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上班才发现：微信在越南人眼里，只是个"打工软件"

在越南上班才发现：微信在越南人眼里，只是个"打工软件"

我叫周维，今年三十六岁，在越南北宁一家中资电子厂做生产主管，来了两年半。我们厂做电子元器件，一千二百多人，除了我们几十个中国来的，剩下的全是越南本地员工。

我要说的这件事，是我来的第八个月才搞明白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厂里赶一批货，我在微信上给一个越南组长发消息，让他第二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开个会。他没回。

等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来了，我问他：昨晚给你发微信，你没看到？

他说：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为什么不回？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当时有点火。我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安排工作不回复，这不是不把我当回事吗？

后来是我那个翻译跟我解释的。她叫阮氏芳，二十六岁，河内大学中文系毕业，我平时叫她阿芳。

阿芳那天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先生，在我们越南人眼里，微信是一个"打工软件"。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们用微信，只是因为你们中国人用。我们下了班，就不用它了。我们有自己的软件，叫Zalo。我们跟家人、跟朋友、跟孩子说话，用Zalo。微信是用来工作的，是用来跟你们说话的。

她说：你看我们组的那些人，他们的微信头像，都是穿工服的，或者干脆就是工厂的照片。他们的Zalo头像，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老婆、他们的猫。

她说完，我愣在那儿。

我当天下午做了一件事。我让阿芳帮我装了Zalo。

装完以后我去看，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先说我看见的。

我们车间那个组长，姓阮，叫阮文强，三十出头，我平时叫他阿强。他的手机上装了六个软件，我用的时候看见的：Zalo、Facebook、Messenger、TikTok、MoMo，还有微信。

微信排在哪儿呢？排在一个他自己建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两个字——我让他翻译给我听，是"工作"。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穿着工服站在厂门口的照片。他的微信签名，是空的。他的朋友圈，我翻了一下（他给我看过），基本没发过东西，偶尔发一条，是厂里的活动照片。

他的Zalo头像，是他女儿。一个小姑娘，五六岁，扎两个辫子。他的Zalo签名写着一句越南语，阿芳给我翻译了，是"为了你，爸爸什么都能做"。

我看着这两个头像，看了很久。

我当时心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是有点……凉。

我在这两年半里，一直以为我跟阿强关系不错。我们一起吃过饭，我给他递过烟，他教过我几句越南话。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可是他给我的那个"我"（微信上的他），是穿工服的他。他真正的那个他，在另一个软件里，我只看到了头像。

我来说说越南人到底用什么。

这个是我在越南两年半，一点一点看明白的。

Zalo，是越南本土做的一个软件，跟微信很像——聊天、语音、视频、朋友圈（他们叫"Nhật ký"）、支付（ZaloPay）、看新闻、叫车、甚至办一些政府的事。越南人基本人人有。你在河内、在胡志明、在任何一个小县城，你跟人要联系方式，人家给你的是Zalo号，不是微信号。

Facebook和Messenger，越南人用得非常多。这个我要多说一句，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不理解：为什么越南人做生意都在Facebook上？我后来明白了——越南的小生意，卖衣服的、卖咖啡的、卖二手摩托车的、做美甲的，很多就是在Facebook上发帖子、开直播、客户在Messenger上问价、然后转账。越南的社交电商很发达，比我想象的发达得多。

TikTok，年轻人用得多，我们厂那些二十来岁的姑娘小伙，休息的时候刷的就是这个。

MoMo、ZaloPay、Viettel Money，这几个是本地的电子钱包。越南人现在买东西、转账、交水电费，用这些。

而微信呢？

微信在我们厂，只做三件事：接收中国主管安排的工作；在群里回"收到"；发工作报表。

就这三件。

我刚来的时候，不理解这件事。我觉得他们"不积极"。我晚上十点发消息，没人回；周末发消息，第二天下午才回；我在群里发个通知，回复的人稀稀拉拉。

我甚至跟国内的老板抱怨过，我说越南人不好管，责任心不强。

后来阿芳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周先生，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下班了也要看微信？

我说是啊，工作需要。

她说：我们越南人不是这样。下班了，就是下班了。我们下班以后，要接孩子，要去接老婆下班，要回家吃饭，要跟朋友喝咖啡。如果我们下班了还要看工作的消息，我们觉得这一天没有结束，我们会很累。

她说：微信在我们这里，代表的就是"没有结束的一天"。

她说：周先生，你今天晚上九点在微信上发给阿强，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以后，他心里就会想着明天开会的事，他这一晚上就过不好。所以他看到了，他不回，他要等到明天早上，他才回。他回的时候，是准备好了的。

我说：那这不就是拖延吗？

阿芳说：不是拖延，是分开。

她说：周先生，你们中国人用微信，是不是又要跟爸妈说话，又要跟老婆说话，又要发朋友圈，又要付钱，又要工作？

我说是。

她笑了，说：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她这句话，我这两年想了无数遍。

好，我说说我后来的改变。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自己装了Zalo，加了车间几个组长和阿芳的Zalo。

我加他们的时候，阿强愣了一下。他跟阿芳说了一句话，阿芳翻译给我听：他说，"周先生你也有Zalo？"

他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一种很意外的、然后有点高兴的表情。

从那以后，我偶尔在Zalo上给他发一句"辛苦了"。他回得很快，还发了个表情。那是我在微信上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第二件：我定了两条规矩。

第一条：晚上九点以后，不在微信上发工作安排。有急事，打电话。

第二条：周末不发工作消息，除非是停线、出货这种真的紧急的事。发的时候，我开头一定加一句越南语（阿芳教我的），意思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定这两条规矩的时候，国内的老板还说我太迁就。我说这不是迁就，这是效率——你把人逼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绷着，他白天也没精神。

第三件：我学着用他们的方式。

我发现越南人喜欢发语音，不喜欢打长段文字。我以前发一大段话，他们看着费劲（他们的中文没那么好，我的越南语更差）。后来我改成发语音，简单的越南语加手势，效果好得多。

我还学会了他们那个"提醒"的用法——Zalo上有一个功能，你发完消息可以点一下"提醒"，对方的手机会跳出来。这个比在微信群里@全体成员有用多了。

讲几个人的事。

阿芳，我的翻译。

她二十六岁，中文说得很好，是我们厂工资最高的越南员工之一。她有一个微信群，是我们中国管理层的群，她在里面，每天翻译我们的各种通知。

她也有一个Zalo群，是她大学的同学群。她给我看过一次，那个群一天几百条消息，从早上七点到夜里十二点，什么都说——谁结婚了、谁换了工作、谁的孩子生病了、哪家的河粉好吃、谁失恋了。

她给我看的时候，我看着那个屏幕，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我能看见里面全是表情包、全是照片、全是那种"活人"说话的样子。

我说：你一天在这个群里说多少话？

她说：不知道，很多。

我说：那你在我们的微信群里说多少？

她想了想，说：我只说"收到""好的""已通知"。

她说完，我们两个人都笑了。笑完，她又说了一句：周先生，你们那个群，我不敢说话。

我说：为什么不敢？

她说：因为你们都是领导。

我说：我也是领导啊。

她说：你不一样，你会跟我说"谢谢"。

还有一个工人，是我们车间的一个女的，叫阮氏梅，四十来岁，做质检。

她有两台手机。

这个事是我在车间看见的——她口袋里揣两个手机，一个屏幕碎了，一个是新的。

我问阿芳：她为什么两台手机？

阿芳说：一台是工作的，一台是自己的。

我说：工作的那台装什么？

阿芳说：装微信，装厂里的系统，装打卡的软件。下班的时候，她把那台关掉，放在柜子里。

我说：关掉？

阿芳说：关掉。

我心里当时"咯噔"一下。

因为我们中国人是一台手机打天下——工作群在里面，家庭群在里面，老板在里面，我妈在里面，我儿子的老师在里面。我们从来不关手机。

而她一天里有八个小时，把"工作"这台手机关掉，锁在柜子里。

这八个小时里，她是谁？她是她自己。

我今年三十六。我在国内的时候，在东莞干过六年，在苏州干过三年。我这九年，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回工作消息，周末在群里@人，春节在群里发红包（那也是工作群）。我以为这是正常的，我以为这是"负责任"。

来了越南我才明白：这不叫负责任，这叫没有边界。

我们不是不能下班，我们是不知道下班是什么。

所以我说，越南人把微信当"打工软件"，这句话听起来是他们对微信的"降级"，其实不是。

这是他们在划一条线。

那条线是：这是我的工作时间，那是我的生活时间。这个软件是给我的老板看的，那个软件是给我女儿看的。

他们把微信关在柜子里的时候，他们守住了那条线。

而我们呢？我们把微信当成了全世界。我们的爸妈在里面，我们的孩子在里面，我们的朋友在里面，我们的钱在里面，我们的老板也在里面。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我们的老板能随时找到我们，而我们妈发的一条消息，可能被一百条工作消息顶没了。

这是谁的错？不是微信的错。微信就是个工具。这是我们的事。

我这两年在越南，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多少越南话，也不是管住了多少人。

是我学会了一件事：下班了，就把那个绿色图标点掉。

我现在是这样做的：

我的手机上有两个微信。一个是中国的工作微信，一个是私人的。我到越南以后，又装了第三个——我在越南的工作微信，专门跟越南同事沟通。

我每天晚上八点半，把两个工作微信的通知关掉。我手机上有两个闹钟，一个是早上七点打开通知，一个是晚上八点半关掉。

关掉以后，我做什么？

我去楼下的咖啡店坐一会儿。越南的咖啡店很多，那种塑料小凳子，一杯冰咖啡（他们叫cà phê sữa đá，咖啡加炼乳加冰），一万五到两万越南盾，合人民币四五块。我坐在那儿，看摩托车一辆一辆过去，看成群的人坐在路边说话。

我偶尔也刷一会儿手机。我刷什么？我刷我儿子的视频，我给我妈打视频电话。这些都在我私人微信里，没在工作微信里。

我今年三十六，我来越南两年半。

我去年回国过春节，我在家里待了十天。那十天，我把两个工作微信的通知全关了，只留了私人微信。

我妈问我：你不工作了？

我说：不工作了，我陪你。

她很高兴。她那年冬天跟我说了三次"你这次回来真好"。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前几次回来，人在家里坐着，手机一直在响，我一直在看。

我在越南学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上个月学的。

那天我们厂订单少，提前下班。阿强在门口骑上摩托车，跟我说了一句话，阿芳给我翻译了。

他说：周先生，我去接我女儿。

我说：去吧。

他骑着车走了。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个摩托车尾灯在傍晚的车流里越来越小。

我想的是：他手机里那个微信，现在在他的口袋里，是关着的。

而那个Zalo里，他女儿的照片，是他的头像。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微信上跟我说一句真心话。

但是那是他的权利。

那是他八小时以外的、谁也不能碰的那一部分。

我把这个写下来，是因为我想告诉在国内还在加班的人一句话：

那个绿色图标，是可以关掉的。

你试一下。

关掉以后，你会发现天不会塌，你的老板明天还能找到你，而你今天晚上，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