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四楼刑庭办公室,案卷分到我手上。带教法官老周把卷宗推过来,说这案子周五之前把报告给我。我二十六岁,做法官助理第三年,法考一次过,靠的是把考点拆成口诀。
遇到案子,我习惯打印一张A4,左边写法条要件,右边留空填事实。这起网帖造谣面馆的案子也一样,竖着列下来:捏造、散布、虚伪事实、损害商业信誉、重大损失、严重情节。
前四格我很快填满。视频里说的“小学对面陈家面后厨有回收油和老鼠”不是陈建国那家店,画面里瓷砖颜色、灶台位置都对不上;阿凯自己承认视频是他剪的;本地几个群转过;陈家面的订单在那之后掉了一截。
可到“重大损失”“严重情节”两栏,我写不下去。我翻营业额对比、房租合同、转账记录,想找一个能让我写“重大”的数字,翻了两遍也没找到。
心里那点模糊的“严重”没有证据托着。老周路过,看了一眼那张表,只说周五之前交,没替我填。
法考那年,我把这种题做得又快又准。什么叫描述性概念,什么叫评价性概念,口诀背得滚瓜烂熟:需要法官主观评价的,评价性;不需要的,描述性。
可到了真卷宗里,描述性的部分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牢,评价性的部分却像一团雾。我原以为写报告最难的是找法条,现在法条就摆在那,难的是最后两格。
老周办案二十年,平时话少,退稿时一句顶十句。他把期限给我,不是催我,是告诉我这东西没有标准答案可抄。
周三下午,我在调解室见到陈建国和他妻子。陈建国五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妻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房东的催款单、帮工手写的讨薪条、几张打印的订单截图。
陈建国说,这一年他亏了十几万。我一张张对,能对上的单据只支撑一部分:两个帮工各被欠两个月工资,房东催了三个月房租,订单截图能看出某几天突然少了很多,但和上个月比、和去年比,各是一笔账。
他妻子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夜里睡不着。”我笔停了一下。这句话是真的,可它不是账。我要是把它当成“重大损失”,等于替法律做决定;可我要因为单据不全,就在那一栏写“没有损失”,又等于替阿凯把他造成的事抹掉。
我把能对上的材料一项项登记,把对不上的单独夹标注页。陈建国反复问我:“这样够不够判他?”我只能说,还要看别的证据。他哦了一声,把塑料袋口拢好,像怕那些纸散了。
陈建国说,那家面馆开在小学对面八年,早上五点半起来熬汤,帮工小刘跟了他三年。帖子出来第二天,有家长站在门口问是不是真的;第三天,中午的学生少了一半。
供货商开始不赊账,房东也来问还续不续。这些话我记在旁注里,不能直接当损失数额,但它们让我知道,阿凯发的那条视频打中的不是一个抽象招牌,是一家人每天开门就要面对的生意。
陈建国妻子说,他们不是想讹人,只想要个说法。我说,说法最后要落在证据和法条上,她没再说话,只把催款单按日期排好递给我。
周四上午,阿凯和他母亲来交取保材料。阿凯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灰色卫衣,做本地探店号,粉丝不算多,但号叫“阿凯吃喝”,经常在几个本地群里转。
他坐在接待室椅子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说自己当时只想让账号涨点粉,视频被删了就没再管,店关门是赶上了生意不好。
我问他视频里的后厨画面是哪来的,他停了一下,说从网上找的,拼在一起,配了陈家面的门头。这句话把“捏造”和“虚伪事实”钉死了。
可接着他把责任切成三段:我发的、别人转的、平台推的。他只肯认第一段。他母亲一直问,能不能赔钱写谅解书,能不能不判。我跟她解释,谅解书是量刑要考虑的东西,不等于没事,也不等于陈建国必须签。
她点头,又重复问了一遍。阿凯在旁边说:“我就发了一条。”我记下了这句话。卷宗里他发的不止一条,但那时我没纠正他,因为他说的“一条”是指他心里的那条,后面别人转的、平台推的,他都不想算在自己头上。这恰恰是我要弄清楚的地方。
阿凯母亲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家亲戚的名字和数字,说六万块是这么凑的,能不能分期给。她问我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阿凯低声说,他妈身体不好,这事别让她再跑。我没接这句话,只说调解时可以谈履行方式。阿凯又说,陈家面关门不能全怪他,那条街本来生意就淡。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在对质之后还发。他愣了一下,说后来是朋友转的。我当时没有电子数据笔录在手边,只把这个说法记下来,等回去对时间。
周四下午,老周把我第一稿退回来。我在“严重情节”那一栏写的是“主观恶性大、社会影响恶劣”。他用笔在那两个词下面画了线,问我:“哪条证据能证明‘恶性大’?哪条证据能证明‘影响恶劣’?”
我答不上来,先说条文本来就给了裁量空间。老周说,裁量不是让你随便填形容词,也不是找不到数字就不填;把“恶劣”拆成能举证的事——传播范围、持续时间、被要求删除之后还做了什么、有没有借这件事施压。
他说完把稿子推回我面前,让我别在办公室坐着,去看看电子数据检查笔录。我抱着稿子回工位,脸上发热。道理我不是没背过,可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背过的那个“评价性要件”不是一个可以空着、等别人给答案的格子。
周四晚上,我重新翻电子数据检查笔录。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只核对了账号和发布时间,看见“捏造、散布”对上了就过去了。那天晚上我按照时间重新排:3月12日,阿凯的账号发出第一条视频;3月14日,陈建国在平台私信他,又在线下找他对质;3月15日,第一条视频被平台下架;3月16日晚上,一个叫“阿凯探店备用”的新号在三个本地群里发了同样的说法,一个群是城东拼饭群,一个是小学家长群,一个是夜市摊主群,发的时间前后差不到半小时,配文不一样,核心还是“回收油”和“老鼠”。
3月18日,他又发了一次。到3月25日,还有人在群里问“陈家面是不是真出事了”。聊天记录里,他跟朋友说了一句:“等他服软再说。”
前面正好在说陈建国找他删视频。我把这句话看了几遍,没敢马上往报告里写,先把时间线画在纸上。
电子数据检查笔录里每组消息后面都有提取时间、账号ID和群名称。我核对了“阿凯探店备用”那个新号:绑定手机号和他常用号前后一致,登录设备也是他那台旧手机。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那点犹豫落了地。原视频下架后他还继续发,这一点笔录里有;他在对质之后还继续发,也有;他说的“等他服软”是不是指陈建国,可以从前后聊天看明白。
我把这些一条条抄进“严重情节”下面。同时,我把原平台推荐带来的阅读、别人二次剪辑转发、几个本地号跟着蹭热度,单独列成一栏。
那些后果里有阿凯引发的一部分,但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不能全记在他头上。
周五上午调解,陈建国夫妇、阿凯和他母亲第一次坐在一间屋里。阿凯家凑了六万,陈建国一开始要的比这多,说到后面他妻子哭了,阿凯母亲也红着眼睛。
我把话摊开:签不签谅解书,最后由陈建国自己决定;签了,量刑会考虑,但赔不出钱、拿不到澄清,面馆也回不来。屋里静了一会儿,陈建国自己提了条件:钱按六万,三日内先给四万,剩下两万一个月内付清;另外,阿凯要在原来发帖的平台账号和那三个群里,把澄清挂满三十天。
阿凯嫌三十天长,说挂三天行不行。陈建国妻子抬起头说:“你挂三天,不如不挂。”阿凯母亲按住他胳膊,说:“挂,钱我想办法。”阿凯沉默了很久,答应了。谅解书是陈建国自己签的,我没替他劝,也没替他拦。
周五下午我改报告。那两栏不再是空的。“重大损失”一栏,我写的是能证明的实际支出和收入减少:欠薪、房租、订单下降,能对上的都列清楚;对不上的,我写明证据不足,不作为认定依据。
我没有硬造一个数字,也没有把陈建国妻子的“睡不着”写成损失。法条里“重大损失”和“严重情节”是并列的,这一栏够不上,还有另一栏。
我在“严重情节”下面按老周说的拆开写:第一,原视频下架后,阿凯用新号在三个本地群继续散布,时间在对质之后;第二,传播范围不是全网,但集中在小学家长、街坊和本地摊主这些面馆最直接的客人里;第三,从3月12日到3月25日,持续了十多天,不是发完就停;第四,聊天记录显示他带着“等他服软”的意思继续发,有借这件事施压的意图;第五,他删了原视频不等于停止,后面那些群发的消息是他自己发的,不是别人转的。
不属于他的二次转发、平台推送和蹭热度账号,我单独列出,不写进他的责任里。报告交上去时,我心里第一次觉得那几行字是站得住的,不是因为写得重,是因为每一句都能找到出处。
老周看完第二稿,改了几个措辞,把“借机施压”后面补上聊天记录的时间点,把“持续十多天”改成具体的起止日期。他没有夸我,只说:“这栏现在能看了。”
我问他,如果陈建国没签谅解书,或者阿凯没赔钱、没澄清,是不是判得不一样。他说当然不一样,评价性要件不是只看一个动作,还要看后果和态度。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报告最后写的是:捏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商业信誉成立,具有严重情节;同时写明阿凯认罪认罚、家属赔偿、公开澄清等情节。
一个月后宣判。法院认定阿凯捏造、散布虚伪事实,损害陈建国面馆的商业信誉,情节严重,判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
考虑的是他认罪认罚、家属赔偿、公开澄清、初犯。阿凯当庭表示不上诉。陈建国那六万里,先给的四万三日内到了,剩下两万也在一个月内付清。
阿凯在原账号和那三个群里把澄清挂满三十天,没有删。陈建国拿了钱,先补了帮工欠薪,又补了一部分房租。面馆没有重新开起来。设备卖了,租约退了,客源散了。
结案后一个月,我路过城北菜市场,看见陈建国在边上支了个面摊,一口锅,两张折叠桌。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问吃面吗。我坐下一碗。
面还是那个味道。他说现在早上卖面,中午收摊,房租压力小些。我问他之后怎么打算,他说先干着。我们谁都没提案子。我付钱时他多给我加了一勺牛肉,我没推。那张要件对照表后来夹在卷宗最后一页,“严重情节”那一栏写满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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