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别不信,在农村凡是把房子建得很气派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赵红兵腊月二十八回村,车刚拐进村道就看见张广福家那栋三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太阳底下一照晃眼。院墙是大理石贴面的,门楼修得比村委会还高半截,两扇铜钉红漆大门半开着,里头水泥地扫得连片落叶都找不着。赵红兵把车停自家门口,他妈正蹲在墙根底下择韭菜,见他下来就努嘴,说看见没,广福家老二今年又换了辆新车,二十多万。
赵红兵嗯了一声,从后备箱往外搬年货。他家还是十年前盖的两层平顶房,外墙没贴砖,水泥面被雨水冲出几道黑印子,院子角落里堆着旧农具和他爸舍不得扔的破三轮。他妈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说你把那两箱奶先给你广福婶提过去,人家昨天给咱送了一筐柿子。
赵红兵提着奶往张广福家走,进门就看见张广福媳妇刘玉兰蹲在院里擦地。对,擦地。大冬天,水管子接出来,她拿块抹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蹭,水泥地被她蹭得发青发亮。赵红兵把奶放台阶上,说婶子你别忙了,这地比我家饭桌都干净。刘玉兰直起腰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你叔一会儿领人来看房子,得拾掇利索。
赵红兵没多想,聊了两句就回了。晚上吃饭他妈说起这事,嘴撇了撇:看房子?看啥房子,广福家老二在城里搞装修,去年接了个大活,甲方跑路了,欠了四十多万工人工资,广福把棺材本掏出来填了窟窿,不够,又拿这房子抵押贷了款。赵红兵说不能吧,那楼盖得那么气派。他妈说气派管啥用,里头二层三层还是毛坯,家具都没置齐,就一楼收拾得能见人。你广福叔天天早起扫院子,就是怕人看出来。
赵红兵不太信。他在城里跑外卖,一年回来一两趟,村里的事全靠他妈电话里说。第二天他去村头小卖部买烟,正好碰见张广福领着两个外村人往家走。张广福看见他点了个头,脚步没停。那俩人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拿手机拍门楼,嘴里说这房子盖得讲究。赵红兵买完烟跟过去瞄了一眼,张广福家院门大敞着,刘玉兰把迎客的瓜子花生都摆好了,茶几上还放了两盒中华。赵红兵站门外瞅了瞅,没进去。
下午他妈去打麻将,回来说张广福家房子没卖成。人家出价四十五万,张广福要六十万,谈崩了。赵红兵说那房子连地皮带楼,六十万也不算多。他妈说地皮是村里的宅基地,卖不了外村人,那俩是镇上开饭店的,想买了当员工宿舍,张广福死活不松口,说这房子花了八十多万盖的,低于六十万不卖。赵红兵说那他就耗着呗。他妈冷笑,说耗啥,银行催贷款催了三回了。
年初三赵红兵去镇上接他爸出院,他爸年前做了个胆囊手术,住了九天。回来路上他爸坐在副驾驶上叹气,说隔壁床住的张广福。赵红兵一愣,说他咋了。他爸说胃出血,累的,年前天天凌晨四点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去镇上帮人卸货,一车货挣三十块,晚上回来还得给来看房的人烧水递烟,一天就睡四五个小时。刘玉兰也瘦脱了相,原来一百四十斤的人,现在看着一百一都不到。
赵红兵把车停院里,进屋给他妈转述了一遍。他妈正在炸丸子,油锅里噼里啪啦响,听完把笊篱往锅沿上一磕,说活该。赵红兵说妈你咋这么说话。他妈说前年你爸住院,我找刘玉兰借两千块钱交押金,她跟我说家里钱都压房子上了,一分没借。结果转头给老二在城里买了辆电动车,四千多。赵红兵说那会儿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嘛。他妈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家盖楼那年,你爸去帮忙搬砖,连顿饭都没管。
赵红兵没再搭腔。晚上他出去倒垃圾,路过张广福家后墙,听见里头有吵架声。刘玉兰的声音拔高了:我说卖了就卖了,你非咬着六十万不放,现在好了,银行说下个月再不还就起诉,到时候法拍,连四十五万都拿不着。张广福闷着声说了句啥,没听清。刘玉兰又喊:老二躲在城里不回来,他媳妇闹离婚,你倒好,天天在这擦地扫院子给人看,给谁看?张广福嗓门也上来了:不给谁看,我自己看着舒坦!
赵红兵赶紧走了。
初五他去村东头理发,碰见张广福坐在理发店条椅上等位,头发白了一片,人瘦得颧骨突出来,身上那件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赵红兵坐他旁边,递了根烟。张广福接了,俩人就着理发店的热风扇抽起来。张广福问他在城里咋样,他说凑合,一天跑十二个钟头,能剩个七八千。张广福说那比种地强。停了一会儿张广福自己开口了:我家那房子的事你听说了吧。赵红兵说听了一耳朵。张广福弹了弹烟灰,说老二那个王八蛋,当初我就说不盖这么高,他非盖,说在村里不能让人看扁了。结果呢,他在城里欠一屁股债,我替他背,背不动了想卖房,他还拦着不让,说卖了他没脸回来过年。
赵红兵说那你打算咋办。张广福说还能咋办,银行的钱先拖一拖,我把院子后头那两间厢房拾掇出来,租给镇上卖化肥的老陈,一年八千。赵红兵说那房子更卖不出去了。张广福说卖啥卖,不卖了,我就在这住到死。
理完发俩人一块往回走,经过赵红兵家门口,他妈正往外泼洗菜水,看见张广福点了下头,说广福,你家老二啥时候回来。张广福说不知道,管他呢。他妈说回来让他来家吃饭,我包饺子。张广福愣了一下,说行,嫂子。
进了院赵红兵问他妈,你不是不待见他家吗。他妈把盆往墙根一搁,说是不待见,可他家那房子盖起来的时候,全村就你爸去帮了五天忙,刘玉兰虽然抠,但去年夏天她给咱送过一筐柿子,你爸住院那九天,她天天帮咱家喂鸡。赵红兵说那你还记着那两千块钱的仇。他妈瞪他一眼:记着归记着,该来往还得来往,村里住着,谁家没个难处。
初六赵红兵回城。走之前他绕到张广福家院门口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瓷砖在晨光里还是锃亮,水泥地扫得一道印子都没有,院角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出来。刘玉兰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挥了挥手,说红兵走啊,路上慢点。赵红兵说婶子你别擦了,大冷天的。刘玉兰笑了笑说就这一遍,擦完就回屋。
赵红兵开车上了村道,后视镜里张广福家的房子越来越小,还是全村最气派的那一栋。他想起他妈昨晚跟他说的话:在农村,凡是房子盖得气派、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你进去坐坐就知道了,里头多半是空的。不是欠着债,就是替儿女扛着雷,再不然就是老两口攒了一辈子面子,舍不得让人看见里头那点破棉絮。
赵红兵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了一脖子。他摸出手机给他妈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给广福叔家买点年货,别说我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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