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老周把宾客名单摊在饭桌上,已经核到第三遍。
秀兰从厨房端出一壶茶,看见他还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点,就说:“还看,再看也看不出花来。该请的都请了,不该请的,你一个也没落下。”
老周没抬头,手指顺着名单往下走,停在一个名字上,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得请。前年他家嫁闺女,我随了六百。”
秀兰在对面坐下,把茶杯推到他手边:“你随人家的,人家心里有数。咱家办事,还能不来?”
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来不来是一回事,怎么来是另一回事。”
秀兰没接话。她知道老周说的不是人多人少,是这些年一笔一笔随出去的情分,到了自己儿子结婚这天,到底能回来多少。
老周又把眼镜戴上,指着名单边上一排小字:“五十桌,我按一桌十个人算的。明明的同学同事,咱家的亲戚,你娘家的亲戚,再加上街坊老邻,差不多了。”
秀兰探头看了一眼:“五十桌坐得满吗?”
“坐不满也得订五十桌。”老周把名单折起来,压在手底下,“饭店那边说了,大厅最少五十桌起订。咱也不能弄得太寒碜,明明一辈子就这一回。”
秀兰没再问。她心里清楚,老周好面子,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他不想让亲戚朋友说出半个不字。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一桌六千八,五十桌,你算算。”
秀兰没算,她知道老周早算过了。
“三十四万。”老周自己说了出来,“还不算烟酒糖茶,不算婚庆车队,不算改口钱。”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秀兰轻声说:“钱花了就花了,孩子结婚是喜事。”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是喜事。我也没说不该花。我就是想,咱这些年往外随的,也不少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礼金本。
那本子封面已经发软,边角磨得起了毛。老周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年月、名字、金额。有的地方字迹淡了,有的地方还贴着当时收礼的小红纸。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行,“零九年,他二叔家儿子考学,我给了八百。那时候八百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九。”
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
“不是我记着,是这账本记着。”老周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我随出去的,从来没想着要回来。可到了咱自己办事,总得有个来回吧。”
秀兰叹了口气:“人心都是往下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未必记你一辈子。”
老周没说话,站在柜子前,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
他想起前些年,亲戚家盖房,他请了三天假去帮忙搬砖和泥。后来亲戚家孩子结婚,他里里外外张罗,烟酒都帮着垫了不少。再后来,谁家老人住院,他半夜开车送过去,油钱都没提过。
那时候他觉得,人情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等到自己有事,不用开口,人家自然就来了。
可现在,他心里有点没底。
这种没底不是凭空来的。是这两年,有些亲戚越来越淡了。过年走动少了,电话也不怎么打。偶尔在街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连句“家里有事说话”都没有。
老周回到桌边坐下,把名单又展开,目光落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秀兰看出他的心思,说:“你别想那么多。请了,来不来是人家的事。咱把事办得体体面面,比什么都强。”
老周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心里盘算盘算。”
他嘴上说盘算,其实是在算另一笔账。
这些年,他随出去的礼金,加上给人帮忙搭进去的钱,粗粗一估,怎么也有二十万。这还不算那些零零碎碎、没上礼金本的。
二十万,放在今天,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要是能回来一大半,这三十四万的婚宴钱,他还能缓一缓。
老周没把这笔账说给秀兰听。他知道秀兰会说,人情不是买卖,不能这么算。
可老周觉得,人情不是买卖,但也不能光出不进。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岁数,儿子结婚是最后一次大操大办,往后家里再没有这么大的事了。
“饭店那边,我明天再去一趟。”老周把名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把菜单再对对,酒水也定下来。”
秀兰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在家把咱这边亲戚的电话再打一遍。该提醒的提醒一声,别让人说咱没通知到。”
秀兰应了一声,起身去拿电话本。
老周坐在桌边,又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屋里的灯亮着,照得那张旧桌子泛着一层油光。
他想,等婚礼那天,礼金本上记满名字的时候,他就能知道,这些年的人情,到底还剩下多少。
第二天,老周去了饭店。
经理把他领进大厅,指着靠墙一溜圆桌:“周叔,五十桌都给您留好了。这边二十桌,那边三十桌,中间留出走台的位置。”
老周站在大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桌布是新换的,椅子套也是统一的红色,看着喜庆。
“菜呢?还是按咱们定的那个标准?”老周问。
经理点头:“六千八一桌,十六个菜,两个汤,四个主食,酒水另算。您放心,这个标准在咱们这儿不算低。”
老周没说话,走到一张桌前,伸手按了按桌布。
“烟酒我自带,行不行?”
“行,您带过来,我们给您摆好。”
老周又走到舞台边上,看了看音响和灯光:“这个司仪,你们给配的?”
“对,咱们饭店有合作的。您要是想换,提前说。”
“不换了,就你们这个吧。”
老周在饭店里转了一圈,把该问的都问了一遍。临走时,经理送他到门口,笑着说:“周叔,您就放心吧。五十桌的场面,肯定给您办得热热闹闹的。”
老周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风从耳边吹过去。他想起儿子周明前两天跟他说的话。
“爸,其实不用订那么多桌。我们同事朋友加起来,也就十来桌。亲戚那边,能来多少算多少。”
老周当时没吭声。
周明又说:“现在结婚,谁还看多少桌啊。差不多就行了。”
老周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亲戚朋友来了,坐不下怎么办?让人家站着?还是让人家回去?”
周明不说话了。
老周知道儿子是好意,怕他花钱。可儿子不懂,这五十桌,不光是为了吃饭,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这些年老周家在亲戚面前的那点体面。
老周骑着电动车,拐进一条窄街。街边有个修车摊,老赵正蹲在那儿给人补胎。
老赵看见他,抬起头:“老周,忙什么呢?”
“去饭店看了看,儿子结婚的事。”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定好了?”
“定好了。下周六,五十桌。”
老赵“嚯”了一声:“五十桌,场面不小。”
老周笑了笑:“到时候早点来。”
老赵说:“那肯定。你儿子结婚,我能不去?”
老周点点头,骑车走了。
他和老赵认识二十多年了。早些年在一个厂里干过,后来厂子散了,各自谋生。这些年联系不多,偶尔在街上碰见,说几句话。
老周没指望老赵能帮什么忙。人家能来,就是给面子。
回到家,秀兰已经把亲戚电话打了一遍。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本,脸上有点疲惫。
“有几个说在外地,可能回不来。”秀兰说,“你二叔家,说尽量来。”
老周“嗯”了一声,在门口换鞋:“回不来的,礼到了就行。”
秀兰看了他一眼:“你就惦记礼。”
老周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电动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我不是惦记礼。我是觉得,人不到,情得到。这是规矩。”
秀兰叹了口气:“现在哪还有那么多规矩。能来是情分,不来也正常。”
老周没再争。他知道,秀兰比他看得开。
可有些事,他放不下。
晚上,老周又拿出那个旧礼金本,翻到最近几年记的那几页。
他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一个一个地过。
谁家孩子满月,他去了。
谁家老人过寿,他去了。
谁家盖房上梁,他去了。
谁家有人住院,他去了。
那时候,他从来没犹豫过。该拿钱拿钱,该出力出力。
现在,轮到他儿子结婚了。
他合上礼金本,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照在本子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
老周躺下,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再等几天,等婚礼那天,一切就都清楚了。
婚礼定在周六。
老周五点就起了。秀兰比他还早,已经在厨房熬粥,抽油烟机嗡嗡响着。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再睡会儿去。中午才开席呢。”
老周没答话,走到卫生间洗脸。凉水拍在脸上,人一下子清醒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一天,他盼了多少年了。
从儿子上小学,到上中学,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再到谈对象、订婚。他一步一步等着,就等着这一天,把儿子的婚事办得体体面面的,让亲戚朋友们都看看,老周养儿子,没白养。
洗完脸,他走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身新衣服。藏青色的夹克,是前两个月特意去商场买的,花了八百多。秀兰说他乱花钱,他说儿子结婚,当爹的不能穿得太寒酸。
他把衣服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有点紧,肚子那里绷着。这两年发福了,腰上长了一圈肉。
“行了,别照了。”秀兰端着粥出来,“快吃点东西,一会儿该忙了。”
老周坐下来喝粥。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花生。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
“吃不下。”
秀兰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紧张。不就是个婚礼吗。”
老周没说话。他不是紧张,是心里不踏实。就像学生进考场前那种感觉,书都看了,题都做了,可真到了要交卷的时候,还是没底。
八点多,儿子周明过来了。穿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样子。
“爸,妈。”
“吃饭了吗?”秀兰迎上去。
“吃了。接亲的车一会儿就到。”
老周看着儿子,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儿子长大了,要成家了。他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高兴。
“去吧。”老周摆摆手,“路上慢点。”
周明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爸,饭店那边……你别太较真。来了多少人算多少人,坐不满也没事。”
老周脸一沉:“你赶紧接你的媳妇去。这边不用你管。”
周明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
秀兰看了老周一眼:“你跟孩子急什么。他也是好心。”
“他懂什么。”老周站起身,“我去饭店了。你收拾收拾,一会儿也过去。”
老周骑着电动车去饭店。路上车不多,风有点凉。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心里盘算着,今天大概能来多少人。
二叔家说尽量来,应该能来。三姑家去年孙子满月,他随了礼,这次怎么也得来。还有老同事那几个,平时常联系的,肯定到。还有街坊邻居,住了几十年了,谁家有事都到场,这次也错不了。
他算来算去,五十桌,怎么也能坐个四十七八桌。剩下两三桌,大不了退了,也没多少钱。
到饭店的时候,刚九点。门口的充气拱门已经吹起来了,红通通的,上面写着“周明先生 新婚快乐”。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曲子,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经理迎出来:“周叔,您来了。里面都布置好了。”
老周点点头,往里走。大厅里比上次来更热闹了,墙上贴了喜字,桌上摆了喜糖和瓜子,红色的椅套看着就喜气。
“签到台放哪儿了?”老周问。
“放门口了,您看行吗?”
老周走到门口看了看。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上面放着礼金本和笔。旁边站着两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是饭店安排的迎宾。
“行。”老周说,“记着,谁来了,都让签到。名字写清楚。”
“您放心。”
老周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外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时间还早,没什么人来。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是好烟,二十多一盒,平时舍不得抽,今天专门拿出来招待客人的。
抽了半根,就看见远处走过来几个人。是老街坊王婶,带着她儿子和儿媳妇。
“老周!”王婶老远就招手。
老周赶紧把烟掐了,迎上去:“来了?快里面请。”
王婶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哎哟,今天穿得真精神。”
“嗨,就这么回事。”老周笑着,把人往里让。
王婶走到签到台,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写礼的姑娘接过,问了名字,翻开礼金本记上。
老周站在旁边,眼睛瞟了一眼。姑娘的字写得很快,他没看清具体数,只看见红包不算厚。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还是笑着把王婶往里引:“坐里面那桌,靠窗户的。”
王婶进去了。老周又回到门口站着。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来。有老同事,有远房亲戚,有秀兰那边的娘家客人。老周一个个迎上去,握手,递烟,往里让。
他脸上一直笑着,笑得脸都有点僵了。可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少。
而且很多人,他以为会来的,都没来。
三姑没来,说是孙子感冒了,走不开。托人带了个红包,老周捏了捏,薄得像张纸。
以前厂里的老科长没来。当年老科长儿子结婚,老周忙前忙后帮了三天,还随了个大红包。这次打电话过去,老科长说在外地带孙子,回不来。
还有楼上的老张。住了二十多年邻居,老张家里大小事,老周都没落下。这次老张说腰扭了,下不了楼。让他儿子过来坐了坐,放下两百块钱就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笑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十点多的时候,二叔来了。
二叔是老周父亲那边的亲戚,在老家住。这些年,二叔家盖房,老周拿了钱。二叔家儿子结婚,老周随了礼。二叔家孙子满月,老周也去了。前两年二叔生病住院,老周还专门回去看过,放下两千块钱。
老周一直觉得,二叔是自己家最亲的长辈。
“二叔!”老周赶紧迎上去。
二叔穿着一身旧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看见老周,笑了笑:“明子结婚了?好,好。”
“快里面坐。”老周扶着二叔的胳膊。
二叔走到签到台,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红包是那种很旧的红纸包的,折得整整齐齐。
写礼的姑娘接过,问了名字,翻开礼金本。
老周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个红包。他心里想,二叔怎么也得随个千八百的吧。这些年,他给二叔家花的钱,少说也有万八千了。
姑娘把红包打开,看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
老周凑过去,瞟了一眼。
他一下子愣住了。
两百。
二叔随了两百块钱。
老周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眼。没错,本子上写着,二百元。
“老周?”二叔叫了他一声。
老周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个笑:“啊?二叔,走,里面坐。”
他把二叔往里引,脚步有点飘。
两百块钱。
他想起前年老二叔住院,他连夜开车回去,放下两千块钱,还在医院陪了三天。那时候二叔拉着他的手说,还是自家侄子亲。
他想起二叔家儿子结婚,他随了一千,还帮着借车、接亲、忙前忙后。
他想起二叔家盖房,他给拉了两车砖,还掏了五千块钱。
两百。
老周把二叔领到座位上,说了句“您先坐”,就转身出来了。
他走到外面,站在台阶上,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也许二叔手头紧。也许二叔忘了。也许……
他找了很多理由,可心里那股不舒服,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是钱的事。是情分。
他一直拿二叔当亲叔叔看,这些年能帮的都帮了。他以为,自己儿子结婚,二叔怎么也得像样点。
结果就两百。
“老周,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回头,是老赵。
老赵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老周有点意外。
“你儿子结婚,我能不来吗。”老赵说,“我还以为你忙得顾不上我呢。”
老周笑了笑:“快里面坐。”
“不急。”老赵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给孩子的。你拿着。”
老周推回去:“你人来就行了,还拿什么钱。”
“那不行。规矩不能坏。”老赵把红包塞到他手里,“我跟你说,我今天不光来吃饭,还来帮忙。你看你这忙前忙后的,肯定缺人手。我给你搭把手。”
老周愣了一下:“不用,饭店有人。”
“饭店的人哪有自己人贴心。”老赵说,“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跟你说,我早上把摊儿都收了,专门来给你帮忙。有什么跑腿的、招呼人的,你尽管吩咐。”
老周看着老赵,心里有点热。
这些年,他和老赵联系不多。偶尔在街上碰见,说几句话。他从来没觉得老赵是多么亲近的朋友,也没帮过老赵什么大忙。
结果今天,老赵专门关了修车摊来帮忙。
而那些他掏心掏肺帮过的人,要么不来,要么就随两百块钱。
“行。”老周拍了拍老赵的胳膊,“那今天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老赵笑着,“走,我先去把礼签了,然后看看有什么活干。”
老赵走到签到台,把名字写上。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写礼的姑娘翻开老赵的红包。
他又愣住了。
老赵随了两千。
两千块钱。
老周看着老赵,半天说不出话。
“你这是……”
“怎么了?”老赵拍拍他的肩膀,“嫌少啊?”
“不是,太多了。”老周说,“你这……”
“多什么多。”老赵摆摆手,“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儿子结婚,我当叔的,拿这点钱还不应该?行了,别墨迹了,赶紧忙你的去。我看那边客人来了,你去招呼吧。我去后面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老赵说完,就往后面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手里还留着刚才老赵拍他肩膀的温度。
两千块钱。对老赵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一个修车的,风吹日晒的,挣点钱不容易。
老周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以前在厂里的时候,老赵就是个实在人。谁有困难,他都愿意帮一把。那时候老周家条件不好,老赵还接济过他几斤粮票。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赵还是那个脾气。
而那些他这些年费心费力维持的关系,那些他以为很牢靠的人情,在今天这一天,都露出了本来面目。
十一点半的时候,接亲的车队回来了。
新娘穿着婚纱,挽着周明的胳膊,从车上下来。周围的人都起哄,鼓掌。
老周站在台阶上,看着儿子和儿媳妇,脸上露出笑。
不管怎么样,儿子结婚了。这是大喜事。
那些人情冷暖,那些礼金多少,都先放一边吧。今天是儿子的好日子,不能让那些事扫了兴。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老周站在台上,看着儿子给儿媳妇戴戒指,看着两个孩子给他们两口子敬茶,听着司仪在旁边说那些煽情的话。
他眼睛有点湿。
秀兰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老周伸手,拍了拍秀兰的手。
这么多年,不容易。总算把儿子熬大了,成家了。
仪式结束后,开始上菜。
老周和秀兰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要说几句感谢的话,接受大家的祝福。
敬到二叔那桌的时候,二叔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堆家常话。说老周小时候的事,说这些年老周怎么帮衬家里,说明子有出息。
老周笑着听,一句也没接。
他看着二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想怪二叔。也许二叔真的手头紧。也许在二叔看来,两百块钱已经不少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些年,自己给二叔家花的那些钱,出的那些力,难道都不算数吗?
敬完酒,老周回到自己那桌。老赵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酒。
“累了吧?”老赵说。
“有点。”老周端起酒杯,“老赵,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老赵跟他碰了杯,“喝一个。”
两人干了一杯。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可老周喝下去,却觉得有点苦。
“我看你今天一直心事重重的。”老赵说,“是不是嫌来的人少?”
老周没说话。
“嗨,这有什么。”老赵夹了口菜,“现在的人,都忙。再说了,人情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对等的。你对人家好,人家不一定就对你好。想开点。”
老周看了老赵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老赵笑了笑,“我这些年,随出去的礼也不少。真到我有事的时候,能来一半,我就知足了。人嘛,不能总想着回报。你帮人家的时候,是你愿意的,对吧?又没人逼你。”
老周端着酒杯,沉默了半天。
老赵说得对。
那些年,他帮这个帮那个,都是他自己愿意的。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
可他心里,还是隐隐盼着点什么。盼着人家记着他的好,盼着等他有事的时候,人家也能搭把手。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吃菜吧。”老赵给他夹了块肉,“今天是好日子,别想那些没用的。儿子结婚,比什么都强。”
老周点点头,拿起筷子。
饭吃到一半,很多人就开始走了。有的打个招呼,有的悄没声就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送。走一波,送一波。
他数了数,来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坐了三十多桌。
五十桌的场地,空了十几桌。看着空荡荡的桌子,老周心里堵得慌。
那些空着的座位,就像一个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当初跟儿子说,五十桌不多,怕坐不下。现在好了,空了这么多。
秀兰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胳膊:“别站这儿了,进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秀兰说,“你看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老周没动。
他看着那些空桌子,心里盘算着。五十桌,一桌六千八,三十四万。这还不算烟酒、婚庆、车队、改口钱。
今天收的礼金,能有多少?
他不敢想。
下午两点多,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桌上剩下不少菜,有的动了几筷子,有的几乎没动。地上扔着纸巾、烟头、空酒瓶。
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
老赵挽着袖子,帮着搬椅子、收拾盘子。
“老赵,你别忙活了。”老周走过去,“让服务员弄吧。你歇会儿。”
“没事,我搭把手,快点。”老赵头也不抬,“你去看看账结了没有。还有剩下的东西,该打包打包。”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老赵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今天来的人不少,可真能留下来帮忙的,也就老赵一个。
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那些一口一个“周哥”的,吃完抹抹嘴就走了。
“老周,发什么呆呢。”老赵直起腰,“你去跟经理说一声,剩下的没开席的桌,能不能退了。能退一点是一点。”
老周点点头:“行,我去问问。”
他去找经理。经理说,没开席的可以退,按成本价退,每桌退五千。
老周算了算,空了十四桌,能退七万。
三十四万的酒席,退七万,还得掏二十七万。
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沉。
二十七万,加上烟酒婚庆那些,今天这一场婚礼,少说也得三十多万。
他回到大厅,老赵已经帮着收拾得差不多了。秀兰在那边打包剩下的菜。
“问了?”老赵问。
“问了,能退。”老周说,“老赵,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你看你,又说这话。”老赵摆摆手,“咱俩谁跟谁。行了,我也该走了。家里还有点事。”
“别走啊,晚上一起吃饭。”
“不吃了。”老赵拿起外套,“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老赵说完,就往外走。
老周送他到门口。
“老赵。”老周叫住他。
“嗯?”老赵回头。
“那钱……太多了。”老周说,“我不能要。”
“你看你。”老赵笑了,“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跟我客气什么。行了,回去吧。”
老赵骑上他那辆旧自行车,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老赵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大厅里,秀兰还在收拾。签到台上,那个礼金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老周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礼金本。
本子不厚,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他很熟悉,有的他已经想不起来是谁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有的数字大,有的数字小。
老周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有点抖。
他翻到二叔的名字,后面写着二百。
他翻到三姑的名字,后面写着三百。
他翻到老张的名字,后面写着二百。
他翻到老科长的名字,后面写着五百。
他翻到老赵的名字,后面写着二千。
老周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动着礼金本的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周围是收拾了一半的桌子,是满地狼藉,是还没散尽的烟酒味和菜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就像做了一场梦。
他以为自己攒下了很多人情,很多朋友,很多牢靠的关系。结果到了真事上,才发现,那些东西,薄得像一张纸。
一捅就破。
“老周?”秀兰走过来,“你站这儿干什么呢?”
老周睁开眼,把礼金本揣进怀里。
“没什么。”他说,“收拾完了吗?”
“差不多了。”秀兰说,“剩下的让服务员弄吧。咱们也回去吧。你累了一天了。”
老周点点头。
他跟着秀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十桌的大厅,如今空荡荡的。那些红色的椅套,那些喜庆的装饰,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点落寞。
老周转过身,走下台阶。
风一吹,他怀里的礼金本硌得慌。
他知道,今晚,他肯定睡不着了。
回家的路上,老周一句话也没说。
秀兰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他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慢点开。”秀兰说。
“我知道。”
“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回去我给你下碗面。”
老周没接话。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礼金本还在怀里,硬邦邦地硌着。
车进了小区,停好。老周没急着下车,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走吧。”秀兰解开安全带,“上去洗把脸,歇着。”
老周这才推开车门。
进了屋,秀兰去厨房烧水。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礼金本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本子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红皮,烫金的字,婚礼上用的那种。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从头翻。
秀兰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先吃。别看了。”
老周没动筷子。
“你说,”他开口,“二叔怎么就拿得出手?”
秀兰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你还没放下呢。”
“我不是计较钱。”老周说,“我是觉得,这些年我对他家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儿子结婚,我随了多少?我帮了多少忙?现在轮到我儿子结婚,他给我二百。”
他说到“二百”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秀兰没说话,伸手把面往他跟前推了推。
“三姑也是。”老周继续说,“人不来,托人带个红包,三百。老张更省事,让他儿子过来坐坐,放下二百就走。老科长说在外地带孙子,回不来,五百。”
他一个个数着,像在算一笔账。
“我这些年随出去的,粗粗一估,怎么也有二十万。还不算给人帮忙搭进去的工夫。今天收回来多少?十八万不到。”
秀兰说:“礼金哪能这么算。人家办事,你不也得去吗?这是人情往来,不是存银行。”
“我知道。”老周说,“可这往来,总得有个来回吧?我随人家一千,人家还我二百。这叫什么往来?”
秀兰端起碗,递到他手里:“先吃面。吃完再说。”
老周接过来,低头吃了几口。
面是热的,汤里卧了个荷包蛋。他吃着吃着,眼睛有点发酸。
他放下筷子,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里堵得慌。”
“我明白。”秀兰说。
“你不明白。”老周摇头,“今天在大厅里,我看着那些空桌子,心里就跟被人掏空了似的。五十桌,空了十四桌。那些说好要来的,那些我一个个打电话请的,最后人呢?”
秀兰说:“有些人确实走不开。现在年轻人结婚,不都这样吗?你也不能指望人人都到。”
“我不是指望人人都到。”老周说,“我是觉得,这些年我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到头来,人家连个面子都不给。”
他说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秀兰坐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腿:“老周,你听我说一句。今天这事,是有点让人寒心。可你也别光盯着那几个少的。老赵呢?老赵平时跟你来往多吗?”
老周睁开眼。
“老赵今天关了修车摊,一大早就来帮忙。忙前忙后,比亲戚还上心。随了二千。”秀兰说,“这你怎么不算?”
老周没说话。
“还有你那些老同事,有几个随得也不少了。你不能因为几个人的事,把所有人都否定了。”
老周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值。”
“值不值的,都过去了。”秀兰说,“儿子婚也结了,事也办了。你现在想这些,除了让自己难受,还能怎么样?”
老周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壶烧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周明回来了。
他换鞋进来,看见父母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爸,妈,你们还没睡?”
“没呢。”秀兰说,“你吃了吗?”
“吃了。”周明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老周说。
周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礼金本:“爸,你还在看这个?”
老周没说话。
周明说:“今天辛苦你了。我和小雅都挺高兴的。”
“高兴就好。”老周说。
周明犹豫了一下,说:“爸,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今天这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周明说,“礼金多少,不代表什么。现在人都忙,能来的都是给面子。来不了的,也不一定就是没情分。”
老周看着儿子,没说话。
周明又说:“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为了我结婚,花了不少钱。这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老周摆摆手,“你是我儿子,给你花钱,天经地义。”
“那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周明说,“钱花了还能挣,人情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拿钱能算清的。”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倒想得开。”
“不是我想得开。”周明说,“我是觉得,你今天太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秀兰也说:“就是。明子说得对。你去洗个澡,早点睡。”
老周没动。
他拿起茶几上的礼金本,又翻开看了一眼。
老赵的名字,二千。
他合上本子,说:“你们先睡吧。我再坐会儿。”
周明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屋了。爸,你早点休息。”
“嗯。”
周明走了。
秀兰也站起来:“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不用。”老周说,“我自己来。”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老周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礼金本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那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随个五块十块,就是很大的人情了。
后来日子好了,随礼也水涨船高。一百,二百,五百,一千。
他总觉得,人情这东西,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对人家好,人家总不会亏待你。
可今天这一课,上得他有点懵。
他低头看着礼金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
有些名字,他以后可能不会再联系了。
有些名字,他还会继续走动,但心里那杆秤,已经不一样了。
老赵的名字,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赵骑自行车离开的背影,想起他挽着袖子搬椅子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跟我客气什么。”
老周鼻子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礼金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秀兰还没睡,靠在床头等他。
“看完了?”秀兰问。
“看完了。”老周说。
“想通了?”
“没想通。”老周说,“但不想了。”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把礼金本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几本旧账本,记着这些年的开销。礼金本放在最上面,红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旧。
老周关上抽屉。
“睡吧。”他说。
秀兰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老周躺下,闭上眼睛。
可他知道,今晚,他还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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