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人身上有三处吉相：第一，下巴有痣；第二，鼻头圆厚

老话说，人身上有三处吉相：第一，下巴有痣；第二，鼻头圆厚；第三，耳垂厚大。这话是我奶奶说的，她活到九十三，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我福生啊，你下巴上这颗痣，是福痣，往后日子差不了。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刚跟我爹吵完架，赌气要分家单过，啥也听不进去。我说奶奶你拉倒吧，有福痣我咋连个媳妇都说不上？奶奶说急啥，好事多磨。后来我三十二才娶上媳妇，三十八才盖上新房，四十五才把儿子供进大学，回头看奶奶那话，好像也没错。

我叫刘福生，孝感陡岗镇刘家湾人，今年五十八。我这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武汉，还是送儿子上大学那年去的，在光谷转了一圈，觉得楼高得吓人，赶紧回来了。我在村里种了三十亩地，农闲去镇上帮人修房子，砌墙抹灰，手艺还行，一年挣个五六万，够花。我媳妇翠兰跟我同岁，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酱油醋盐、烟酒辣条，一天挣个三十五十，够她自个儿零花。我儿子叫刘小伟，今年二十九，在武汉一家设计院上班，前年结的婚，媳妇是武汉姑娘，去年给我们添了个孙女。我娘今年八十二，跟着我过，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背，说话得喊。

我这人长得不出奇，五短身材，黑脸膛，头发白了一半，搁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可我下巴上确实有颗痣，黄豆大，长在正中间，小时候同学们叫我“痣多星”，我气得跟他们打架，打输了回来哭，我奶奶就说，福生别哭，那是福痣，别人想要还没有呢。我信了，后来不打了，谁叫我痣多星我都答应。再就是鼻头圆，我鼻子大，肉乎乎的，我爹说我这是“蒜头鼻”，不好看，我奶奶说这叫“鼻头有肉，心里无毒”，是实诚相。耳垂也厚，我奶奶说她年轻时看相书上写的，耳垂厚的人有后福，我摸了摸自己耳朵，确实比别人厚一圈。

可我这辈子，实诚是实诚，福气来得晚。年轻时候家里穷，我爹脾气暴，动不动拿扁担抡我，我二十岁跟他吵翻了，自己搬村口破窑里去住，一住三年。那三年我给人打零工，攒了两千块钱，买了头小牛犊，养大了卖钱，又买了两头，滚雪球似的，慢慢有了积蓄。二十五岁我爹病重，我搬回去伺候他，端屎端尿半年，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福生，你比你哥强。我哥在深圳打工，我爹死他都没回来。我爹没了以后我接着种地养牛，日子不咸不淡地过。

说媳妇是后来事。我三十二那年，隔壁村翠兰她妈托人来说媒，说翠兰看上我了。我吓一跳，翠兰比我小两岁，长得周正，初中文化，在镇上裁缝铺干过，咋看上我了？见面那天她穿件红袄，扎个马尾，坐那儿嗑瓜子，嗑完了说，福生你下巴那痣挺好玩的，我老远看见就记住了。我说你图我啥？她说图你实诚，我打听过了，你伺候你爹半年没怨言，村里人都夸。我说那倒是，我爹脾气不好，可那是我爹。她笑了，说中，就冲你这句话，咱俩处处。处了仨月结婚，彩礼给了八千，她妈陪嫁了台缝纫机，到现在还在用。

婚后日子紧，可我俩不吵架。翠兰能干，家里地里一把抓，我出去干活挣钱，回来热饭热菜伺候着。有一年我给人盖房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折了，躺了仨月，翠兰一个人把三十亩地收了，还顾着小卖部，瘦了十斤。我躺床上说翠兰我对不住你。她说你拉倒吧，你腿好了接着干，别废话。我腿好了真接着干，一年比一年挣得多，四十岁那年把老房子扒了盖了三间两层楼，搬进去那天我奶奶还在，九十一了，坐堂屋里说，福生，你那痣管用了吧？我说奶奶你咋还记着这事？她说我记一辈子，我孙子有福。

我儿子小伟比我强。他从小念书好，不用人操心，考上了武汉理工，学建筑。毕业进了设计院，一个月挣一万多，比他爹一年挣得都多。他头一回带对象回来，那姑娘叫婷婷，武汉本地人，爹妈都是老师，家里两套房。我跟翠兰心里打鼓，怕人家看不起咱农村人。结果婷婷来了，进院看见我喂牛，说叔叔你这牛养得真好。我说好啥，就两头。她说我爸小时候也养过牛，后来拆迁没地了。她跟我媳妇一块做饭，一点不嫌灶屋烟大。翠兰后来跟我说，这姑娘中，不装。

结婚的时候婷婷她妈说不要彩礼，说武汉不兴这个。我跟翠兰不干，硬给了六万六，说咱不能坏了规矩。婷婷她妈接了，回头给小两口添了八万买家具。亲家公跟我喝酒，说福生啊，你儿子实在，我闺女实在，这俩实在人凑一块儿，日子错不了。我说亲家你说得对，我这人就认实在。他哈哈大笑，说看你这鼻子就知道，圆乎乎的，老话说鼻头圆厚，心里无毒。

去年我孙女出生，我去武汉伺候月子。婷婷她妈也在，俩亲家母一块做饭带孩子，处得挺好。我住不惯楼房，天天想回村里，可又舍不得孙女，那小丫头长得像我，尤其鼻子，肉乎乎的，我抱着她说，这鼻子随爷爷，有福。婷婷说爸你咋看啥都有福？我说你爷爷的奶奶传下来的话，人身上有三处吉相，下巴有痣、鼻头圆厚、耳垂厚大，你闺女这鼻头，大了准有福。婷婷笑得不行，说爸你这话得录下来，回头给她长大了听。

孙女满月那天，我奶奶要是活着该一百零六了。我抱着孙女站阳台上，想起我奶奶坐老屋门槛上给我讲吉相那天，太阳照她脸上，皱纹跟核桃壳似的，可眼珠亮着呢，说福生你记住，三处吉相你占全了，往后甭管遇上啥事，甭愁，日子长着呢。我当时二十啷当岁，觉得老太太迷信，如今回头看，她说的哪是面相，说的是做人的理。下巴有痣——她说长在下巴上的痣是“落地痣”，人得脚踏实地，别飘。鼻头圆厚——她说鼻子是闻味的，鼻子圆的人不挑食，不挑食的人知足，知足的人心里不搁事。耳垂厚大——她说耳垂是兜福的，兜福的人得会听劝，听人劝吃饱饭。

我琢磨这三条，哪条跟面相有关系？全是说做人。脚踏实地，知足常乐，听人劝，这不就是过日子嘛。我年轻时不信，觉得老太太哄我，如今五十八了，回头看看，我确实是这么过来的。种地就好好种，不耍滑；挣钱就好好挣，不坑人；娶媳妇就好好待人家，不三心二意。翠兰跟我三十年了，没大富大贵，可没红过脸。我爹打我我没记仇，他病了我伺候他，我哥不回来我不攀他，各人尽各人心。这不就是福？

上礼拜我从武汉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碰见老支书蹲那儿抽烟。他说福生你孙女满月了？我说满了。他说你这辈子值了，儿子出息，孙女健康，你那几间房值不少钱吧？我说值啥，农村房子卖不掉。他说你知足吧，你看咱村老李家，儿子赌博把房输了，老两口七十多租房住。我说那是，我这日子搁村里比，中上。他说你那下巴痣管用，老话没说错。我摸了摸下巴，痣还在，肉乎乎的，孙女前两天拿手指头戳着玩，说爷爷豆豆。我说那不是豆豆，那是福。孙女说福福，我说对，福福。

晚上翠兰做饭，我坐院里抽烟，看见我娘颤巍巍出来收衣服。我说娘你歇着我来。她说你抽你的，我活动活动。她收完了衣服坐我旁边，说福生你这次去武汉，婷婷她妈说啥没？我说说啥？她说人家有没有嫌咱农村的？我说没有，亲家母可好了，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我娘说那就好，我就怕人家看不起咱。我说娘你想多了，人家城里人也不是都势利眼，婷婷她妈说了，咱家小伟实在，比啥都强。我娘笑了，说我孙子随你，实在。我说实在人吃亏。她说吃亏是福，你奶奶说的。我说我奶奶说啥你都记着。她说那可不，你奶奶那嘴，搁现在叫金句。

我掐了烟，进屋帮翠兰烧火。翠兰说你今天咋这么勤快？我说我琢磨个事。她说啥事？我说咱闺女满月酒上，婷婷她妈说了一句话，说现在年轻人找对象看车看房看存款，可日子过起来才发现，看的是人。你说这人跟人，差哪儿？翠兰往灶里添了把柴，说差在实诚。我说对，我奶奶说三处吉相，说白了就是实诚。下巴痣——脚踏实地，鼻头圆——知足常乐，耳垂厚——听人劝。你占几样？她拿火钳敲我手，说我占你个头，我耳朵上穿耳洞了，没耳垂。我说那你鼻头也圆。她摸了摸鼻子，说还真是，我年轻时人家说我蒜头鼻。我说那你有福。她笑了，说跟你过三十年了，有没有福我还不知道？

我说有福，你看咱儿子，你看咱孙女，你看咱这院，你看咱这灶上炖的鸡。她说鸡是给咱娘炖的，她牙口不好。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喝汤。我说我给你捞个鸡腿。她说你捞俩，咱仨一人一个。我说中。

灶火映她脸上，红彤彤的，我忽然觉得，她那鼻子确实圆，肉乎乎的，比我好看。我说翠兰，你说我奶奶那话，搁我身上准不准？她说准。我说那你咋看出来的？她说我当年相亲，第一眼看见你那痣就觉得好玩，第二眼看你那鼻子，心想这人长得跟土豆似的，肯定不坏。我说你这不夸我。她说我夸你呢，土豆多好，搁哪都能长，不挑地。我哈哈笑，说你这比喻绝了。她说废话，我跟你过三十年了，还不会比喻？

鸡炖好了，我端一碗给我娘，翠兰端一碗给自个儿，剩下一碗搁桌上，俩人对着啃。我娘在堂屋喊，福生，电视咋调不出人了？我说娘你按那个绿疙瘩，她说按了，出来个卖药的。我说你换台，她说换不了。我过去一看，她按着遥控器音量键呢。我给她调好，说娘你看吧，我去吃饭。她说你吃你的，我看我的。我回来坐下，翠兰说咱娘耳朵背，看电视声音开老大，隔壁狗都跟着叫。我说随她，她高兴就行。翠兰说那倒是，咱以后耳朵也背。我说背就背，反正你说话我也听不清。她拿筷子打我，说你现在就装聋？我说没装，真没听清。她说滚蛋，吃饭。

我吃饭的时候摸了下巴，那颗痣还在，几十年没变，跟小时候一样，黄豆大，肉乎乎。我又摸了摸鼻子，确实圆，自己摸着都顺溜。耳垂厚不厚不知道，可我娘说厚，翠兰说厚，我奶奶说厚，那就厚吧。三处吉相占全了，日子过了大半辈子，没大富大贵，可也没缺着啥。儿子出息，孙女健康，媳妇能干，老娘还在，院里两头牛，圈里一群鸡，灶上有热饭，碗里有肉。福生啊福生，你名字起对了，有福之人不在忙，真不在忙。

昨天小伟打电话说，过年带婷婷和孙女回来，让我把牛棚拾掇拾掇，孙女要去看牛。我说中，我把牛洗洗。他说爸你别洗牛，你洗牛它不干。我说那咋整？他说你让它站那儿就行，别让孙女摸牛角。我说中，我拿绳拴上。他说别拴，你拴了牛不高兴。我说那你说咋弄？他说爸你咋啥都听我的？我说你是大学生，不听你听谁的。他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你还是听我奶的吧。我说你奶说啥？他说你奶说三处吉相，你都占了，你咋做都对。我说你少贫，过年回来我给你看孙女，你跟你媳妇好好歇两天。他说中，谢谢爸。我说谢啥，你是我儿子。

挂了电话，我跟翠兰说小伟过年回来。她说回就回，你高兴啥？我说我高兴看孙女。她说你就知道孙女，儿子不要了？我说儿子有啥好看的，孙女好看。她笑了，说随你，你那孙女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出来的。我说那可不，尤其鼻子。她说你拉倒吧，人家婷婷鼻子多秀气，随她妈。我说小时候随妈，长大了随爷。她说滚蛋，没听说过。我说我奶奶说的。她说你奶奶啥都说了？我说我奶奶还说，孙子媳妇找得好，也是福。她说那倒是，婷婷这媳妇真好。我说那不结了，三处吉相加一个好媳妇，咱家齐了。

今早我去镇上买菜，碰见老支书。他说福生你买啥？我说买条鱼，翠兰说炖鱼汤。他说你日子过得细。我说细啥，想吃就买。他说你下巴那痣还搁着呢？我说搁着呢，我孙女说是豆豆。他哈哈笑，说那你得让她多摸摸，摸多了更福。我说那可不，我天天让她摸。他笑着走了，我拎着鱼往家走，太阳照脸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下巴，又摸了摸鼻子，心想这福啊，不在脸上，在日子里。日子过顺了，啥相都是吉相。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头讲给孙女听，等她长大了，也告诉她，人身上有三处吉相，下巴有痣、鼻头圆厚、耳垂厚大。她要是问准不准，我就说，你爷试过了，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