰起头,怔怔望着屋顶:
「我的好弟弟……和我的……好夫人……」
他低低笑起来,看向我:
「季云檀……你这毒妇……」
「我恨不得……从未娶你。」
我缓过气,指尖轻轻抚过脖颈上的指痕。
淡淡道:
「是你求的。」
40
世子夫人同世子亲弟苟且。
这天大的丑闻,毁的是国公府百年清誉。
天大的苦果。
谢以珏也自己咽下了。
但那夜之后,谢以珏再未踏足我的院子。
听说他常常深夜才归,身上酒气浓重,有时甚至彻夜不返。
流言悄悄在府里蔓延,说世子爷流连秦楼楚馆,一掷千金,只为博某个花魁一笑。
老夫人难免听闻,将我唤去说话。
小佛堂里檀香袅袅,她捻着佛珠,眉宇间带着忧色与淡淡疲惫:
「阿珏近来……未免太不顾体统。你有了身子,他该多陪陪你才是。这般在外头……名声也不好听。」
我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尚未显怀的小腹。
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芷妹妹刚失了孩子,伤心欲绝,我又恰巧诊出有孕……世子爷在外头……也好过闷坏了身子。」
顿了顿,我抬眼,语气愈发恭顺体贴:
「只是长久如此,终非良策……不如再为世子纳一房良家出身的妾室。」
老夫人凝视我片刻,眼底的忧色化开,转为深深的满意和怜惜。
她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难为你如此大度贤惠,处处为夫君、为家族着想。」
回院的路上,便有丫鬟急匆匆来报,面色惊惶:
「夫人!世子爷……方才回府了,怀里抱着个人,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直接抱去自己院里了!」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一连数日,谢以珏都将那女子藏在暖阁,金屋藏娇般养着,不许旁人探看。
听闻那女子极得他欢心。
我听了,只轻笑。
世家公子,便是发疯堕落,也疯得这般克制,这般讲究规矩。
「去告诉世子爷。」
我吩咐下人,「若是真心喜欢,便正经纳了,给个名分,也好过让人家姑娘没着没落,平白担了名声。」
去传话的下人很快回来,面色惊惶:
「那姑娘正偎在世子爷怀里……奴才才说完……」
「世子爷当即摔了茶盏……」
41
我身子渐重,大夫嘱咐需适当走动。
用膳后便由莲心陪着,在园中慢行消食。
行至一处,就见不远处的芍药丛边,立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伸手去碰那开得最盛的一朵。
她穿着当下京中最时兴的云霞锦裁成的衣裙。
鬓边插着点翠镶珠鸾鸟步摇。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绝非凡品。
那女子听得脚步声,惊慌回头,立刻低头福身。
有些眼熟。
我瞧着,莲心道:
「抬起头来。」
她战战兢兢抬起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是个难得的美人。
只是……
莲心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夫……」
她猛地捂住嘴,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女子,又看看我。
像。
尤其是那眉眼轮廓,竟同我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惶怯懦,眼神飘忽。
似受惊的小鹿。
生生将那份相似折去了大半。
我唇角笑意愈深:
「既进了府,便安心伺候着。回头我与世子爷说,给你个正经名分,总好过如今这般。」
那女子闻言,脸上迅速涌起欢喜,行礼: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恩典!」
42
是夜。
我正倚在软榻上,就着灯烛翻看一本杂记。
门扉轻响,一股浓重的酒气率先涌入。
我蹙眉,唤莲心:「开窗。」
无人应声。
半晌。
才有人幽幽道:「我让他们都退下了。」
我放下书卷,撑着榻沿,欲起身自己去开。
脚踝却蓦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谢以珏不知何时已走到榻边,就势坐下。
掌心贴着我的脚踝。
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狎昵地摩挲了两下。
我抬眼看他。
谢以珏醉眼朦胧。
襟口微乱。
白玉的脸上浮着醺然的红。
尤其眼尾,洇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绯色,映着摇曳的烛火,竟有种颓靡的艳。
「你见过她了。」
他没头没尾道。
「嗯。」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
「她不像你。」
他摇摇头。
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却在咫尺之处顿住。
手指撩起我垂落肩头的一缕长发,缠绕在指尖。
缓缓滑下。
低头,极轻地吻了一下发梢。
「你怨我。」
他陈述,带着醉后的执拗。
「没有。」
「你有。」
他抬眼,目光灼灼,似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内里:
「你心气高……怨我让你做了季芷的陪衬,怨我大婚当夜弃你而去,怨我让她先有了孩子……」
他一样样数着,语气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某种痛色。
「桩桩件件,你都怨我。」
我看着他。
夜色下。
他难得喝醉。
玉似的肌肤洇着红。
眉眼间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谢以珏不懂我。
我没怨过他。
也没怨过这世上任何人。
顶多有点嫌弃他罢了。
他仍在继续,望进我的眼睛。
见我不答,便权当默认:
「此前种种……皆是我的不是。」
「如今……你天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吧?」
他喉结滚动,声音放得极轻。
不知在哄我,还是在哄自己:
「云檀……你若舍了这个孩子……」
「往后——」
「我只有你一人,也只要你生的孩子。」
「……好不好?」
烛火晃了下。
我对上他的目光。
里面只映着我一人身影。
情深几许。
我看了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话,」我说,「我爹也曾对我娘说过。」
他愣了下。
「后来我娘死的时候,他在给姨娘过生辰,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去见。」
谢以珏急道:「我与他不同!往后……往后我总能证明给你看!我谢家家风清正,我谢以珏一言九鼎——」
「我不会舍掉孩子。」
我打断他:
「老夫人因为这两个孩子,精神好了许多,身子也硬朗了。她年事已高,若接连受此打击,只怕……」
我未尽之意,他如何不懂。
谢以珏死死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清我。
他胸膛起伏:
「你威胁我?」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没有。」
我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
空气死寂。
他霍然起身,广袖带翻了榻边小几上一只茶盏。
瓷杯落地,「啪」地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他看也不看,拂袖而去。
裹挟着滔天的怒意与无力。
门被他摔上,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莲心哭着跑进来,扑到床边:「夫人……」
她将我上下打量一遍,松了口气:「无事便好。」
我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莲心眼睫颤了颤:「奴婢好怕……世子爷他方才的样子……」
「他不敢。」
我道:
「他背后是镇国公府,是百年清誉。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克己复礼,权衡利弊。骨子里都是端方持重。」
绊住他手脚的事物实在太多。
莲心啜泣:「可若……若他真有一日,什么都不顾了呢?」
43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莲心等了会。
无人回话。
她抬起泪眼。
烛火昏暗。
她家小姐长发垂落,散在肩头。
肌肤莹白,眸如点漆。
沉沉的,却不见半分光亮。
季云檀敛眸一笑。
笑意很轻。
像是高踞莲台、垂目俯瞰众生挣扎的菩萨。
又像是深山幽谷中夺人性命的山鬼精魅。
她说:
「那你觉得……」
「我怕吗?」
44
谢以珏自请戍边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中看海棠。
一等谢以珏下朝回府,老夫人便将他叫到了佛堂。
我得了信,也去了。
还未进堂屋,便听见老夫人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胡闹!你夫人怀着身孕,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他们母子如何是好!」
谢以珏一身朝服未褪,背脊挺直地跪在堂下,声音平静无波:
「祖母息怒。边关告急,蛮族屡犯,孙儿身为镇国公世子,受国恩,食君禄,岂能安居京城,做那畏战缩头之人?」
「父亲当年马革裹尸,为国尽忠,孙儿不敢堕了父亲英名。」
老夫人气得捂住心口。
我适时进来,温声道:「祖母莫急,仔细身子。」
「夫君志在报国,乃是男儿本色。大丈夫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总是好的……」
谢以珏抬眸看我,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似讥诮,又似探寻。
老夫人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待出了佛堂。
谢以珏与我同行,忽道:
「我将从瑾调去江州了,没个三年五载,回不了京城。」
我正低头轻抚着小腹,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不在,你们也别想……」
我笑了笑。
我又不是非谢从瑾不可。
抬了眼瞧他,道:「夫君怎的忽然就……」
他目光落在我肚子上。
忽的笑了,透着股森然鬼气:
「若再待下去,我怕哪天真忍不住……」
他一字一顿:
「亲手了结你肚子里的野种。」
我淡淡道:
「什么野种……他们分明同夫君也血脉相连……」
谢以珏敛了笑: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毒妇。」
我不答,只是垂眸,摸了摸小腹,温柔道:
「今日让小厨房炖了夫君爱吃的汤,一道用膳吧,就当……妾身为夫君饯行。」
谢以珏怔愣片刻。
我抬步往前,补充道:
「边关刀剑无眼。」
「万一……真死在外头了呢?」
45
身后的人倏然动了。
攥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抵在廊下。
背撞上他后壁。
「季、云、檀!」
他咬牙切齿,似是恨不得生啖我血肉。
下一秒,他滚烫的唇便压了下来。
毫无章法。
唯有滔天的怒恨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我唇上一痛,腥甜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撬开我的齿关,攻城略地,不允丝毫喘息。
我没犹豫,直接咬下去。
更加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抑或是我的?
分不清了。
分开时,几近窒息。
谢以珏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唇瓣殷红带血。
他赤红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不知是怒极还是别的什么。
抬起手,极轻地拭去我眼角一滴生理性的泪珠。
然后,他笑了。
映着沉沉的暮色。
像话本里那种执念深重、死不瞑目的鬼。
他说:「那我做鬼……」
「也不放过你。」
46
谢以珏离京那日,我没有去送。
莲心说,世子爷在城门处勒马回望了许久。
才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驰入官道烟尘。
倒是谢从瑾离京赴任那日,我去了。
在城外长亭。
秋意已深,落叶萧萧。
谢从瑾立在风中,挺拔如竹。
见我来,他眼底碎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深深作揖:
「嫂嫂……保重。」
我道:「诸事小心,在外不比家里。」
「我……」
他张了张嘴,眼眶微红:
「我在城西『松竹斋』还有些私蓄……嫂嫂若有用处,只管取用。」
「还有我几位至交好友,若……若有难处,他们看在我的薄面上,或可相助……」
秋风更急,吹得他衣袂翻飞,发丝微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那日誓言……我是当真的。」
「若卿卿怜我,我、我们或……」
47
话未说完,他抬起眼。
却见她立在枯树下,落叶纷飞如雨。
有几片沾在她鬓发肩头。
那人唇角弧度温柔依旧。
眸中却无悲无喜,空空荡荡。
似佛龛上垂目慈悲的菩萨塑像。
谢从瑾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头。
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一揖:
「嫂嫂……保重。」
48
府中还剩了个季芷。
我身子渐重,行动不便。
也懒得应付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将她禁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
份例一应不缺,只是不许她出来走动。
下人来报,说是姨娘大闹,非要见我一面。
我去了,带着一堆人。
拦在我们中间。
她瘦了许多。
见到我,眼底忽地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嘶声道:
「季云檀!你这个贱人!毒妇!」
「你害了我娘,害了我兄长,害了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我看着她,声音温柔:
「你若挡了我的路,我自会取你性命。无需你提醒。」
「可如今你没挡我的路,我杀你作甚?」
「我的孩子何其无辜!」
她赤红着双眼,朝我扑过来。
却被摁住,只能凄厉地哭喊。
「做娘亲的,自是要替儿女争。」
我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你也懂得的吧?」
季芷就笑,几乎笑出泪来:
「他总会再有孩子的!就算不是我……」
「便是他行军途中……」
「他不会有了。」
我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
季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茫然的惊恐:
「你……什么意思?」
我已转身,慢慢朝外走。
没有再回答。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意外。
本就不该有。
谢以珏与我最亲近的那些时日。
我总在他睡前递上的那盏安神茶里,加上一点无色无味的「礼物」。
他不会再有孩子了。
49
谢以珏到了边关,书信倒是定期送回来。
起初的信,总是先问祖母安好,再问府中诸事。
字里行间透着疏离。
独独对我,对我腹中的孩子,只字不提。
我研磨回信,一一作答。
先写老夫人身体康健,精神渐佳,再说府中一切井井有条。
最后添一句「妾身与腹中孩儿亦安,夫君勿念」。
后来,我生产了。
倒没怎么折腾。
是一对龙凤胎,孩子都健健康康。
那个月的家书,除了照例问候老夫人,竟破天荒多了一句。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孽种可还活着?」
随信却附了一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老参,须发俱全,品相极佳。
我让大夫看过,说是边关苦寒之地难得的珍品,对产后妇人恢复元气大有裨益。
我也回信,难得多写了几行:
「托夫君福,诞下一对双生,兄妹均安,母亲甚喜。妾身亦好。边关苦寒,夫君保重。近日战事可紧?夫君起居如何?」
下一封信隔得久了些,再送来时,厚了许多。
前面仍是报平安,说些边关风沙,将士辛苦,末尾笔锋一转,添了寥寥数语:
「前日追击残敌,于雪谷救一冻僵胡女。」
笔迹在这里顿住,墨迹微洇,就此戛然而止。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研墨回信:
「家中一切安好,儿女日渐白胖。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若那女子无依,夫君瞧着妥帖,留在身边照料起居亦可,待日后回京,可纳为侧室,全一段缘分。」
这封信寄出后,连着两月都没有回音。
莲心打听过了,边关并无大战变故的消息。
去老夫人处请安时,老夫人搂着曾孙曾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却也问起:
「阿珏近来书信可勤?」
我面色如常,温顺答道:「祖母放心,夫君一切都好。」
又过了些时日,信终于来了。
开头若无其事,只道:
「前番军情紧急,深入敌后清剿,疏于家书,勿怪。」
又解释了那胡女之事:
「不过举手之劳,已赠银两遣其归家,并无瓜葛。」
接着,他竟絮絮说了些自己的事,夜里风寒腿旧伤复发,白日巡视见到边关孩童嬉戏……最后写道:
「不日将有行动,或入敌腹地,音讯难通,勿忧。」
我提笔回信。
50
京城的家书送到边关大营时。
谢以珏刚巡营回来,一身甲胄未卸,带着塞外风雪的寒气。
帐内炭火噼啪,几个年轻将领正围在一起,听其中一人念家书。
那是刚成亲不久就随军来的校尉。
新妇思念得紧,信里絮絮叨叨,尽是些琐碎牵挂,缠缠绵绵。
念信的人故意拖长了调子。
惹得那校尉面红耳赤,扑上去抢夺,帐内一时哄笑。
边关苦寒,生死难料,这点带着烟火气的喧闹,是紧绷神经间难得的松快。
谢以珏没制止,由着他们闹,自己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有人瞧见他,笑着嚷道:
「将军,您的家书到了!夫人可是京城闻名的贤惠人儿,信里定是温情脉脉,也让我们沾沾喜气!」
另一人接口,带着几分仰慕:
「末将当年在京中赏花宴上,有幸远远见过世子夫人一面,当真如菩萨座下的玉女一般,又温柔,又和气,叫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谢以珏握着那封薄薄的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
温柔?和气?
他想起当初自己为着季芷,特意打听季云檀为人时,所得的评价。
她在贵女间名声并不算最显赫。
但凡提起,却无人不赞一句「好」。
施粥布药有她,为贵女解围圆场有她,书画精妙却不吝赐教亦有她……
后来他专程去了她也会来的赏花宴。
问起她,便有人指着,说在那里。
她一身素雅衣裙,被几位贵女围着,其中还有素来刁蛮娇纵的小公主。
那时春光明媚,湖光潋滟。
他见她微微倾身,笑着替身旁女伴摘去鬓角落叶。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那一刻他想。
如此良善柔婉的女子,娶回家中,定能容得下芷儿。
家宅可宁。
51
这惊鸿一瞥的记忆,此刻在边关边关冷月风沙中翻涌而来。
清晰得可怕。
他到此刻才恍惚惊觉。
是否从那时起,他就动了心思?
只是这念头当时被对季芷的怜惜压着,被「两全其美」的盘算裹着,不曾深究。
如今剖开来看,血肉模糊。
52
谢以珏心头发苦。
却无人可说。
左右不过是「一切安好」的套话。
他递出信件:「念吧。」
副将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
「……祖母安好,府中诸事顺遂。琮儿近日会翻身了,从榻上滚下来,险些吓着祖母。琦儿爱笑,见人就咧嘴,如今已长了两颗小牙。今日院中杏花开了,想起夫君……」
念至结尾:
「……边关寒重,万望珍重。妾与儿女,盼君早归。」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善意的哄笑和打趣。
「世子好福气啊!」
谢以珏怔怔接过信纸。
妻贤子孝,家宅安宁,儿女绕膝,盼夫早归……
这信中描绘的,是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完满图景。
他将信纸折好,收回怀中,贴衣放着。
52
几日后一场追击战,谢以珏率精锐突袭敌后,大获全胜,却在回撤途中遭冷箭偷袭。
箭矢力道极大,穿透肩甲,距心脉仅寸余。
军医剜肉拔箭时,他死死咬着木棍。
冷汗浸透重衫,眼前阵阵发黑,最后陷入一片混沌。
再睁眼时,红烛高烧,满目艳色。
他手中执着金秤杆,挑开了眼前绣着鸳鸯的盖头。
盖头下,季云檀凤冠霞帔,珠玉流苏,眉间一点花钿。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真真是神仙妃子般的模样。
她抬眼望他,眼波如水,唇边笑意盈盈,轻声唤:
「夫君。」
他愣住了,分不清是梦是真。
「怎么了?」
她又问。
他猛地回神,压下心头异样,摇头:
「无事。」
他想着。
今夜无论季芷那边用什么理由来请,他也绝不再离开。
却无人来。
她为他卸下繁重冠服。
当他将她压入锦被时,她并未抗拒,反而顺从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谢以珏低头,吻得又重又急。
想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染上属于他的、浓重的情欲。
想看看这高高在上的仙子,沉沦情欲时是什么模样。
他发了狠。
季云檀眼尾泛红,眸光涣散,唇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那一刻,他心中那空落落的大洞仿佛被什么填满了。
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
像偷得了仙女羽衣的凡夫,终于将云端之人拽入了红尘。
帐内红烛高烧,被翻红浪,极尽缠绵。
他拥着她汗湿的身子,在她耳边喃喃:
「檀儿……」
「我此生唯你一人……」
「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此后梦境飞掠,似真似幻。
他们果真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府中安宁,季芷不知去了何处,再无烦扰。
她生下了一对玉雪可爱的双生子,女孩眉眼像极了她。
他沉醉在这般美满里,只觉得人生至此,再无遗憾。
某一日,春光正好。
他与她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嬉笑玩闹。
他心中暖胀,无限感慨,拥她入怀,叹道:「此生圆满。」
她笑容温婉,情意脉脉:「夫君,我亦是。」
谢以珏心中爱极,轻吻她额头,诱哄般低语:
「唤我的名,檀儿……」
她弯了眼,柔柔唤道:
「……从瑾。」
53
谢以珏猛地睁开眼。
剧痛从肩胛炸开,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军医惊喜的声音传来:「醒了!将军醒了!」
意识逐渐回笼。
营帐、药味、身上的绷带……
是了,他中了箭,昏迷了。
「我……昏迷了多久?」
他声音沙哑干裂。
「整整三日!您高烧不退,伤口险些溃烂,真是凶险万分!」
军医心有余悸。
副将上前汇报军情,他们那日虽遭偷袭,但主力无损,反趁机端了敌军一个补给点。
算是将功补过。
谢以珏勉强听着,心中却空茫茫一片。
距他带兵追击,到他醒,已近三月。
脑中一片混乱,梦境与现实交织。
「可有……京城来信?」
他问,声音低不可闻。
副将摇头:「暂无。」
谢以珏闭上眼,胸口堵得发痛,又有一股邪火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毒妇!好一个毒妇!
他气得想冷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
「拿纸笔来。」
他咬着牙,对亲兵道。
笔墨备好,他撑起半边身子,忍着剧痛,提笔欲写。
满腹的怨毒、质问、痛恨,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想写「季云檀你这毒妇不得好死」,想写「那对野种你且留着终有一日」,想写「我恨不得将你和孽种一同掐死」……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浓墨滴落,污了一小片。
最终落笔,却只有四个字。
笔画扭曲,几乎不似他平日端方的字迹:
我想你了。
54
又过一年半载。
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时,恰是深秋。
琮儿和琦儿已能踉跄着满院子跑,乳母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我坐在亭中,听莲心絮絮说着府中琐事。
捷报是午后送到的,锣鼓喧天。
满城都在颂扬镇国公世子用兵如神,一举重创蛮族主力,边境可得数年安宁。
老夫人喜得直念佛,当即让人开祠堂告慰祖先。
可那报捷的军士脸上,并非全然喜色。
他被人引至我面前时,铠甲未卸,一身尘土血腥气,头埋得极低。
「夫人……」
他声音干涩,似砂石摩擦,「世子爷他……追击残敌时,下落不明……已经……搜寻月余了。」
莲心手中正给我斟茶的瓷盏,「哐当」一声跌在地上。
碎得四分五裂。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的呼啸声。
我垂下眼:
「知道了。」
55
没找到遗体。
那崖下是湍急江水。
只带回他几件旧衣。
副将亲自护送这些东西回京,还有一封据说是未曾寄出的家书。
我接过了那些衣物和信。
国公府一夜之间挂满白幡。
哭声从老夫人的寿安堂最先响起,很快蔓延至每个角落。
琮儿和琦儿尚不懂事,穿着过大的孝服,被乳母抱着,茫然地看着满目缟素。
灵堂设在正厅,棺椁厚重。
里面只放了几件旧衣和旧物。
香烟缭绕,纸灰飞舞。
谢从瑾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他一身风尘,冲进灵堂时,脚步都是踉跄的。
我一身素白,立在棺前焚纸。
他走到我身侧,半晌,才低哑道:「嫂嫂……节哀。」
我往火盆里丢了一沓纸钱,火苗猛地窜高。
谢从瑾瞧着。
窥见眼角莹莹泪光。
他一怔。
「兄长不在了,」他声音更涩,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日后……府中万事,还有我。我定会护着嫂嫂,护着琮儿琦儿。」
我没应声,只将手中那封未曾拆阅的信丢进了火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顷刻间吞没了那薄薄信纸。
化为灰烬。
谢从瑾看着我,欲言又止。
终是什么也没说。
守灵至后半夜,宾客散尽,只剩几个老仆强打精神伺候着。
我起身时,膝盖一软,晃了一下。
谢从瑾立刻伸手虚扶,指尖将触未触,便克制地收回。
「我送嫂嫂回去歇息。」
我摇摇头。
径自回了院子。
夜凉如水,白幡在风中瑟瑟作响,像无数呜咽的魂。
嬷嬷迎上来,压低声音:「少爷和小姐早已睡下了。」
我颔首,径直进了内室。
莲心跟进来伺候我更衣。
脱下素白外衫时,袖中忽地滚出小半个剥了皮的洋葱。
莲心吓了一跳,飞快地拾起藏入袖中,偷眼觑我。
我换上寝衣,她也退下了。
烛火跳动了下。
熄灭了。
56
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被衾陡然沉重。
一股阴冷气息自身后覆压上来。
一只手臂从背后猛地环过来,死死将我箍进怀里。
力道极大。
阴恻恻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气流冰冷,激得皮肤泛起细栗:
「我不在府中……府里倒添了不少新鲜面孔……角门当值那个,还有书房外伺候笔墨的,模样都很是周正。」
我闭着眼,没挣扎,坦诚道:
「你走后月余。」
身后人似乎噎了一下,气笑了。
笑声里俱是咬牙切齿的恨与妒。
「好,好得很……季云檀,你真是从未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肩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他竟张嘴,恶狠狠地咬了下来。
牙齿陷入皮肉,像是要生啖我血肉。
我闷哼了声。
他尝到了血味,动作顿了顿,松了口。
舌头随即舔舐过伤口,缓慢而粘腻。
「我在边关……数次九死一生。」
他声音低缓下去,却更显森然,「箭伤溃烂时,瘴毒侵体时……每一次,都以为真要死了。」
「那怎么没死成?」
我问。
他冷冷道:「临死前总念着你。」
「我若死了,这镇国公府的万贯家财,满门尊荣,岂不便宜了你和我的好弟弟?」
「光是想想你或许会为他披上嫁衣,用着我挣来的诰命,花着我攒下的银钱,与他琴瑟和鸣……」
他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冰冷的唇瓣摩挲着我颈后敏感的皮肤。
一字一句:
「我不甘心。」
「便是真要死……我也得从阎罗殿里爬回来。」
「季云檀,」他唤我名字,带着森冷的偏执,「恨也罢,怨也罢,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妻。」
「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你的名字只能同我写在一处——」
「便是相互折磨一辈子,我也绝不放手。」
生死边际,爱恨早都模糊不清。
他也分不清了。
只道她成了执念。
噬心刻骨。
难再分离。
57
我缓缓翻过身,坐起来瞧他。
窗外有稀薄月光渗入,恰好勾勒出他的轮廓。
比离京时瘦削太多,面色惨白,眼下乌青浓重,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殷红。
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如今笼着一层阴郁的戾气。
像一具执念未消、从坟茔里爬出来的艳鬼。
鬼气森森。
我迟疑了片刻,抬手抚上他的脸。
是人。
他似是没料到这般触碰,眼睫倏地垂下,颤了颤。
竟下意识在我掌心蹭了一下——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孤犬。
——居然真没死。
要不杀了?
——现在杀他,恐怕不易。
这念头不过一转,他已然察言观色。
方才那点错觉般的脆弱瞬间烟消云散,面上覆上寒冰,眸光锐利如刀。
他猛地翻身,将我狠狠压在榻上。
唇齿厮磨间,他溢出冰冷的嗤笑:
「季云檀……我如今早有长进,你眼珠子转一转,我便知道你在想什么。」
肺腑间的空气几乎被榨干,我才得隙偏头喘了口气。
弯起唇角,笑意柔婉温顺,无懈可击:
「夫君说笑了。你能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喜事,妾身欣喜尚且不及, 怎会有他念。」
他眯着眼审视我, 半晌, 也勾唇笑了笑。
他松开钳制, 侧身将我重新揽入怀中。
亦仿着我的语气,温柔道:
「我不在家这些时日,辛苦夫人操持了。」
倦意上涌, 我也懒得再搭话。
意识沉浮间,额上落下一点温软触感。
似叹似咒:
「我与你……」
「此生纠葛,不死不休。」
后记
1
镇国公谢以珏「死而复生」归京那年,京城茶楼酒肆足足议论了三月有余。
都说他不仅从阎王手里挣回性命, 更在边关立下不世战功。
不仅承袭了爵位,还为其夫人季氏请封了一品诰命。
此后数年,镇国公府更是京中模范——
国公爷与夫人举案齐眉, 再未纳妾。
一双儿女承欢膝下。
儿子谢琮聪颖勤勉, 女儿谢琦温婉灵秀,皆是京中子弟楷模。
只府中老人偶尔私下唏嘘:二公子谢从瑾自调任回京后, 便一直未曾娶妻。
国公爷亲自为他张罗数次, 皆被婉拒。
如今已过而立,仍孑然一身。
只将全部心思放在辅佐兄长、教养侄儿侄女上。
2
精怪呓语。
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过:「怪哉怪哉!成亲十余年了,竟有夫妻从未圆房……」
树上松鼠冒头:「可我昨夜分明瞧见, 国公爷宿在夫人房中……」
瓦片幽幽道:「那是国公爷单方面伺候夫——」
麻雀叫道:「不讲!不讲!」
池塘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今儿个午后, 夫人逛园子时, 摸了下新来小厮……」
满园刹那寂静。
小花颤颤巍巍:「国公爷知道吗?」
墙角野草抢答:「知道!知道!」
蛐蛐:「不知!不知!」
野草:「知道!」
蛐蛐:「不知!」
麻雀又叫:「不讲不讲!」
门口石狮子忽然瓮声开口:「二公子后日回府。」
老槐树沙沙道:「……国公爷又要犯病。」
燕子飞回来:「国公爷又在咒骂夫人了。」
池边假山:「并非咒骂……」
树叹息:「爱耶?恨耶?」
小花:「爱。」
蛐蛐:「恨。」
野草:「嗔。」
瓦片:「痴。」
石狮子长叹一声:
「是求不得。」
3
谢以珏五十五岁那年的深秋, 旧疾如山倾塌。
戍边时落下的箭毒、瘴伤、冻疮,在这些年里缓慢蚕食。
太医署院正连连摇头,只开些温补方子吊命。
国公府药香弥漫,子女孙辈皆侍奉榻前。
长子谢琮已入朝为官, 次女谢琦嫁与清流翰林, 各自儿女绕膝, 此刻皆红着眼眶, 念着父亲生平功绩:
戍边安民、整顿军务、与妻琴瑟……
谢以珏倚在枕上, 面容枯槁, 唯有一双眼仍亮得骇人。
他摆手屏退众人, 独留季云檀。
室内只剩两人。
窗外银杏金黄, 落叶簌簌。
谢琮行在最后,伸手掩门。
听见爹问娘:
「下辈子……」
「若我年少时先遇见你,且只你一人……是否会有不同?」
爹喘着气,一字一句:
「若有来世,我同你再续前缘……」
「可好?」
门关上了。
谢琮没听到娘的回答。
4
只到谢以珏走时, 唇角仍带着笑意。
举府缟素。
灵堂香烛昼夜不熄, 吊唁者络绎不绝。
季云檀一身重孝, 在棺椁前立着。
腰背挺直,面包平静,竟未掉一滴泪。
经年锦衤玉食养着,竟未见老态。
谢琮红着眼眶劝:「娘,您与爹情深一世, 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还请您节哀,保重身子。」
季云檀不答。
侧头时恰见孙女在谢琮身边。
孩童的眼眸黑白分明。
5
无人知晓。
那天她原是躲在窗下吃蜜饯。
听见声响, 便伸了颈子往里瞧。
看不真切。
屋内寂静。
半晌,才听得祖母回话:
「下辈子还阴魂不散。」
「滚去。」
可祖父竟也未恼,只低低笑道:
「……你说了不算。」
「孽缘……」
「自是死也不肯罢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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