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还没结婚,家里已经不怎么催了。催了十几年,他们自己都累了。我妈偶尔在电话里说一句,隔壁谁家女儿又生了二胎,说完就挂。我听着,也没什么感觉。
这次相亲对象是个博士,做材料研究的,四十出头,离过一次,没孩子。介绍人说这人特别自律,生活习惯好得不得了,就是有点轴。我想着轴就轴吧,活到这把年纪,谁还没点毛病。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连锁饺子馆。他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菜单没翻。我坐下的时候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说你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把桌沿擦了一遍,又递给我一张。
“公共餐桌,擦一下放心。”
我说谢谢,接过来。那顿饭吃得不算难受,他说话慢,但每句话都有内容。聊到工作,他说实验室里一个数据要重复很多遍,有时候为了排除干扰,一个实验做半年。我听着,觉得这个人挺稳当。后来他问了我的收入、房贷还剩多少、有没有慢性病。问得直接,但语气不让人讨厌。我照实说了。
第二次见面是去公园走了四十分钟。第三次看电影。到第四次,他说,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做几个菜。我想了想,答应了。
他家收拾得让我有点意外。一个独居男人的房子,地板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没有一件随手丢的衣服,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和一个计时器,什么都没有。书架上全是专业书和几本菜谱,按高矮排得整整齐齐。厨房调料瓶贴了标签,保质期用黑色记号笔写在瓶盖内侧。
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味道不错,咸淡合适。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炒菜,他背挺得笔直,每次放盐之前都要把勺子举到眼睛高度看一眼。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零十几分钟,他吃得慢,嚼得也认真。吃完收拾碗筷,洗碗机打开的时候,我数了一下,里面摆得跟俄罗斯方块一样,没有一个空位浪费。
九点多,他说今晚别走了,客房有干净的床单。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就是觉得外面下雨,你打车回去也麻烦。
雨确实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给我妈发了个信息说今晚不回去,她秒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他去洗澡之前,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划了一下。我瞄了一眼,像是一种打卡记录,密密麻麻全是勾。
“日常记录。”他说了一句,把本子放回抽屉,进了浴室。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雨声盖过了大部分台词。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不紧张,也不期待,就是觉得这一天终于来了。37岁,第一次在相亲对象家里过夜。以前也谈过两个,一个分了手,一个差点结婚,最后在彩礼和房子上谈崩了。再后来,相亲就是走流程,吃顿饭,各回各家,微信上聊三天,然后沉下去。
浴室门开了。他穿着灰色睡衣出来,头发擦得半干。我以为他会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点什么。哪怕一句“你也去洗吧”。但他没有。
他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像计算器又像秒表,上面有几个按钮。他按了一下,发出“滴”的一声。
然后他弯下腰,做了第一个深蹲。
我愣住了。
他做得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蹲到最底,起来的时候膝盖完全打直。嘴里不出声,呼吸很均匀。做了大概二十几个,他换了个方向,面朝窗户继续。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他做到四五十个的时候,额头上开始出汗。他拿过一条毛巾,折成方块放在床脚,每做十个,就拿起来擦一下额头,再放回原处。动作很自然,像流水线上的工人重复同一个工序。
那个计数器每隔一段时间就滴一声。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东西可能是在计数,到了某个数字就自动响一下。
做到大概一百个的时候,他脱掉了睡衣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背心。汗把背心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的背很直,腿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绷出来。我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看着他做完了我数不清的深蹲。
最后他站起来,按了一下计数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说了一句:“今天少做了十几个,状态一般。”
我问他:“你每天都做?”
“一天不落。”他说,“出差也在酒店做。高铁上不方便,就在车厢连接处做。”
“多少个?”
“不一定,看时间。平时三百六,今天时间宽裕,做到三百六十五。取个整。”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说的“取个整”是三百六十五,不是三百六。这跟我理解的取整不太一样。
他冲了个澡,出来之后又在本子上划了一个勾,然后把计数器擦干净,放回抽屉。他走到我面前,说:“客房在最里面那间,床单是昨天换的。你去洗吧,水温我调好了,往左是热,往右是冷,别拧到底。”
那一晚我睡在客房,没怎么睡好。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经过他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已经起来了。我听见客厅里有节奏的摩擦声,出去一看,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做俯卧撑。看见我出来,说:“早,厨房有粥,六点就熬上了。”
我捧着碗喝粥的时候,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对面。我实在没忍住,问他:“你每天都这样吗?一天不落?”
他抬起头,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还能管得住什么?”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我前妻以前也受不了这个。她说我有病。我不觉得是病。人总要抓住点什么。做研究的人,数据不会骗你。你今天做了多少,计数器上有。你今天没做,上面就没有。很公平。”
粥喝到一半,我问他:“那你结婚是为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想了大概十几秒:“一个人太静了。想有个人在旁边。不一定要说话,在就行。”
那天从他家出来,我坐地铁回家。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扶手,脑子里一直回放他做深蹲的样子。那个计数器滴一声,他就蹲一下,滴一声,蹲一下。后来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那东西叫什么运动计数器,能记录次数和时长,很多人拿来跳绳或者做平板支撑。
接下来三天,他没联系我。第四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有时间吗?我炖了牛肉,可以来吃。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37岁了。以前总想找一个“正常”的人。后来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怪,只是藏得深不深。他的奇怪就摆在明面上,不装,也不改。我甚至有点羡慕他。这年头能一天不落地做同一件事的人,太少了。我连每天喝水都记不住。
可我也害怕。害怕自己以后的生活里,每天都有一个计数器在响。害怕某一天我下班回来瘫在沙发上,他在旁边一蹲一起,汗流到地板上,擦掉,继续。而我连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二次去他家,牛肉炖得很烂,放了土豆和胡萝卜。他盛了满满一碗,递给我。吃完之后他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他说不用,有洗碗机。我说我想擦。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深蹲的时候,我数到了两百多。后来数乱了,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做到最后一个,站起来,拿毛巾擦汗。我走进去,把他的毛巾拿过来,展开,晾在椅背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有。
有些问题,我现在还答不上来。比如一个人到底应该找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还是找一个能让自己停下来的人。又比如,那个计数器滴到最后一声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是数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周末他约我去爬山。他说山上的台阶正好可以练腿。我还没回他。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全文完》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