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70岁英国华侨表示，中国目前的生活水平相当于英国80年代。

这话是在老城区一家茶馆里说的，竹椅嘎吱响，盖碗里的茉莉花茶泡到第三开，他对面坐着两个刚从英国回来探亲的老伙计，还有我——一个跑社区新闻的小记者，本来是在邻桌等人的，耳朵一竖就挪不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菜名，可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补了一句：“我说的是过日子这块，菜市场、街坊、走路上班那几步路，不是GDP。”

我后来跟他混熟了，管他叫陈伯。他1979年从广州出去的，先到香港，后转去曼彻斯特，在那边开了二十多年外卖店，卖炸鱼薯条，也卖干炒牛河，赚的都是后厨里颠勺颠出来的辛苦钱。他跟我说，这回回来住了四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河边公园走一圈，看老头老太太打太极、跳扇子舞、遛狗、拿个大毛笔蘸水在地上写字。他说有一回看见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场出来，篮子里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半斤肉，走两步歇一步，可就是自己走，没人扶。他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事儿搁英国，老太太出门得推个助行器，路上碰见人得停下来聊半天天气，买个菜得坐公交去超市，哪像这儿，下楼拐个弯就齐了。

可他话锋一转，说问题也在这儿。他说英国80年代那会儿，社区里也是这么个光景，小铺子挨着肉铺，肉铺挨着面包房，走路五分钟全办齐。后来呢？大超市一来，小铺子倒了一片，镇中心空了，大家周末开车去郊区大卖场，一推车一推车往家搬。他顿了顿，拿指甲盖弹了弹茶碗边儿：“我瞅着你们这儿现在也是这个势头。外卖送得比谁都快，可楼下那个修鞋的老头子，上个月不干了，儿子不让干了，说挣得少还累。铺面转给了卖奶茶的，装修花了好几万，开了俩月，倒了，现在挂的是房产中介的牌子。”他叹了口气，说在曼彻斯特也是这样，先是修鞋的没了，后是卖五金件的没了，再后来连邮局都搬进杂货铺里头了，一个柜台挤在口香糖货架旁边，寄个包裹得扯着嗓子喊。

他在曼彻斯特那些年，每年春节都请店里伙计和几个老主顾吃饭，炸一大盆春卷，炖一锅牛腩，大家拿一次性盘子站着吃。他说那叫“过年”，可心里知道不是那个味儿。今年回来正好赶上端午，他嫂子在厨房包粽子，他在旁边帮忙剪棉线，剪着剪着忽然说：“我那边邻居，一个苏格兰老太太，去年死了，死了俩礼拜才被人发现。她儿子在伦敦，一年回来一趟。”他嫂子手停了，问他那你呢。他嘿嘿笑，说：“我天天开铺子，想不被人发现都难。”话是笑着说的，可笑容收得也快。他后来跟我讲，他老婆前年走了之后，他把铺子盘给了别人，自己在家待着，每天最大的事是等邮差。有一回邮差晚来了一个钟头，他站在窗户跟前看了八回。

我问他，那你觉得这儿比英国强？他摇头，说不能这么比。他说英国有英国的好，医院不排队不要钱，公园草坪随便踩，空气是真好，可那日子过到后来，人跟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说他在那边住了四十年，邻居换了五茬，每一茬都点头问好，可从来没进过谁家的门。去年冬天他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三天，没人敲门，自己爬起来烧水喝，水壶差点从灶台上滑下来砸了脚。他说那一刻他想的是广州老西关的骑楼，楼下就是凉茶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楼上楼下都来问一句“饮咗凉茶未”。可他也明白，真让他搬回来长住，他又受不了。上个月他去社区医院看牙，挂号队伍排到门外头，他站了二十分钟，腰就吃不消了，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要在英国，预约好了准点到就行”。旁边一个大姐接话：“阿伯，你嫌排队，你回英国去咯。”他被噎得没吭声，回来跟我学这事，末了说：“人家说得也没错。”

后来有一回我俩在江边遛弯，他忽然站住了，看着对岸新起的一片楼盘，玻璃幕墙亮晃晃的。他说他刚出去那会儿，家里来信说广州开了第一家麦当劳，他激动得半宿没睡着，觉得老家终于赶上来了。现在回来一看，麦当劳倒是有，可满大街跑的是电动车送外卖，商场里吃饭得扫码点单，他掏现金人家还得翻抽屉找零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可我看出来他笑得有点复杂。他问我：“你说我算哪儿的人？”我没接话，他自己接了：“我算是个站在两边岸上的人，哪边涨水都淹不着我，可哪边退潮我也捡不着鱼。”他踢了踢脚底下的小石子，接着说，“前些年我跟人说英国好，人家说我忘本；这两年我跟人说国内日子过得热闹，那边老伙计又说我拍马屁。后来我就学乖了，只说‘差不多’，说‘各有各的好’。今天跟你说的那些，你可别写进去太多，写多了没人信。”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就写社区里的事，写的就是这些没人信的话。那天从江边回来，他非要请我吃肠粉，小店没座位，我俩端着盘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嘴角沾了酱油，拿手背一抹，说：“你瞧，在英国你能蹲马路牙子上吃这个？警察过来就问你话。”说完自己先乐了，笑着笑着那乐劲儿就淡下去了，剩下半截笑挂在脸上，跟茶碗里沉了底的茉莉花似的，看得见，却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