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闺蜜周敏芝跟我同岁,今年五十八。我们俩从纺织厂子弟小学一路同班到初中毕业,后来又进了同一个厂,她细纱车间,我整理车间。九十年代末厂子倒了,她男人跑运输,她在家门口摆了个小卖部,一开就是二十年。
我跟她见面最多的地方,是她家小卖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两个人搬个小马扎,一人手里摇把蒲扇,从晌午头能坐到日头偏西。
去年夏天我去找她,才下午两点多,小卖部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我心想这是进城里看闺女去了?打她手机,响了七八声才接,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等会儿啊。”
过了五六分钟,后头那扇小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敏芝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点毛,脸也有点红,冲我摆手:“进来进来,小声点。”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纳闷:“这大白天关什么门?丢钱了?”
她没吭声,把我让进屋里,反手把门带上。我一眼看见她家老赵坐在堂屋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正迷迷糊糊揉眼睛。
见我进来,老赵赶紧坐直了:“哟,老三来了。”
老赵喊我老三,是因为我在厂里排行第三,大名反倒没人叫。他慌慌张张的,脚在沙发底下摸拖鞋,摸了两下没摸着,干脆光着脚站起来了。
我说:“赵哥你坐着坐着,我找敏芝说两句闲话。”
周敏芝已经进里屋倒水去了,出来的时候端了两杯,又拿了一条湿毛巾递给老赵:“擦把脸。”老赵接过去擦了两把,又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角上,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喝水。
我坐在那儿,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从周敏芝家出来,我越想越觉得怪。我跟她认识四十多年,她跟老赵这两口子什么光景,我比谁都清楚。
他们俩分房睡,足足分了九年。
2
分房的起因,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二零一六年,老赵的货运生意出了事。给人拉了一车布,路上追了尾,货损了一半,人也伤了,在家里躺了两个月。保险赔的那点钱不够,周敏芝把小卖部压的货底子都盘出去了一半。
那时候他们闺女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是周敏芝找娘家兄弟借的。
老赵出院以后,整个人就像换了芯。以前他跑长途,回来再累也乐呵呵的,进院先喊一声“老婆子,我回来了”。出事以后,话少了,脾气也上来了,动不动就摔脸子,夜里两三点还坐在院子里抽烟。
周敏芝本来睡觉就轻,一点动静就醒。老赵一晚上起来三回,她也跟着醒三回。醒了就睡不着,第二天守着店,眼皮子直打架。
吵过几次。周敏芝说你晚上能不能消停点,老赵说我他妈也想消停,我睡不着我有什么法子。
后来有一回夜里老赵又起来抽烟,周敏芝在屋里喊了一嗓子:“你能不能别抽了!还让不让人睡?”
老赵站在院子里回了句:“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天一早,周敏芝把西屋收拾出来,抱了自己的铺盖过去。老赵也没拦,就那么着了。
这一分,就是九年。
九年里,两人一个东屋一个西屋。白天该说话说话,周敏芝做饭老赵吃,老赵换下的衣服周敏芝照洗。但晚上天一擦黑,各自回屋,各关各的门。
我有一回劝她:“都这个岁数了,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周敏芝当时正给老赵补袜子,头也没抬:“你不懂。分开了倒清静。”
我就不劝了。
3
去年秋天,我妈住院,我去医院送饭,在走廊里碰见周敏芝。她提着一兜子苹果,说是来看个老姐妹。
我一看她那脸色,红扑扑的,眼神也亮,跟往年那种灰扑扑的样子不一样。我就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窗户边上:“你最近忙啥呢?”
她把苹果兜子往窗台上一放,笑了:“能忙啥,开店呗。”
“不对。”我盯着她看,“你有事瞒着我。”
她就笑,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这一笑把我说愣了,我都多少年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没啥,就是……老赵现在跟我一起睡午觉。”
我第一反应是没听懂:“啥?”
“睡午觉。”她重复了一遍,“中午店里清闲,我们俩就都歇一会儿,他说一个人在西屋躺着也是躺着,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张了张嘴:“你们……和好了?”
“没有。”她摇头,说得很干脆,“没那么复杂。就是两个人现在都退了休的年纪了,孩子也出去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多非分不可的事。”
那天在医院走廊,她跟我说了很多。说老赵去年体检查出来血糖高,医生让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熬夜。从医院回来,老赵自己把烟戒了,刚开始戒的时候难受得在院子里转圈,周敏芝看不过去,给他剥冬瓜皮、削苹果,转移他注意力。
说有一回她值夜班回来晚了,进院子看见老赵在东屋给她留了灯,桌上扣着一碗热着的面。
说她血压高,有时候头晕,老赵现在每天早上给她量一次,拿个小本本记着。
“这些事,分房那几年也干过。”她把兜子里的苹果重新摆了摆,“就是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那时候他做这些,我心里觉得是还债。现在我看着他在院子里浇花,就觉得……这人老了,也没那么碍眼。”
我笑得不行:“你这叫什么话。”
“真话。”她自己也笑,“吵了半辈子,冷了小十年,现在都五十大几了,还能折腾出啥来?不就是试着重新处一处嘛。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反正一个东屋一个西屋也都还在。”
4
我这人心里存不住事。从医院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就把这事跟我家老周说了。
老周放下筷子:“你是说,赵哥他们俩又一块儿睡了?”
“睡午觉!”我给他纠正。
“那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晚上睡觉是晚上睡觉,中午那一会儿,是两个人都醒着,都在一个屋里,聊天说话,那叫相处。”
老周想了想:“那也是好事情嘛。”
我说是好事情,可心里头没来由地堵得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堵。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老周给吵醒了。他伸手推推我:“咋了?”
我说:“没啥,睡吧。”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老周跟我,这些年过得也谈不上多热络。他退休以后天天钓鱼,有时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到眼睛发酸,也没觉得哪儿不对。人家周敏芝跟老赵冷了九年都愿意再试一试,我跟老周还没到分房睡的地步,怎么倒各过各的了?
第二天我给周敏芝打电话,问她中午能不能去她那儿坐坐。
“来呗,”她说,“反正我俩睡午觉,你来了正好打扰。”
我故意赶在下午两点到。这一回小卖部的门没关,隔着门帘能听见里头有人低声说话。我咳嗽了一声才掀帘子进去。
老赵正坐在屋里择韭菜,眉头皱着,一脸的不情愿。周敏芝在旁边坐着,数落他:“那黄叶子能不能撕干净点?你炒出来又让人挑半天。”
“我这不是撕着呢嘛。”
“撕干净啊。”
“知道了知道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好笑。老赵一抬头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似的:“老三你坐,我去给你沏茶。”
“你坐着吧。”我把手里提的葡萄放下,“我自己倒。”
周敏芝就笑:“他就想借故溜。行了你走吧,我跟老三说会儿话。”
老赵如蒙大赦,站起来就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水烧开了别忘了关火。”
“知道。”
5
那天我们俩在她家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问她:“你这开始的时候,是怎么着就走到一块去了?”
周敏芝想了想,说:“去年冬天。暖气不热,我那屋西冷,夜里冻得睡不着。然后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抱着被子去东屋,说跟你挤一晚上。
他往旁边挪了挪,一句话没说。”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后来就一直睡一起了?”
“没有。”她笑起来,“第二天我又回西屋了。他说你放着吧,被子就在这放着,晚上要冷你就过来。我也没把被子抱回去。
后来……慢慢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说:“你就不怕邻居说闲话?”
她说:“说什么闲话?我们是两口子,睡一块儿又不是睡错了人。”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过了会儿她又说:“你知道这九年,我最憋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没人说话,也不是冷清。”她把手里的扇子放下,“是明明住在一个院子里,两个人却活得像合租的。该说话的时候说,该给钱的时候给,搁谁看都是正经夫妻。可关了门各回各屋,那份客气劲儿,比吵架还让人受不了。”
“现在呢?”
“现在也吵。”她指指择好的韭菜,“你看刚才,为把韭菜还呛呛呢。但吵完了,他该择还择,我该做饭还做饭。到晚上他先进屋了,我进去看见他躺的位置,就知道给我留了半边。”
“留了半边”那几个字,她说得很平常,我却愣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我跟老周过日子,睡是睡在一张床上,可每天各想各的,话都说不到一处去。他在阳台坐着刷短视频,我在客厅里看电视剧,一张桌子吃饭,中间能放个脸盆。
别人看着是有家有口,日子过得安稳,可那份安稳里头,多少也有些将就的意思。
6
那年冬天,我要去医院做个小手术,胆囊上的,不严重,但得住院几天。儿女都不在身边,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老周打电话,让他陪我去。
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我自己去就行。”
后来还是周敏芝陪我去的。我躺病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年轻时的事。那是九二年,我生老大的时候难产,在医院待了七天。
那时候老周在外地跑车,是周敏芝守着我,一天到晚给我送饭。
我侧过身,对坐在床边的周敏芝说了句:“敏芝,谢谢你。”
她正在削苹果,头也没抬:“谢什么,又不是外人。”
我突然就有点想哭。
周敏芝看见我这样,把苹果放下:“咋了?疼?”
我说没咋。又过了一会儿,才跟她说:“我在想,我跟老周这样各过各的,像不像你俩分房那九年?只是我们没明确分房子罢了。”
她没笑话我,也没急着安慰我,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儿,递给我一块。
“你要想改,啥时候都不算晚。”
7
我出院回家,正赶上老周从外面钓鱼回来。他一边往院里搬渔具,一边说:“回来了?好了?”
“好了。”
“那就好。”
就这三句话。换在以前,我也就这么认了,日子不就这么过吗。可那回我没忍住,张口说了一句:“你就不能多问两句?
我住了快一个星期的院,你就给我打了两回电话,问的都是家里东西放哪儿。”
老周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看了我半天。
“你这是嫌我不关心你?”
“那你关心了吗?”
他没吭声,把渔具往墙边一放,进了屋。跟着就听他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打给他的渔友,把第二天的活动取消了,第二个打给他一个什么兄弟,说这几天不出去了。
我从窗户里看见,他撂下电话,蹲在院里擦鱼竿,擦了两下就撂下了,好像心里在琢磨什么事。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个来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发现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一小碟咸菜。老周在厨房里还忙活,看见我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做的,不太会做,你尝尝。”
那天早上的小米粥,熬得有点糊了。但我吃了两碗。
8
过后我跟周敏芝说起这事,她说:“你看看,是不是?没那么复杂。”
我说是没那么复杂。可这后半辈子,从“没那么复杂”上改起来,也没那么容易。我跟老周过了大半辈子了,生活习惯都定死了。
他钓鱼我不拦着,我逛菜市场他不掺和,各过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跟老周每天饭后出去遛个弯。刚开始俩人走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说,就是并排走着,偶尔碰上邻居打个招呼。走着走着,话就有了:说谁家孩子结婚了,说街口那家面馆涨了两块钱,说天气预报明天要降温。
都是些不出门就能知道的事儿,可说完了,心里就比从前松快些。
有天晚上风大,我出门时忘穿外套,正想回去拿,老周把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穿上。”
我说你穿什么。
“我里头有毛衣,不冷。”
我把外套裹上,上面有股鱼腥味儿,可穿上以后身上暖,心里也暖。
9
上个月,周敏芝闺女生了孩子,她进城里伺候月子去了。小卖部交给老赵一个人看着。
我去买酱油,进门看见老赵正在柜台后头打电话。他把手机举得老远,眯着眼看屏幕,人家跟他说什么,他就“嗯”一声。挂了电话,我问他:“跟谁打呢?”
“敏芝。说闺女恢复得挺好,让别惦记。”
我买了酱油,回头看见柜台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胃药。我认识那药,是周敏芝常吃的那种。
“她胃又不好了?”
老赵把药收进抽屉:“不是,给我买的。她说我要是不按时吃,等她回来跟我算账。”
我提着酱油往外走,太阳已经偏西了。老赵站在门口,朝着街口方向望了一眼。我说:“这还得好些日子才回来呢。”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回家路上我想起几年前,我有一回想劝老赵,让他跟周敏芝和好,话刚到嘴边,老赵把烟头一踩:“我们俩还没离呢,算哪门子和好?”我当场就没话了。
现在两个老东西倒是想明白了。也没人说要去办啥手续,就是两个人在一块儿,各让一步,多体谅一点。
老周在村口等我,说是晚饭他来做,让我别忙活了。
我问他做什么。
他说你猜。
我说我猜不着。
他说:“我煮了粥,蒸了馒头,还炒了个鸡蛋。”
我乐了:“怎么想起做饭了?”
他说:“那天路过你家那块菜地,看见韭菜长挺高了,就割了一把。”
我一听就急了:“谁让你割的?那片韭菜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
他嘿嘿一笑:“怎么了?割了还能长。”
你看,就是这么些小事,怼两句,说两句,回过头来又一块儿吃饭。这不就是日子嘛。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电视前,老周没钓鱼也没刷手机,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问我看什么。
我说:“你能看得进去?”
“看呗。”
看了不到十分钟,他就靠在沙发边上打上呼噜了。我把电视声音关小,拿薄毯给他搭上。
电视里头还在播,我看不进心里去,就是觉得屋里头有人打呼噜,也不算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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