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
我丈夫姓周,叫周秉坤,在区教育局当个小科长,四十七岁,不抽烟不喝酒,单位体检年年去,血压血脂血糖全在正常范围。大夫说他这身体,再活三十年没问题。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每天晚饭后还出去快走五公里,风雨无阻。
那天是星期四,三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星期五,他说好了周五下班早点回来,陪我去看我妈。我妈膝盖不好,住六楼没电梯,平时我自个儿去,拎东西爬楼累得慌,他跟着去能帮我扛米面油。
晚上七点多,他从外头快走回来,出了一身汗,说先洗个澡。我们家卫生间小,热水器老出毛病,水温忽冷忽热的。他进去没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擦着肩膀,站在客厅当间儿,跟我说了三个字。
“胸口闷。”
我那时候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头也没回:“是不是洗澡水太热了?你把窗户开开通通风。”
他没吭声。我听见他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了。我把碗摞进橱柜,擦了把手走出来,看见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手搁在胸口上,脸色有点白。
“咋了?”我走过去问他。
“没事,”他睁开眼,“就是有点闷,喘不上气。”
我摸了摸他脑门,不烫。“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歇会儿就好。”他摆摆手,“你把窗户给我开开。”
我去开了客厅窗户,三月的晚上还有凉气,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两口,说好点了。我坐他旁边看电视,隔一会儿问他一句咋样,他说还行,就是还有点压得慌。我让他含了十粒丹参滴丸,又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两口,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像是要睡着了。
我看他呼吸还算平稳,也没当回事。说实话,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可能就是累着了。他最近单位事多,连着加了三天班,晚上回来还坚持出去走路,我说你少走一天能咋地,他说不行,走路是习惯,断了就捡不起来了。
九点多,我催他去床上睡。他说行,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扶着墙,弯着腰,喘气声特别粗。我吓一跳,过去扶他:“咋了?”
“更闷了。”他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颜色不对了,发青。
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他坐到地上,拿手机打120。接线员问地址、问症状,我哆哆嗦嗦说了一遍,她说你们别动他,让他平躺,急救车马上到。
我把他放平在地板上,头底下垫了个靠垫。他眼睛睁着,看着我,手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我问他说话,他说不出来,张着嘴喘气,跟离了水的鱼似的。
急救车来得挺快,前后不到十分钟。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拿心电图机一夹,脸色就变了。其中一个回头跟我说:“家属赶紧收拾东西,跟着上车。”
我抓了件外套,拿了手机和钱包,跟着下了楼。急救车上他躺在那,身上接了监护仪,屏幕上的线跳得乱七八糟。急救人员给他吸氧、打留置针,跟我说:“心梗,大面积心梗,得赶紧送医院。”
那会儿我还觉得没事。心梗就心梗呗,到医院一放支架就好了,隔壁老刘前年心梗,放了一个支架,现在天天打太极拳,比没病的时候还精神。我攥着周秉坤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就是汗出得厉害,手心湿漉漉的。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急诊抢救室。我在外头坐着,签了一摞单子,病危通知书、手术同意书、溶栓同意书,手抖得字都写不成样。护士催我:“家属快点,时间就是心肌。”
我签完了坐在走廊里等。急诊室的灯亮着,偶尔有护士跑出来拿东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大夫出来喊我:“周秉坤家属!”
我站起来跑过去。
“患者情况不太好,心脏骤停过一次,我们正在按压。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脑子嗡的一下。大夫说完就进去了,门又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腿站不住,靠着墙滑到地上坐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大夫又出来了。这回他没喊我,走到我跟前蹲下来,声音很轻:“家属,我们尽力了。患者心脏大血管堵塞面积太大,溶栓没通开,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恢复自主心跳。您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进那个抢救室的。我只记得他躺在那张窄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上贴着电极片,裤子被剪开了,两条腿露在外面,脚上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双深灰棉袜子。他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脸色灰白,跟睡着了一样。
我摸他的脸,凉的。手也凉。我才想起来,他进急诊室之后我再没摸过他的手。
从他说“胸口闷”到人没了,前后不到三个小时。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就是他说“胸口闷”那天坐的那个位置,从晚上八点坐到天亮。这屋里哪儿哪儿都是他的东西。茶几底下他快走穿的旧运动鞋,鞋带都没解,就那么趿拉着;阳台上晾着他那天洗完澡换下来的内衣,我第二天给他收了叠好搁柜子里了,没扔;冰箱冷冻层还有他上周末包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他说等周末闺女回来煮着吃。
我闺女在北京上班,接到电话买了当天最晚一班高铁往家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她跪在太平间门口哭得站不起来,说爸你咋不等我。我蹲在旁边抱着她,心想是啊,你咋不等闺女回来。
后来亲戚朋友都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我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在他办公桌抽屉最里头翻出来一个体检报告,去年十月份做的,除了常规项目还加了个心脏彩超和颈动脉彩超。报告上写着“左前降支近段轻度狭窄,建议定期复查”。他把报告塞抽屉里没给我看,也没去复查。
他肯定觉得,轻度狭窄嘛,又不是啥大事,大夫都说了定期复查就行。可他不知道,那“轻度”两个字到底多重,得看命。有的人轻度一辈子没事,有的人轻度斑块一破就是大面积心梗,连抢救的工夫都不给你留。
周秉坤就是后者。
我后来去找过他单位,问要不要报工伤。人家说人是在家里没的,不在工作时间不在工作岗位,报不了。我说他加班三天回来才犯的病,人家说那也得在工作岗位上,家里不算。我没再争,这种事争不出理来。
我又去找过社区,问能不能办个什么证,证明他是个好人。社区的人让我节哀,说周科长在单位口碑好,人没了大家都难受。我拿着那张纸回来,搁在抽屉里,跟他的体检报告放一块。
闺女回北京之前跟我说:“妈,你搬来跟我住吧。”
我说不去,我住这儿挺好。你爸的东西都在,我走了谁给他收拾。
闺女哭了,说妈你别这样。
我说你别担心我,我就是有点想不通。好好一个人,洗了个澡,说了仨字,三个钟头人就没了。我连个准备都没有,连句交代的话都没听着。
闺女走之后,我每天还是按原来的点儿做饭,做两个人的量,吃不完搁冰箱。第二天热热再吃。邻居王姐看见了说我,你别这样,你做个一个人的量就行。我说我做了三十年的饭,两个人的米下锅都下习惯了,一个人不知道咋做。
后来我把冰箱里他包的饺子煮了,一个人吃了两顿。吃完饺子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厨房包饺子,回头冲我笑,说馅里我搁了点虾皮,提鲜的。我在梦里问他,你那天到底咋回事,咋说走就走了。他没回答,低头接着包。
醒来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厨房里确实还有半袋虾皮,是他买的。
再后来,我开始留意身体。胸口闷、肩膀疼、后背发紧、牙疼、胃不舒服,我全当心梗前兆处理。有一回夜里睡不着觉,觉得心口有点发紧,吓得我穿上衣服打车去了急诊。心电图一做啥事没有,大夫说我是焦虑。
我没跟大夫说,我丈夫就是说了句“胸口闷”就走了。我怕说了他笑话我,也怕说了他当回事,给我扣下住院。
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来他一条围巾,灰格子的,前年冬天买的。我拿着围巾闻了闻,没味儿了,就剩点樟脑丸的味儿。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忽然想起来,他说“胸口闷”那天晚上,我要是多问一句“要不要现在就去医院”,他可能就去了。他那个人,你不催他他不当回事。
可我没问。我问的是“是不是洗澡水太热了”。
这话我搁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年,想明白了也没用。事儿已经过去了,想明白了他也回不来。
上个月社区搞免费体检,我去做了。心电图、抽血、量血压,全套下来啥毛病没有。大夫说你身体挺好,继续保持。我说大夫,你给我开个心脏彩超吧,我自己掏钱。大夫说阿姨您这心电图正常,没必要做彩超。我说有必要,我丈夫心梗走的,我得查查。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单子开了。
彩超做完,啥事没有。我拿着报告单从医院出来,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我心脏挺好,难过的是同样的检查,周秉坤要是做了,兴许就死不了。
回家路上碰见王姐,她问我体检咋样,我说挺好。她说那就行,好好活着。我说嗯,好好活着。
晚上我把他的体检报告和我那份彩超报告搁在一块儿,放进了床头柜抽屉。关抽屉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句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我说:“周秉坤,你等着。我把闺女安顿好了,把咱妈伺候走了,我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得跟我说清楚,那天到底咋回事。”
抽屉里安安静静的。我关上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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