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老陈,是在重庆璧山一个工地旁边的面馆里。
那天中午我路过,看他一个人坐角落里,面前一碗小面,筷子没动,光抽烟。我坐隔壁桌,听他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刘哥,再宽限半个月,我这边账一回来立马给你转过去……我知道我知道,你难,我也难。”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我多嘴问了一句,老板,活儿不顺?他扭过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干了二十年,栽了。”
老陈是江津那边的人,五十三,脸黑,手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从十八岁开始跟师傅拎灰桶,后来自己学砌墙,再后来拉队伍接小活,一步一步熬成包工头。他说他最风光那几年,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一个月流水上百万,回老家过年的时候,村支书都喊他陈总。
去年开春,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周老板找他,说璧山有个盘要动,让他带人做主体。老陈骑着摩托去看了现场,塔吊立着的,围挡拉起的,售楼部门口还铺了红地毯。他回来跟他老婆说,这活接了,干完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听他说完没吭声,就讲了一句:“你莫又垫钱。”
他没听。
老陈进场那天我正好路过,看见他站在工地上给工人散烟。一百多号人,钢筋工、木工、泥工,站了一片。他嗓门大,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好好干,年底拿钱回家过年!”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那会儿他大概觉得,跟周老板合作过两次,前账都清得利索,这回应该也稳当。
干了三个月,六层楼起来了。进度款每个月给一点,拖拖拉拉,但总归在给。老陈心里打鼓,去找周老板,周老板拍他肩膀:“老陈,我这么大个盘在这儿,你怕啥子?”老陈想想也是,人家售楼部都装修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到了七月,款断了。老陈又去,周老板说银行放款慢,让他再撑一个月。老陈咬牙撑了,把自己的车卖了,又找他妹妹借了二十万。他妹妹在镇上开小卖部,那钱是准备给娃儿念书用的。他跟妹妹说,哥三个月就还。妹妹没多问,当天就把钱转了。
八月底,工地彻底停了。塔吊不转了,钢筋开始锈,工人坐在板房里打牌,打完了就问他:“陈老板,啥时候有钱?”老陈说快了快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啥时候。
九月初他再去公司,办公室门开着,人没了。财务的小姑娘说周总去外地筹钱了,让他等。他等了一个礼拜,等来一个消息: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被法院封了。
那天下午老陈站在公司楼下,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赶到的时候他蹲在路边,面前一地烟头。他说:“弟,哥这回怕是爬不起来了。”
五百万。材料款、人工费、机械租赁费、他垫进去的本钱,全砸在那六层楼里。银行天天打电话,亲戚朋友见面就问,一百多号工人等着他给说法。他老婆知道了,没吵也没闹,晚上下班回来给他煮了碗面,说:“吃嘛,吃了再想办法。”
他说他端着那碗面,眼泪往碗里掉。
最让他难受的是工人老刘。老刘跟他干了七八年,老家盖房子等着用钱,老婆天天打电话催。老陈把手里最后两万块转过去,老刘没收,退回来了,说陈老板你先顾自己。老陈说那天晚上他在板房里坐到天亮,把老刘退回来的那两万块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找律师,律师说这案子牵扯的债主多,就算赢了也未必拿得到钱。找政府,政府让他登记债权,他交完材料到现在没回音。找周老板,电话从占线到关机,最后成了空号。
过年他回江津,他爸问他工地咋样。他说还行。他爸八十多了,耳朵背,没听出不对劲。年夜饭上他喝了半斤白酒,躲到院坝里给他妹打电话,说妹,哥对不住你。他妹在电话那头哭,说哥你莫讲了,钱慢慢来。
过完年老陈又回了重庆。他没再去璧山那个工地,托人找了个带班的活,一个月八千,比当老板的时候少了个零,但稳当,月底就发。工人打电话问他陈老板还接活不,他说暂时不接了,缓缓。
那六层楼现在还杵在璧山那儿。钢筋锈得发黑,塔吊上挂了草。老陈说他现在跑车路过那边都绕着走,实在绕不开就低头看手机。他说那楼里每根钢筋他都认得,每块砖都是他手底下工人码的。
前两天我跟他吃面,问他以后还接不接大活。他吸溜了一口面,说接,怎么不接,不接拿啥子还账。但他现在接活多长了个心眼,进场前先跑两趟开发商公司,看他们账上有没有钱,合同里必须写清楚兜底条款。他说以前觉得跟人谈钱伤感情,现在才晓得,不谈钱才伤感情。
我问他恨不恨周老板。他想了想,说不恨,恨不起来。人家也不是故意坑他,行情好的时候谁都想不到后头的事。他说他恨自己贪,恨自己抱着侥幸。
吃完面他抢着把单买了,十八块钱。我说你一个月八千,我来嘛。他瞪我一眼:“瞧不起你哥?”
他走的时候骑个共享单车,说明天要去另一个工地看活,还是带班。我看着他骑远了,背有点驼,跟去年春天在工地上散烟那个老陈比,像老了十岁。
写这个事我就是想问问大伙,干工程的,垫资到底咋个防?你们身边有没有类似的事?遇上烂尾楼,包工头到底该找谁?评论区摆一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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