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走了，985本硕，央企白领。我竟然不知道儿子得了糖尿病

儿子走后第七天，我去他租的房子收拾东西。房子在单位北边，走路二十分钟，他当时说这样中午能回来睡半小时。门锁是指纹的，我按了半天没打开，后来还是他爸试了他生日，门才响了一声。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三十岁单身男人住的地方。鞋柜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酒精喷雾，旁边压着两张外卖小票，都是轻食，备注里写着“米饭减半，不要酱”。

我先收拾客厅。茶几底下有个纸箱子，装着他从单位拿回来的东西，几本专业书，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血糖试纸。我拿起来看了看，有效期到明年三月。他爸在旁边说，这玩意儿是不是单位发的。我说可能吧，他们央企福利多。说完我把试纸放回箱子，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冰箱。他冰箱里东西不多，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半袋全麦面包。我拉开冰箱门擦密封条的时候，手碰到门侧最下面那格，摸出来一个塑料袋，外面裹着超市的促销海报，里面是一支胰岛素笔和半盒针头。针头盒子已经拆了，用橡皮筋捆着。我蹲在地上，把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笔身上贴了一小块胶布，用圆珠笔写着“早8晚10”。他爸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手脏了擦一下。

我没敢当时告诉他爸。

后来我坐在他床边，拿他手机充电。他手机没设密码，一划就开了。微信里工作群还在跳消息，有人问一份材料放哪了。我点开他的备忘录，最上面一条写着“周三复查”，下面一条是“妈血压药快没了，记得买”。再往下翻，有一条是去年三月的，写着“脚麻，查一下”。还有一条是今年一月的，写着“别喝甜的，别熬夜”。我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发现他设了三个闹钟。早上七点半一个，备注是“喝水”。晚上十点一个，备注也是“喝水”。凌晨两点还有一个，备注是“起夜”。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测血糖的时间，我也不懂，但我看着那三个“喝水”，心里堵得慌。

他微信收藏里有一篇文章，标题很长，我没记住全，大概是什么并发症前兆。收藏时间是去年四月。那会儿他回家吃过一次饭，我炖了排骨，他吃了两块就不吃了，说最近胃不舒服。我还说他，年纪轻轻胃就不行了，天天在外头吃外卖吃的。他笑笑，说以后注意。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问他怎么个不舒服法，问他最近瘦没瘦，问他为什么老喝水，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可我没问。哪个当妈的会往那上头想呢，他年年体检，单位还是好单位，他自己又是硕士，什么不懂。

我在他厨房米桶后面又翻出来一个药盒，已经空了，说明书折得整整齐齐塞在盒子里。我认不得那些字，拿手机拍了照，后来问了我们社区的大夫，人家说那是降糖的。大夫问我谁吃这个，我说没谁，随便问问。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手机里的购物记录。去年八月，他买了一个血糖仪，寄到家里来的。我当时还问他，你买这个干啥。他说单位发的，他用不上，让我和他爸平时测着玩。他爸血糖是有点高，但一直没当回事。那个血糖仪现在还在我家电视柜抽屉里，试纸用了大半盒。我当时还嫌麻烦，测了两次就不测了。我不知道那个血糖仪是他自己花钱买的，订单上写着二百六十八块。他一个月工资不少，可他在外面租房子，吃饭，还得买药，买针头，买试纸。他从来没跟家里张过口。

他同事后来跟我说，有一回加班到晚上十点多，看见他在茶水间冲什么东西喝，杯子是深色的，看不出来。同事问他喝啥，他说冲点麦片。现在想想，那会儿他可能就不舒服了。他同事还说，他桌上常放着一瓶无糖可乐，大家都笑他养生，他也不解释。他从小就不爱解释，考大学填志愿，我们说报师范稳当，他一声不吭填了理工。后来考研，后来进央企，都是他自己拿主意。连生病，他也自己拿主意。

春节那会儿他回家，我做了红烧肉。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又放下，说太腻了。我还跟他爸嘀咕，说这孩子现在嘴刁了。他那天吃了不少青菜，我还挺高兴，说知道吃菜好。他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他说妈你留着吃，我那儿没开火。我硬塞给他，他拎着走了。后来我在他冰箱里看见那罐咸菜，还没开封，放在最里面，旁边就是那袋胰岛素。

邻居有个大姐，住他楼下，说有一回半夜下楼扔垃圾，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拿个小东西往手指头上扎。大姐问他干啥呢，他说测个东西。大姐也没多问。我听完这话，在楼道里站了好半天。他半夜蹲在花坛边上扎手指头，离家就二十分钟的路，他一次都没回来说过。

他爸现在每天早晚测血糖，用他买的那个血糖仪。测完就拿个小本记上，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有时候也测，其实我血糖不高，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数。他爸问我老测它干啥，我说测着玩。我没告诉他，我就是想，要是当初他身边有个人天天逼着他测，天天问他一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可这话现在说啥都晚了。他那个房子我已经退了，钥匙交给他同事的时候，我把冰箱里那半盒针头带回来了，放在我床头柜抽屉里。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东西本来不该他一个人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