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刚蹭到那张磨得发毛的白板,裤兜里的手机就炸似的响,连震带铃吵得满桌人都抬头看我。
坐我对家的张翠萍叼着烟笑,说海平你赶紧接,别是你家李梅又来查岗,上次你被揪着耳朵回去的事,我们可都还记着呢。
我讪笑着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的确实是李梅的号码,我刚按了接听,准备先堵她两句,就听见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说你是陈桂英的儿子吧?你妈在青年路菜市场摔了,现在在社区医院急诊,你赶紧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白板“啪”地掉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牌被碰倒半排,我也顾不上扶,抓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跑,身后张翠萍扯着嗓子喊我赢的两百块钱没拿,我脚步没停,满脑子都是我妈上次跟我说膝盖疼,出门买菜总打软腿的事。
冲到急诊室的时候,我妈陈桂英躺在观察床上,右小腿打了厚厚的石膏,额头上蹭破一块皮,结着暗红色的血痂。看见我喘得直不起腰,她没喊疼,枯瘦的手往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布角被汗浸得发深,塞到我手里。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她攒的存折,怕摔糊涂了交代后事,赶紧把布包往怀里塞,说妈你瞎想什么,医生说就是线性骨折,养俩月就能下地,不碍事。
我妈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顺着眼角的皱纹滚下来,砸在白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去排队办住院手续,缴费的队伍排得老长,我忍不住好奇,靠在墙根把那个蓝布包打开了。里面没有存折,是一沓卷了边的旧书,是我二十年前准备考高级技工证时用的复习资料,纸页都黄了,最上面压着那张我没来得及去考的准考证,照片上的我留着寸头,脸上还没现在这么多褶子,眼睛亮得像能冒出光来。
资料最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黑皮记事本,是我爸陈树生当年记杂货铺流水用的,封皮磨得都起了毛。
这些东西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搬家的时候我翻遍了所有纸箱子都没找到,以为早就当废品卖了,怎么会被我妈揣在买菜的布兜里?
我把布包重新揣回怀里,办完手续回到观察室,我妈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得很。我坐在床边的硬板凳上,随手翻开那个黑皮记事本,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流水账,我爸字写得歪歪扭扭,记的全是我小时候的事:“海平今天把家里收音机拆了,装回去多了三个螺丝,没打他,这孩子手巧,以后能当大工匠”“今天跟海平说,等他考下高级证,给他买辆永久自行车,带横梁的那种”“海平马上考试了,这几天别喊他看店,每天给他煮两个鸡蛋补脑子”。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三天,字写得比之前更潦草:“攒了八千块了,够交培训费,剩下的给海平买辆二手摩托,他念叨好久了”。
我盯着那页纸,鼻子酸得厉害。二十四岁那年我进厂当维修工才两年,什么设备摸两遍就能摸出门道,车间里的老师傅都夸我是好苗子,说我考下高级证是早晚的事。
结果临考试前三天,我爸在杂货铺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办后事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几千块钱,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什么考证什么前途,都不如赶紧赚钱养家实在,把复习资料往纸箱子里一塞,再也没提过考试的事。
后来债还清了,李梅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当,闺女陈悦也上了小学,日子慢慢松快下来。同班组的赵军拉我去张翠萍开的棋牌室打牌,一开始打五毛一块的,打着打着就上了瘾,每天下班准点往那钻,打到半夜十一二点才回家,烟抽得凶,茶喝得浓,家里的事半分不往心里去。
灯泡坏了李梅自己搬梯子换,闺女开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我妈上次肺炎住院,我在牌桌上坐了一整天,还是李梅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
李梅为了打牌的事跟我吵了十几年,摔过饭碗,砸过我攒了半抽屉的麻将牌,还带着闺女回娘家住过半个月。每次我都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打了,结果过不了三天,牌友一个微信发过来,我脚就不听使唤往棋牌室走。
时间长了,李梅也不吵了,看见我半夜回家,就给我留盏玄关的灯,餐桌上扣着一碗温着的饭,什么话都不说。
小区里的邻居、常凑局的牌友,背地里都议论,说陈海平这辈子算是焊在麻将桌上了,谁都拉不回来。我自己也觉得,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混到退休,接着打牌,一辈子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李梅下班接了闺女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装着我爱吃的酱牛肉,还有个印着我们厂logo的不锈钢保温杯。她把杯子递到我手里,指尖凉得很。
“上次你说棋牌室的公用杯子烟味重,你胃不好,别总喝凉的。本来想等你下个月生日给你的,先拿着用吧。”
我接过杯子,杯身温乎乎的,是她一直揣在怀里捂着。我以为她见了我铁定要骂,要数落我天天打牌不管老人,结果她什么重话都没说,给我妈掖了掖被角,转头看着我:“你回去洗个澡睡会吧,今晚我在这盯着,明天你还要上班。”
我站在病床边,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半天没说出话。
她的反应太反常了,之前她闹得那么凶,砸麻将牌的时候手都在抖,怎么现在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没回家,让李梅带着闺女回去写作业,我留在医院陪床。后半夜我妈醒了,喝了点温热水,靠在枕头上看着我,半天叹了口气。
“那些资料,我收了二十年了。”
我妈说,当年我爸走后没半个月,她看见我把一摞复习资料捆起来,准备卖给收废品的,她趁我上班,偷偷把资料捡了回来,连同我爸那个记事本,一起锁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每年夏天都拿出来晒一晒,怕潮了霉了,怕被虫蛀了。
“我之前不敢给你,怕你看见难受。你爸走的时候留的那八千块钱,我一直存着,就等你哪天想通了,还想考证,就给你交学费。结果那时候你跟着赵军他们学会了打牌,第一次赢了三百块,回来跟我说打牌来钱快,比抱着书本啃容易多了。我劝过你两句,你说家里欠着债,考那证有什么用,不如打打牌赚点现钱。
我想着你刚没了爸,心里堵得慌,就没敢深劝,就把那些东西收着,想着等你哪天醒过神来,我再给你。”
我捏着那个黑皮记事本,指节都捏得发白。我给自己找了二十年的借口,每次李梅跟我吵,每次别人说我不务正业,我都在心里理直气壮地想,要不是当年我爸走得早,家里遭了难,我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吗?我甚至觉得,我沉在牌桌上混日子,都是生活逼的,是命运对我不公平。
原来根本不是。
是我自己选了那条最容易走的路。是我觉得坐在牌桌前舒服,不用费脑子,不用熬神费力,手气好的时候一下午就能赢小半个月工资,比啃书本、练技术轻松一百倍。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一滩烂泥,还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命运头上。
我妈看着我僵在那,声音更轻了:“今天我去买菜,看见个穿蓝工装的小伙子,背着个工具包,跟旁边人说要去考高级技工证,考上了每个月多赚两千,给他妈治糖尿病。我一下子就想起你二十岁那年,也是穿着那样的蓝工装,下班回家跟你爸说,等你考下证,就让你爸把杂货铺关了,在家享清福。
我当时急着回家给你拿那些资料,没注意脚底下踩了个烂白菜叶,一滑就摔了,倒地的时候都把布包抱在怀里,怕把资料蹭脏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宿,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打开李梅给我的保温杯,里面泡的是我最爱喝的菊花茶,温度刚好。
我想起上次陈悦开家长会,班主任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那时候刚摸了一手好牌,随便应付了两句就挂了,后来才知道闺女那次考试考砸了,在座位上哭了半节课;我想起李梅上次腰间盘突出犯了,疼得直不起腰,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她去医院,我那圈牌刚打了一半,说等我打完就去,等我晃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做完理疗,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回家了;我想起我妈之前喊我陪她去给我爸上坟,我因为约了牌局,说等下次,结果一等就是大半年。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翠萍发了条微信,说以后我不去打牌了,你们凑别人吧。没过两分钟,张翠萍的语音就发过来了,笑声大得我都不好意思公放:“海平你拉倒吧,上次你也说不来,结果第三天就来了,还欠我五块钱台费呢。”
赵军也跟着发消息,说赶紧的,三个人就等你凑局了,今天赢了钱我请你吃酱猪耳。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去医院食堂给我妈买了热豆浆和包子。
头一个月是真难熬。打了快二十年牌,每天到了下班的点,脚就不自觉往棋牌室的方向拐,听见远处传来麻将哗啦哗啦的声响,手就痒,心里像有无数只小猫在抓。
有次我都走到棋牌室门口了,手都推开门了,闻见里面熟悉的烟味、茶味,听见张翠萍喊我“海平快来,位置给你留着”,我突然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说的那些话,想起我爸记事本上歪歪扭扭的字,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转身就走,身后张翠萍喊得多大声我都没回头。
我把压在箱底的工作服找出来洗干净,每天下班先去医院给我妈送晚饭,扶着她在走廊里走两圈做康复,回家就抱着那些旧资料看。
丢了二十年的知识,捡起来不容易,很多电路图我都看不太懂,就厚着脸皮去问车间里刚分来的大学生技术员,人家下班了我还在车间里对着设备琢磨,手上的油泥洗了又沾,指甲缝里的黑渍好久都没洗干净。
有天晚上我看书看到十二点,李梅端了一碗荷包蛋面进来,坐在我旁边看我写笔记。我问她,之前我那么浑,你怎么都不跟我吵了?
她揉了揉腰,笑了笑,说那天在医院,我看见你盯着你爸那个小本子掉眼泪,我就想,再等你一次。要是你这次还是改不了,等妈腿好了,我就带着悦悦搬出去,这日子我过了二十年,真的有点累了。
我握着她的手,她手掌上全是做家务、理货磨出来的硬茧,粗糙得很。我那时候没说什么赌咒发誓的话,就点了点头,我知道说再多都没用,得做出来给她们看。
常凑局的那几个牌友一开始还天天给我发消息喊我,喊了快一个月,见我真的不去,就开始说风凉话,说陈海平这是装什么上进呢,肯定是上次他妈摔了被李梅骂怕了,撑不了俩月就得回来。
赵军还跟人打赌,说我要是能坚持到考试那天,他就给我买一条我最爱抽的烟。
我听了也不生气,每天该看书看书,该练实操练实操,把我爸那个小本子揣在胸口的口袋里,手痒了就掏出来翻两页。
考试前半个月,车间里那台从德国进的精密机床突然坏了,几个老师傅围着转了两天都没找出问题,找外面的专家来,说维修费要八万,还得等一个星期才能过来。
厂长赵广明急得嘴上起泡,说要是耽误了这批订单,全厂这个月的奖金都得泡汤。我抱着图纸在机床旁边蹲了一晚上,翻了我攒了十几年的维修笔记,第二天带着两个年轻工人,花了一天半把机床拆开,终于找到问题——是个藏在线路板后面的传感器烧了,换个新零件才花了两百多块钱。
机床重新转起来的那天,赵广明拍着我肩膀,拍得我后背都疼:“你小子藏得够深的,之前怎么没见你露这手?等你拿到高级技工证,维修班班长的位置就是你的,每个月工资涨一千五。”
那天厂子里给我发了五千块钱奖金,我先去商场给李梅买了个她看了好久的素圈金戒指,她结婚时买的那个戒指才三克,戴了这么多年,圈口都磨变形了,一直舍不得换。
给我妈买了个按摩小腿的理疗仪,给闺女买了她念叨了大半年的学习平板,剩下的钱,我交了高级技工考试的最后一笔培训费。
考试前一天,我妈出院了,腿恢复得不错,能自己拄着拐慢慢走。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蛋壳都没煮破。她把鸡蛋塞到我手里,说二十年前就想给你煮,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年。
考试那天我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工装,把我爸那个黑皮小本子揣在胸口的口袋里,带着准考证准备出门。李梅要陪我去,我妈也要去,陈悦说要给我当啦啦队,我就扶着我妈,带着她们一起往考场走。
走到考场门口,我看见开出租车的刘强刚送完客人,停在路边买水,看见我探出头笑:“海平,真来考试啊?我还以为他们说你要考证是逗我玩呢,等你考完了我们凑一桌,给你庆祝庆祝。”
我笑着冲他摆摆手,没说话。风顺着街道吹过来,我听见不远处张翠萍的棋牌室里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那声音我听了二十年,熟得不能再熟,哪张牌的角磨了个什么印子,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张翠萍坐在门口摘菜,看见我也挥挥手,喊我考完了来玩,位置给我留着。
我摸了摸胸口的小本子,硬邦邦的,带着我的体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背着磨破了角的工具包,走在去厂里的路上,风刮在脸上,觉得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个最好的技工,能让爸妈放心,能让媳妇孩子过上踏实日子。
结果走着走着,就拐去了那条舒服的岔路,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小房间里坐了二十年,把最好的时光都耗在了牌桌上。
李梅碰了碰我的胳膊,说快进去吧,别迟到了。我妈把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到我手里,陈悦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用彩笔写着“爸爸加油”,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个竖大拇指的小人。
我攥着那两个热鸡蛋,转身往考场大门走,阳光晒在我背上,暖乎乎的。我没回头,也知道身后的麻将声还在响,那些牌友说不定还在打赌我什么时候会坐回那张熟悉的牌桌前,说不定还在笑着说陈海平改不了的,打了二十年的牌,哪能说戒就戒。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次考试能不能一次通过,也不知道当上维修班班长之后会不会遇到难办的事,更不知道以后听见麻将声的时候,会不会还有手痒的瞬间。
但我知道,我这次不想再混了,不想再让身边的人一次次失望,更不想对不起二十年前那个眼睛发亮的自己。
考场的门在我面前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不少考生在找自己的位置。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鸡蛋攥得更紧了点,抬脚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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