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那天中午,我是在饭桌上听到“司母戊鼎改名了”的消息的。
中央一套新闻联播里,播音员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经专家研究,原‘司母戊鼎’正式更名为‘后母戊鼎’。”话音刚落,我整个人愣在了电视机前——一个从小学课本、初中历史、高中必修,反复出现了十几年的名字,说改就改了?
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事儿不是媒体炒作,而是实打实落在了展柜标签上。五天之后,新修整完工的中国国家博物馆正式开馆,在那个几乎人人都要打卡的青铜器展厅,镇馆之宝面前的说明牌安安静静地换了个名:后母戊鼎。
那一刻起,一个本来被写进教科书、写进文物图录、写进大众记忆里的名字,被迫站在聚光灯下重新受审:我们这些年叫错了吗?“司母戊”到底应不应该改成“后母戊”?一个青铜器的三个字铭文,怎么就成了学界、媒体、爱好者各方拉锯的焦点?
要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只从2011年说起远远不够。它背后连着的是一件国宝跌宕起伏的流离史,一段从甲骨、金文到《说文解字》的文字考证史,还有近几十年来古文字学界几轮你来我往的学术交锋。名字看似只是“读法”不同,但一旦动手去改,它牵扯的是学术传统、博物馆公信力,甚至是大众对历史的信任感。
所以,咱们不妨把时间线拉长一点,从这口鼎被挖出来的那一铲土开始,把前因后果都捋一捋,再回到那个关键的问题:它究竟该叫“司母戊”,还是“后母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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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的春天,河南安阳武官村的地里还埋着霜。抗日战争已经打到了第八个年头,天上的飞机、路上的军队,对当地人来说早就不是新鲜景象。那天午后,村里两兄弟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锄头往地里一抡,只觉得“当”的一声,手上一震——这是碰到硬茬了。
在安阳这一带,谁都知道脚下的土地不简单。自从考古学家们在附近确认了殷墟的位置,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片地底下,很可能躺着的是三千多年前商王朝的遗迹。但知道归知道,多数人顶多是翻出几块瓦片、几件残器,真遇上“大件”的,谁都没见过。
两兄弟试着把周围的土刨开,越挖越深,越挖越觉得不对劲:下面这东西,不是石头那种死沉,是那种敲上去“咣咣”脆响的金属感。又叫了几个人来帮忙,锄头、铁铲一起上,眼看着坑越挖越大,最后露出来的,是四条粗壮的柱状足、一个方方正正的腹,一对耸立的耳,再往上就是黑黢黢的鼎口。
那一瞬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个“大铜炉”有多大呢?后来正式测量的数据是:通高133厘米,口长110厘米,宽79厘米,重达832.84千克——将近一吨铜,站在地面上比成年男子肩还高一点。挖出来那会儿,全身锈迹斑驳,泥巴糊在纹饰上,远远看去,只是一个笨拙的大方铁疙瘩。可就算这样,它身上那股庄重感,依然压得人有点想屏住呼吸。
村里壮劳力几乎都出动了,七手八脚才把鼎弄回了家。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铜器,晚上一家人点着昏黄的油灯,围着这个“不速之客”打量,既兴奋又担忧——兴奋的是“宝贝”来了,担忧的是,鬼知道这玩意会不会招来什么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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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很快就成了现实。武官村挖出宝鼎的消息,很快就被有心人传了出去。那时候的日本侵略者,可不只盯着土地和资源,对古董文物一样垂涎三尺。“大铜炉”的风声传到日军耳朵里,他们很快派人往安阳方向打听,企图把这件东西弄到手。
村民们其实并不懂什么“国宝”概念,但有一点他们非常清楚:这是咱们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再加上这鼎太显眼,放在家里等于挂了个招牌写着“快来搜”,大家合计来合计去,最后想出了一招:拆。
你很难想象,一件完整的商代巨鼎,是怎么被一个村子的人硬生生弄散开、再藏回土里的。根据后来当地人的回忆,当时有人找来铁器撬、砸、掰,先把可以拆卸的部分分开,再把几块较大的部件分别埋到不同地方,有的埋在自家院子里,有的干脆挖到地里重新填平。至于日本人,为了应对他们的搜查,村里甚至还特意做了一个赝品青铜器,埋在显眼一些的地方,专门用来“糊弄鬼子”。
日军几次上门搜查,翻院子、刨地、敲墙,最后找到的只是那个赝品“铜器”。在他们看来,这东西虽然看着也挺沉,但实在谈不上什么稀罕玩意。耽搁不了多久,队伍就又匆匆走了。真正的那口鼎,就这样在泥土里,熬过了最黑暗的那几年。
这段“藏鼎”的故事,近些年在考古报告、地方口述史里都能找到影子。你很难说当年的村民知道多少“文物保护”的大道理,可从他们愿意冒着被严刑拷打的风险,也要把这口鼎藏好的那一刻起,这件器物就不再只是冷冰冰的青铜,而是被普通人用血肉护下来的“自己人”。
抗战结束后,局势稍稍缓和,这件“大铜炉”的命运也在悄悄转向。
随着文物接收、整理工作的展开,专家们陆续来到安阳一带,对散落在民间的文物进行登记和征集。鼎被重新拼装、清理,锈蚀被一点点处理干净,掩盖在泥土下的花纹重新显露出来,那种商代青铜器特有的饱满、繁复、略带狰狞的风格,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人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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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送往南京,进入当时的“中央博物院”(也就是今天南京博物院的前身),身份从“村里人藏的宝贝”升级成了“国立博物馆展品”。解放前的南京政要云集,军政高层、社会名流,很多人都来专门看过它一眼。当时专家已经基本认定这是一件商代大方鼎,但“名字”还没有统一,更多的时候,人们干脆叫它“安阳大鼎”。
真正给它“上户口取名字”的,是新中国成立之后。
1949年之后,文物系统逐步重建,博物馆开始大规模梳理藏品信息。那时候的郭沫若,已经不只是“诗人郭沫若”,更是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历史博物馆筹建委员会主任,同时又是古文字学界最有影响力的学者之一。这口鼎的情况,很快被递到了他面前。
鼎身内壁有三个大字铭文,当时已经可以清晰拓出。郭沫若看着这些字,看的是甲骨文、金文的流变,看的是商王族的族属与祭祀体系。
他给出的释读是:“司母戊”。
郭沫若的理解是这样的:末两个字“母戊”较好理解,是一位名叫“戊”的母亲——商代王族的妇人,多以天干为名,如“妇好”“母辛”“母丁”等。“母戊”,便是其中之一。而第一个字“司”,在古文字中常与“祀”“祠”相联系,有“主持祭祀”“奉祭”的意思。他因此认为,这三个字联起来就是“祭司母戊之鼎”——用来祭祀母戊的一件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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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读法一出,随即得到了于省吾、胡厚宣等古文字大家的支持。几位“重量级”学者意见趋同,在当时的学术语境下,等于给这件鼎的命名盖了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章。于是,“司母戊鼎”这个名字写进了中国历史博物馆的展签,写进了文物总目,慢慢也被写进了课本。
如果命运就此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司母戊鼎”的名字大概会像“秦始皇兵马俑”一样,成为一个不太会被质疑的固定词组。可古文字学并不是一潭死水,新材料、新观点,总会在某个时候悄然挤进来,让人不得不回头重新看问题。
1962年,一篇看上去并不起眼的论文,往这口鼎上扔了一块小石子。
作者叫金祥恒,文章题目叫《释后》,核心观点很集中:甲骨文、金文中此前多读作“司”的某类字形,其实应当读作“后”。他从大量卜辞与金文材料入手,对比了“司”“后”二字在不同语境中的用法,认为那里所谓的“司”,常常并非“管理”“主持”之意,而是指“发号施令者”——也就是一个有最高权力地位的人。
这篇文章当时并没有引起大众层面的震动,但在圈子里,悄悄翻开了一页新的讨论。因为一旦你承认有一部分“司”其实该读作“后”,那就不能不去重新打量“司母戊”这三个字。
又过了几年,一位名叫丁骕的学者在《说后》一文中,对这条思路进行了进一步的系统化整理。他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细致的观点:从源头看,“司”是本字,“后”是后起的假借字;而“司”假借为“后”的情况,有一定的限度和范围,其中一个典型,就是用来称呼“母”——如“后母辛”“后母戊”等,这样的“后”,传达的是一种尊崇的称谓。
你可以这样理解:原本有一个字,长得像我们现在看到的“司”,后来在特定场合,它的发音、意义逐渐被一个新的写法“后”借用、替代。等到周代、春秋时期,“后”慢慢固定成了“王后”“君主”的意思,人们再回头看那些铭文,往往会用晚出的写法去反推早期的用字,这就给“读音”和“含义”的厘清,制造了不少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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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出发,“司母戊”就有了另一种解读:第一个字不读“司”,而读“后”,于是整个铭文变成了“后母戊”。这个“后母”,可以理解为“尊贵的母亲戊”——比普通的“母戊”更上一层。
你会发现,两派观点各有各的理路,都不是一句“瞎改”“保守”能概括的。问题在于,这些讨论长期停留在论文、学术会议的层面,并没有立即传导到公众这里,更没有立刻反映在博物馆展签和教科书上。于是至少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绝大多数中国人接触到的,仍然是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司母戊鼎。
直到新世纪之后,古文字学界关于“司”与“后”的关系,越来越多地达成了一种新的倾向性共识:在某些殷周铜器铭文中,“司”字确有读“后”之处,尤其是与“母”连用时,常常可以译作“后母……”这样的尊称。随着相关论文增多,一些研究者开始直接在自己的著述中使用“后母戊鼎”这一名称。
在这样的学术背景下,2011年中国国家博物馆在重修后开馆,选择将展签统一改为“后母戊鼎”,其实可以说是“顺着最新研究成果的方向”走了一步。只不过,这一步迈得有点大——它越过了许多人心中的那道沟:几十年的教科书记忆。
那“司”和“后”到底谁对谁错?要回答这个问题,得把抽象的字形、字义,再往细里拆一拆。
先看最基础的古书。《说文解字》里,许慎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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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从反后。”——也就是说,他认为“司”字在形体上,是“后”的反写。
这句话常常被喜欢“后母戊”说法的人拿来做支撑:你看,早在东汉,许慎就已经看出“司”“后”之间的亲缘关系了。但问题是,许慎在《说文》里只谈了这两个字在“字形”上的关系,并没有说“这俩在意义上可以互换”。
再往下翻,《说文》分别对“司”和“后”下了定义:
“司,臣司事于外者。”——是“管理、主持事务的臣子”。
“后,继体君也。”——是“继承王位的君主”。
一个是“办事的大臣”,一个是“接班的君王”,在古人那里,这俩是完全不同的角色。你不能因为长得有点像,就说可以随便互换,更不能把“写法有渊源”直接等同于“语义可替”。
再看考古材料。甲骨文、金文中的“司”“后”写法,其实也不是一回事。在殷墟卜辞、金文资料里,“后”常常写作类似“毓”的形态,这在《殷墟书契前编》《殷墟书契后编》等大型资料集中有不少收录。而这种“毓”作“后”时,早期多指男性祖先,如先公、先王。用来指“王后”或一般女性的“后”,是更晚近的用法,可能要到春秋战国,才逐渐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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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如果你拿着战国、秦汉以后的“后妃”“皇后”去套三千多年前殷商的语境,很容易出现“关公战秦琼”的时代错位感——看起来很合理,实际上却是后人想当然的误读。
再把镜头拉回那三个铭文字本身。
支持“司母戊”的学者,大致有这么几条理由:
第一,从字义看,这里的“司”更像“祭祀”或“嗣”的意思。古文字里,“司”“祀”“嗣”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在宗庙祭祀体系中,“嗣母”一类用语,往往用于指称王储之生母。把这里的“司”理解为“祭祀”或“嗣”,合在“母戊”前面,译成“祭祀母戊之鼎”,既符合商代以母族、配偶为重要祭祀对象的传统,又不需要在“王后制度”这件事上做出时代上的跳跃。
第二,从制度史看,商代其实没有明确意义上的“后制”。我们今天讲“王后”“后妃”的那套体系,主要是在西周以后逐渐制度化、语词化的。商王的配偶固然重要,但用“后”这样一个后来有很强“君主配偶”意味的字,去标记她的身份,多少带着点“以今度古”的意味。如果硬把铭文首字读作“后”,再把“后母戊”理解为“商王的王后”,就不免有点“把后世的观念硬塞回商代”的嫌疑。
第三,有人试图把这个“后”与“皇天后土”的“后”对应起来,认为“后”自古就有“伟大”“高贵”的意思。支持“后母戊”的一部分说法,是沿着这个逻辑走的——认为“后母戊”是“伟大的母亲戊”。问题在于,“后土”的“后”,本义是“君后”,也就是掌管土地的那位主宰,本来就是男性神。而“后母”,如果按这种说法理解,就变成了性别与称谓都混搭在一起的“奇怪人物关系”。从语义系统上看,确实很难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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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像李维明、杜廼松、曹定云这些长期研究殷周金文、甲骨文的学者,在综合考量字形、字义、制度背景之后,都更倾向于维持“司母戊鼎”这一命名。曹定云甚至专门在《论殷周时代“司”“后”二字形义及其区分——兼论“司母戊鼎”不可改名为“后母戊鼎”》一文中,系统论证了为什么“不可改名”为“后母戊鼎”。
当然,话说到这儿,不等于“后母戊”的所有依据都一文不值。支持改名的学者提醒我们注意的,是古文字中一个很棘手的现象:同形异读、假借通用。在某些具体的铭文组合里,“司”确实以“后”的身份出现,这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实。只是,把这类现象简单“推广”,再直接套用到这口鼎上,就有点超出了证据本身所能承载的重量。
那为什么2011年国博会选择“后母戊鼎”,而不是继续用“司母戊鼎”?
从公开的报道与采访来看,官方给出的理由大致是:结合近几十年来古文字学的新成果,综合多名专家意见,“后母戊”的读法更符合目前研究的主流认识。国博在重新设计展陈体系时,希望同步体现学术界的新进展,因此做出了这一调整。
问题在于,这样一个调整,不仅是学术层面的微调,更是公共记忆的“改写”。当一个名字已经在中小学课本、博物馆、图书、影视作品里积累了半个多世纪的存在感,突然有一天被宣布“从此以后不这么叫了”,任何一个对历史抱有一点温度的人,都会本能地追问一句:“那我之前几十年是不是都记错了?”
这也是为什么,2011年之后,围绕“司母戊”与“后母戊”的争议,并没有止于学术会议,而是很快蔓延到了媒体、自媒体、乃至普通读者之间。有人觉得“尊重最新研究没错”,有人坚持“原名有理有据不该乱改”,更多的人,则是在一片乱糟糟的信息里晕头转向: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如果把情绪先放一边,从一个相对冷静、理性的角度再看一遍这整个事件,大概可以看到几个层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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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是一件青铜器本身的命名问题。它出土于1939年,逃过战火劫难,被村民拆分埋藏,抗战后辗转进入南京,建国后北上入藏中国历史博物馆。它目前仍是中国发现的体量最大、重量最重的青铜礼器,通高133厘米,重达832.84千克,是任何一个走进国博的参观者几乎不会错过的存在。无论叫“司母戊”还是“后母戊”,这件器物的价值和地位并不会改变——它本身,是不会因为一个展签上的文字而变轻或者变重的。
第二层,是古文字学内部的专业争论。关于“司”与“后”的关系,金祥恒、丁骕等人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李维明、曹定云等又进行了回应和反驳。这本来也应当是一场在证据与逻辑范围内进行的学术辩论,允许有不同立场,允许在新材料出现之后调整原有看法。问题是,当机构“选边站队”的动作过快、过早,这种还在进行中的讨论,就容易被提前“盖章定论”。
第三层,是公众记忆与机构权威之间的张力。当一个国家级博物馆用“正式更名”的姿态介入学术争议时,它传递的不只是“学术更新”的信号,还有一种“这是标准答案”的暗示。对于没有时间、没有条件去翻阅读书、论文的普通人来说,展柜上的那块牌子往往就是最终裁决。这样一来,本有余地继续细致讨论的问题,很容易变成一种“非黑即白”的对立:支持“后母戊”的被看作“拥护权威”,坚持“司母戊”的被贴上“落伍”“不懂变通”的标签。
回头看这一切,你会发现,争的仿佛不再只是“司”和“后”,而是“谁有权利给历史的实物命名”“命名一旦确立,还能不能轻易改动”。
如果只从目前可见的材料、学界的主要论证来看,把这件鼎称作“司母戊鼎”,其实依然有非常扎实的依据。尤其是在涉及商代制度、“后制”有没有在那个时代成形、不同字形在不同时期的语义层级时,“司母戊”的说法更加谨慎,也更加符合“宁可保守,不可硬套”的史学原则。
与其说谁“绝对正确”,不如承认:这是一个有争议的学术问题,在目前证据水平下,“司母戊鼎”的命名更为稳妥,而“后母戊鼎”的读法,是一种值得继续追踪、验证的假说。真正理想的做法,也许并不是在展签上“一刀切”,而是在向公众展示时,把这种分歧如实呈现出来——告诉大家,这件鼎曾被长期称为“司母戊鼎”,近几十年有学者提出应释作“后母戊鼎”,不同研究者持有不同观点,目前尚存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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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文物的故事也不该只剩下一行确定无疑的“标准答案”。那两兄弟在地里挖出鼎的那一铲土,村民冒着风险拆鼎、埋鼎的那个夜晚,抗战之后科研人员惊叹于它庞大身躯的那一刻,郭沫若伏案释读铭文的那个晚上,几十年后年轻学者翻检甲骨、金文重新思索那个“司”字的日子……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片段,任何一次命名、改名,都只是这个长故事里的一个插曲。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它到底该读“司母戊”,还是“后母戊”?
从目前公开可考的研究看,把它叫作“司母戊鼎”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更严谨一些;“后母戊鼎”的读法,则属于一支尚在论证中的学术意见,是否足以推翻前者,还没有达成足够广泛的共识。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没必要因为一则“更名”新闻,就否定自己十几二十年的记忆,更不必在“坚守旧称”和“追随新称”之间,选一个阵营站队。真正重要的,也许是通过这一场关于三个字的争论,我们意识到了:名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背后站着的是考古发掘、古文字考释、制度史分析,还有一代代学者不断修订自己的勇气。
三千多年前,铸造这口鼎的人大概不会想到,后世的我们会为了它身上那三个字,争论上几十年;而在另一头,1939年春天武官村地里挥锄的两兄弟,大概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全国人民会盯着电视机,为这口鼎的名字吵成一团。
但历史本来就是这样被一杆一锄、一划一字,一次次争论和修正堆叠出来的。与其急着给“对”与“错”下结论,倒不如在每次“改名风波”里,问自己一句:我究竟是更在意那个“标准答案”,还是更在意它背后那条漫长而曲折的求证之路?
如果哪天你走进国博,站在这件大鼎面前,展签上写着“后母戊鼎”,你完全可以在心里轻轻地补上一句:“也就是我们当年课本里的司母戊鼎。”这不是执拗,而是一种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承认它曾经叫过这样一个名字,也承认,关于它的争论至今还没有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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