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刘小沁: 洋楼枪声, 1952昆明翠湖畔的家

作者简历

刘小沁，1947年生，中学毕业于北京师大女附中，大学毕业于哈军工。在部队工作16年。1981年转业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先后任现代文学编辑室和《当代》杂志文字编辑、美术编辑，副编审。

原题

洋楼枪声

作者：刘小沁

陈赓将军抱着宋彬彬，周围是陈、宋两家的部分孩子，1951年摄于陈宋谢三家先后住过的昆明翠湖洋房二楼阳台

住房识人品，陈赓将军和宋任穷同志待人平等，生活朴素，不摆架子。1950年初解放云南进入昆明后，陈赓，宋任穷两家合住在市中心翠湖畔一所两层楼的法式花园洋房里，既在这里办公，又在这里生活，两家的孩子大大小小男孩女孩一大堆，亲如一家人，不嫌挤，从不向公家伸手再要房子。陈赓将军离开云南后，1952年我父亲从四川调到云南接替宋任穷担任云南党政军一把手。宋任穷政委说房子大他一家住浪费，把到昆明不久的我一家接到他家里同住。把他孩子的玩具、小三轮车都让给我和弟弟玩。两家人就这样开开心心住在一起。

陈赓将军和宋任穷政委他们在对待显示地位的住房等身外之物上，都没有太多虚荣心和庸俗的等级观念。宋任穷调往北京后。父亲又找人同住，他选中的是当时云南的民委主任王连芳。

王连芳是抗日战争中著名的马本斋回民支队的政委，当时主管云南的民族工作。记得四人帮倒台后不久，我父母也被当成反党同伙打倒，在那个全党共讨之，全国共诛之的1980年前后，极少有人敢与我家来往。而这位王连芳只要来北京开会，就必到我家陋室来看望我母亲。我姐姐（我妈哥哥的女儿，解放后接到我家，从小跟我们一起生活长大）对我说，他家在昆明时和我们家同在一栋楼里住过。姐姐属兔比我年长8岁，记事多。她记得是我爸爸特别邀请王连芳来家里同住的。当时有人劝我母亲说服我爸，还是不要让人来同住，说王连芳家人口多，又是回民，住一起生活起居会不方便。我爸爸坚持不改，为了尊重他人的民族习惯，爸爸嘱咐大师傅做饭不要用猪肉猪油（虽然两家并不使用同一厨房，但厨房都在后院一排平房内），这可难坏了贾伯伯，贾伯伯是位手艺超群的厨师，不仅会做南菜北菜，红案白案均行，连西餐也拿手。过去是陈诚的厨师，据说国民党向南撤退时，凡是军中逃兵，抓住就枪毙！而若是贾师傅逃跑，抓回来必赏金条！

猪肉被禁，没有限制了贾伯伯的手脚，他另辟蹊径，结果成就了我家一道经久不衰，人吃人爱的大菜：香酥鸭。父亲不吃羊肉，不吃鸭子，嫌膻气。可贾伯伯的香酥鸭端上桌来十分诱人，巨大的椭圆形白瓷盘上一只金灿灿的完整鸭子，盘子边沿上，多米诺骨牌状整齐地摆着红黄两圈配菜，外圈是粉红色的蕃茄片，内圈是浅黄色的炸马铃薯片。撕下炸的又薄又脆的鸭皮沾着花椒盐吃，真是人间美味，哪有鸭骚！在我家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贺老总吃完还开玩笑找贾师傅算账，说你这个大师傅怎么偏心老谢，你怎么没给我做过？原来国民党溃败后，贾清河被俘，就留下做了贺龙的厨子。贺龙离开昆明后，贾清河就留在了我家。

父亲到云南工作后，认为做好民族工作是搞好云南的重点。云南是少数民族最多的省份，但建国初没有人搞的清究竟云南有多少种民族？那时全省1500多万人口中，少数民族人数就占了三分之一。当时未经识别的民族竟有260多种，新中国将其归并为132种。最后经过若干年深入调查，科学识别，合并分支，50年代后才逐渐认定为37个民族（引自《王连芳传》中的叙述）。必须尊重少数民族，平等相待，有了各民族的团结安定，才有云南的安定繁荣。这或许就是父亲邀王连芳同住的初衷？后来我在2013年1月出版的《王连芳传》中也看到了相似情节。

《王连芳传》第214页上有这样一段文字：

“坐落在昆明翠湖边的41号院，曾经是抗战时期龙云为在昆美军援华空军官兵准备的俱乐部。谢富治50年代初一直住在那里。为了方便随时了解和掌握边疆民族工作情况，谢富治要省委办公厅安排王连芳一家也搬进去住。两家人一个院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结果晚饭后，节假日的闲暇时间都成了王连芳向谢富治汇报工作，听取指示的机会。”

这座抗战时的援华美国空军俱乐部的西式豪宅，院里除有一栋两层的主楼外，主楼对面沿大门另一侧的院墙，还有一排两层的附属楼，里面住着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班，和司机，警卫员等工作人员。主楼的后院还有一个小院，有平房与主楼相通，这里有厨房，还有大师傅和保姆的住房。

王连芳孩子多，尤其男孩子特别淘气爱闹，连保姆警卫员都嫌吵。可我父母总让大家容让。他家最淘的一个儿子大头，总欺负我老实巴交的弟弟，一次把我弟弟打哭了，我爸却让我妈去给人家道歉。

1952年作者5岁在昆明与警卫战士合影

这座院子里还发生过两件耸人听闻的事。

翠湖路41号的大门外是一条上坡的鹅卵石路，路两旁的商店中，有一家专卖一种玻璃做的吹鼓（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形状像一个锥形漏斗，锥形玻璃底部是一层薄如纸的玻璃，连接的玻璃导管又细又长，把管口含在嘴里一吸一吹，锥底的玻璃薄片就一凸一落的发出清脆的爆破声。我们孩子都特别喜欢这个奇特的玩具。满院子发出卟嗵卟嗵的清脆声响。大人们可有些担心，生怕玻璃碎了扎伤人。这一天反而是保姆高姨不小心在院子里摔碎了一个玻璃吹泡，可不曾想摔个玻璃泡竟然会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大响声！

这一响不得了，所有人抓起枪都冲到院子里来了，把高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军人凭经验认定这是声枪响。那时解放不久，国军退到云贵高原，一部分躲进了十万大山，一部分撤退出境到了缅甸。据说这些蒋匪兵暗藏在边疆有近万人。当时发生过潜伏特务打黑枪，搞暗杀事件。弄的警卫人员有点草木皆兵。

我父亲在四川川东任职时，身边就发生过一桩误伤事件。那时父亲住在重庆黄山蒋介石一栋别墅。山上人烟稀少。我父亲战争时养成的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然后带着警卫员在山上散步。晨雾中，山上的石径蜿蜒，上下很陡的一级级石头台阶黑压压在树林中盘旋。此别墅也称“梅园”，石阶两旁的山上全是梅花树，梅花树干黝黑粗壮，树下野草茂盛。山坡野地上偶尔会看到几个孤零零的坟包。那时离解放渣滓洞白公馆中美合作所魔窟不久，对国民党失败后的垂死挣扎，残酷报复深有体会的警卫战士不敢大意，跟着部队首长外出时，身上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是荷枪实弹不离身。

雾都重庆凌晨雾气弥漫，天尚未亮，梅花树影下光线尤为不清。这时突然听到前方一阵悉悉琐琐声响。警卫员大喊一声是谁？是我，回答从一座土坟包后传来，见站起来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警卫员赶忙冲上前挡住我父亲，高叫一声举起手来！

那人影举起了手，可是只举起来一只手，说时迟那时快，警卫员一梭子子弹就打过去了。惨叫一声影子倒下。赶过去一看，不妙，竟然是自己人！原来是另一个班的战士，天不亮尿急，跑出来在坟后正解手，叫他举起手时，这个家伙一只手正提裤子，所以只举了一只手，致使这边的警卫员以为他另一只手正准备掏枪呢，立即先发制人，开了火。

这件事后来在部队里做了通报，要求接受教训，再遇情况一定要双手高举，以免误伤。

再说翠湖41号这天突然发出的一声剧烈枪响，整座楼里的人都竹筒倒豆子一般，瞬间冲到院子里寻找目标。正当提枪拔栓的战士团团围住坐在地上莫名其妙的高姨时，从警卫班住房里走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小战士，两手满是鲜血。

这次可不是自己人误伤的，更不是蒋匪特务打伤的，而是，自已打自己受伤！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擦枪走火”啊！真情实景的发生在眼前。

这个小战士入伍不久，用老战士的话说就是军人素质太差！新兵入伍第一次摸枪，军训教育的第一条就是枪口不许对着人，这人当然也包括自己。从此要把这一条变成随身附体的良好习惯。因为枪支走火是常事，如果养成好习惯，一旦发生走火，就不会伤人伤己。

这小战士原来拿的是长枪，到了警卫班分到了一把小手枪，和平时期在城里跟首长外出只能佩短枪，他非常稀罕这把手枪，那天休息，他独自在屋头擦枪。不是拆开擦，是图个外表漂亮，用块红绸子擦拭外壳，恨不得擦个乌黑锃亮。可习惯没养好，子弹上着膛，又没关枪栓，却把枪口顶在掌心上用力擦，突然子弹出膛，一枪打穿了手掌，这毛糙小伙被震的一愣，眼睁睁看着手里的红布怎么变成液体，一滴滴流成一摊？这才觉出了手掌钻心的疼痛，恍悟是自己挨了自己一枪！

不是我记忆力强，全因为我身边的保姆像唐僧和祥林嫂，一遍遍唠叨她的故事。警卫司机也个个是吹牛高手，那时节也没有电视手机，首长家也不许打麻将斗地主，吹牛讲各自的传奇经历就成了最受欢迎的娱乐。高姨把这个擦枪走火和黄山误伤讲的栩栩如生，我想忘都忘不掉！

擦枪走火事件之后，后门又出了情况。翠湖路41号有个后门就在湖上，推开门有个石头台阶，直接就连着湖水。只有坐船可以进出，所以前门有重兵把守，这个后门却无人看管，一般白天都放心的开着，家里大人小孩时不时到台阶上看看翠湖风景。

这一天我们发现后门外有一条小船，高兴地叫大人来让我们坐船。差不多同时，在客厅里打扫卫生的保姆发现窗外花园里有几个陌生男女在走动。她很奇怪，谢政委（我爸），刘书记（指我妈）都上班去了，家里不会有客人来啊？她还没叫人，就见窗外警卫战士已经上前询问了，没想到这是一群游客，他们在翠湖公园里划船玩，划到这栋漂亮建筑前时，看到小门开着，院内花草繁茂，高高的枇杷树掩映着一盆盆修剪整齐的奇花异树，他们以为这也是翠湖公园一景，就好像在大观楼公园滇池里划船时，有李家花园，张家花园可以进去落脚小憩。没想到正观花赏木之时却被解放军战士团团包围。又是虚惊一场，确定不是混进来的敌特破坏分子。

擦枪走火和游人误入事件之后，保卫部门为了安全，就让我家搬到昆明军区大院里住。

从此我家搬进了位于复兴新村的昆明军区大院内。

写于2016．4

（以上摘自刘小沁《住房往事》一文）

陈赓1951年，宋任穷1952年调离云南后，我家于1952年一1955年住此楼。

现此楼被辟为“云南解放纪念馆”（现地址为昆明市五华区翠湖南路65号）

这栋民国风格的两层法式建筑是市级文物保护建筑。云南解放初期，这里是昆明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办公驻地，陈赓、宋任穷曾在此办公居住，周恩来总理也曾在此留宿居住。纪念馆2019年正式对外开放，免费向公众参观。

约1954年擦枪走火的小战士住的警卫班楼。摄于2024年5月

主楼后院平房，是厨房和工作人员住房。后院墙外即翠湖

2024年5月摄于昆明“云南解放纪念馆”

来源：（新三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