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的妻子被押入吴宫那日,天还没有亮。
她的女儿伏在车板上,手腕被麻绳勒出一道红痕。她没有哭,只把脸贴近母亲的袖口。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道,吴兵喝令她们下车。
“进去。”领路的内侍说,“大王要见你们。”
她的丈夫勾践远在越地。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这座宫城里的人打算怎样处置她们。她只听见女儿轻声问:“母亲,我们还回得去吗?”
她没有答。
夫差坐在殿中,面前摆着酒盏。她被迫跪下时,女儿也跪在她身旁。夫差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像是在审视新进宫的一件物品。
“她是勾践的妻子?”他问。
“是。”内侍答。
“那便留在宫里。”夫差抬了抬手,“她做我身边的人。女儿也留下。”
她抬起头:“我们是俘虏,不是宫人。”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夫差把酒盏放回案上,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如今在吴宫。我说留下,就得留下。”
她问:“若我不肯呢?”
“你没有资格说不肯。”
女儿的手摸索着握住她的袖子。她看着夫差,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句试探,也不是暂时扣留。夫差要她们日夜待在他眼前,任他差遣,供他取乐;他要她们记住,自己已失去选择的权利。
夫差让人把她们带去后殿。
那一夜,她们被安排在一间窄室里。门外有人守着,窗上钉了木条。女儿靠着墙,半晌才问:“父亲会来救我们吗?”
她把女儿抱进怀里,手臂紧得发痛。
“先活下来。”她说,“等能等的那一天。”
天亮后,内侍送来两套宫衣,要她换上。她把衣服推到一旁。内侍皱眉:“大王的吩咐,你敢不听?”
“我听见了。”她说,“但我不是自愿进宫的人。”
内侍冷笑:“在这里,自愿不自愿,有什么分别?”
她没有再争。她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便将那句话记在心里:没有门能由她打开,至少眼下没有。
从那天起,她和女儿被留在夫差身边。白日里,她们替他取物、传话,侍立在殿侧;夜里,夫差召她们入内,她们便得过去。没有人问她们愿不愿意。只要她稍慢一步,守卫就会催促;若她把女儿拦在身后,便有人把她们分开。
她被迫换上宫衣,夫差嫌她低头,命她抬起脸。她抬了,却没有笑。
“你是勾践的妻子,何必摆出这副样子?”夫差说,“他尚且在我面前低头,你又凭什么硬撑?”
她答:“我能替他受辱,不能替他认输。”
夫差笑了一声,命人将她带走。那晚过后,她的手臂青了一片。女儿看见后,咬着嘴唇不敢哭。她替女儿把衣领理好,只说:“别把他的命令当成你的错。”
后来,夫差在宴席上也要她们侍奉。她端着酒盏站在一旁,女儿捧着衣物,眼睛始终落在地上。殿中歌舞声起,吴国的臣子轮番敬酒,没人提起她们的身份,仿佛她们当真只是宫里的摆设。
酒过几巡,夫差指着她:“去替我斟酒。”
她走过去,将酒注满。酒盏边缘碰到案面,发出轻响。夫差听见了,脸色沉下来:“连这点事也做不好?”
她稳住手,没有跪。
“你们都看见了,”夫差对席间的人说,“勾践的妻子如今也得听我的。”
有人附和,有人低头避开目光。她望着案上晃动的酒,忽然觉得那点酒光比殿中所有人的眼睛都清楚。
她知道,夫差要的并不只是一声听命。他要她在众人面前失去最后一点尊严,好让越地来的俘虏都记住吴宫的权势。
她放下酒壶,退回女儿身旁。
夫差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道:“回去以后,教教她规矩。”
那夜,母女被叫到偏殿。夫差没有问她为何不肯低头,只让她们继续留在近侧,像是要用无休无止的差遣磨掉她的抵抗。她被催着侍酒、递物、守夜,女儿也被留在一旁。人一整天不得歇息,夜里更不许合眼。
日复一日,她们在吴宫受尽驱使和羞辱。她不能替女儿挡住每一道命令,却尽力让女儿明白:被迫服从,不等于心甘情愿。
“他们叫你做什么,你便先保住自己。”她低声说,“别替他们觉得羞耻。”
女儿问:“那母亲呢?”
她停了很久:“我也会活下去。”
这句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先前总把“活下去”说成等候。她等勾践,等宫门打开,等有人来带她们离开。可吴宫里的日子没有期限,等候也不能让女儿少受一分折磨。
她开始留意宫中每日的动静。谁在何时换守,哪条回廊会经过内廷,哪扇门后的侍从最少。她并没有一把能救她们的钥匙,也没有可以倚仗的人。她只能记住,记得越清楚,便越不容易被人牵着走。
一次,夫差命她独自留下,女儿被带到殿外。她跪在门槛旁,听见女儿的脚步远去,手指立刻攥紧衣角。
夫差看见了:“你还怕我把她怎么样?”
她抬眼:“你已经把我们留在这里,日夜差遣。你还要我怎样相信你?”
夫差没有回答,只让侍从把门关上。那一刻,她没有再低头求情。她知道求情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反而会让女儿看见母亲把希望交给了夫差。
她只说:“你可以命令我的身体,不能替我承认你是对的。”
殿里的人都听见了。夫差的脸色发沉,命她退下。她走出门时,腿发软,仍旧一步一步走回女儿身边。
女儿看着她,想问又不敢问。
她先握住女儿的手:“我没有答应他。”
“他会不会惩罚母亲?”
“也许会。”她说,“可我不能让你以为,沉默就是同意。”
她们仍被留在吴宫,仍要听从催促,仍不能自行离开。夫差没有因她那句话放她们回去,也没有从此不再驱使她们。日子没有突然变好。改变的只是她不再把每一次屈辱都当成自己的过错,也不再让女儿独自承受那些命令留下的恐惧。
后来一个夜里,女儿睡着后,她坐在窗边。窗外宫灯照着墙,墙外是她看不见的路。她想起勾践,想起他曾在困顿时对她说过的话:若有归期,便要活着等。
她不知归期在哪里。
可她终于不再只等一个人来决定她们还能不能活下去。她把女儿的手放进自己掌心,轻轻攥住。
吴宫里的门依然紧闭。夫差依然把她们当作自己的俘虏和玩物,命她们日夜留在身边。可在那扇门里面,她仍是勾践的妻子,也是女儿的母亲;被逼着服从,不代表她们属于夫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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