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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被逼替嫁给双腿尽废、动辄杀人的靖安王。
新婚夜,他窝在轮椅里,阴沉沉地盯着我,手指一收,酒杯在掌心碎成了渣。
为了活命,我老老实实装怂,端茶递水洗手作羹汤。
直到那夜,刺客破窗杀进后院。
我下意识抽出腰带里的软剑,一剑划开来人的喉咙。
血溅了满脸还没擦干净,一转头,本该瘫在轮椅上的男人正单手掐着另一个刺客的脖子,稳稳当当站在我身后。
他盯着我手里的剑。
我盯着他身后空了的轮椅。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得最窝囊的一件事,就是穿着我姐的嫁衣,上了去靖安王府的花轿。
三天前,圣旨到温府,指名要温家女嫁给靖安王萧衍白。
我姐温婉柔当场软了腿,抱着方氏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
方氏摔了整套官窑茶盏,骂天骂地骂到最后,一扭头看见角落里端着药碗的我。
那眼神我太熟了。
小时候家里死了鸡,要挑一只埋掉,也是这种目光。
「婉柔身子弱,哪里经得住那种人折腾。」方氏攥着我爹的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岁宜皮实,打小就不怎么生病,去了王府好歹能活着。」
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愧疚也好,犹豫也好,到最后统统被两个字压了下去。
他说:「去吧,替你姐。」
我端着的药碗一滴没洒。
十七年了,我早就不指望他能说出别的话来。
花轿出了南巷,街上的人都在看。
有人嗑着瓜子,小声嘀咕说靖安王是个废物,两条腿都断了,脾气还暴得吓人,上个月才打死了一个下人。
还有人笑,说温家真舍得,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亲闺女?他们家的亲闺女,可舍不得坐这顶轿子。】
我把盖头往下拉了拉,闭上眼养神。
腰上那根软剑贴着皮肉,被汗浸得有点黏。
外公临死前塞给我的东西,跟了我九年,走哪儿都带着。
今天出嫁也没落下。
到了王府门口,轿帘被人掀开。
一个穿黑衣的侍卫站在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王妃请下轿。」
我低着头,小碎步挪出来,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往里走。
王府比我想的大得多,院子里的石板缝铺着碎石子,走起来沙沙响。
府里人不多,偶尔遇上几个婢女,都缩着肩膀低头走过去,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氛围够阴。
不过也好,越阴越没人注意我。
拜堂在正厅。
靖安王就坐在大红绸搭着的轮椅上,一身暗红色的婚袍,衬得他整个人冷得渗人。
我透过盖头的缝隙偷偷看了一眼。
长得是真好看,五官硬得锋利,眉骨压着一双眼,那眼睛像结了一层薄冰。
只可惜那两条腿,硬生生搁在踏板上一动不动。
全程他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
礼官说完最后一句吉祥话就撤了,整个厅空荡荡的,红烛跳了两下。
侍女送我进了新房。
我在床边坐下,规规矩矩地捏着袖口,脊背挺直,膝盖并拢。
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传进来,带着钝钝的震感。
他进来了。
推轮椅的是那个黑衣侍卫,把人推到正中央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磕碰。
我没抬头,他也没说话。
房间里就剩红烛烧芯的咝咝声,还有他身上传来的一阵若有若无的药味。
过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他开口了。
「把盖头掀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下砸。
那种嗓音不像是在跟人说话,更像是下命令。
我伸手去掀盖头,手指故意抖了抖。
红布滑下来的时候,我把眼睛睁大,嘴唇抿紧,摆出一副受惊的架势。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酒杯。
合巹酒,他一直端着没喝,指节扣在杯壁上,骨节分明。
「温家,」他把那两个字从嗓子里碾出来,「送了你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
语气里的意思很清楚,他知道我是替嫁的。
我没接话,只是往后缩了缩,让自己的肩膀看起来更窄一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后脊发凉,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全是审视。
「怕了?」
我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又细又软:「王爷恕罪,是妾身愚钝,不知王爷忌讳,若有冒犯之处⋯⋯」
话没说完,他手腕翻了一下。
酒杯在他掌心里碎了。
碎得很干脆,瓷渣从指缝里掉下来,混着酒液,在他掌根割出一道血口子。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倒是吓得往后一退,脚后跟磕到了床沿,整个人踉跄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好家伙,这是下马威。】
他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手,把带血的碎瓷推在一边,抬眼看我。
「哭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真挤出来两滴泪。
这活儿我从小就干,方氏骂我的时候,哭得越惨越容易过关。
「别怕。」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忽然软了一截,但眼神没有变。
嘴上说别怕,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你最好怕。
他又说:「你活不活得下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轮椅一转,门开了,黑衣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推着他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红烛。
我坐在床上,慢慢把眼泪收了回去。
手指伸到腰间摸了摸软剑的铜扣,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第一关,过了。】
他比我想的聪明,但脾气也比传闻中更冲。
据说他从前领兵打仗,是个没人敢惹的角色,两年前出了意外折了双腿,被送回京城养着,性子变得越来越暴。
上半年打死了一个偷东西的小厮,连官府都没人敢过问。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捏碎酒杯的时候,手上的力道干净又利索。
瓷片碎成了大小差不多的块,没有一片飞溅出去。
一个两腿残废、靠轮椅过日子的人,右手的控制力精确到这种程度?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脱了嫁衣,换上寝衣,老老实实躺在了床上。
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只有一个目的。
活着,在这座王府里安安全全地活下去。
至于别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章】
在王府住了三天,我基本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府里上下加起来不到三十口人,管事婆子只有一个,姓邱,四十多岁,话不多,做事麻利。
伺候萧衍白的贴身侍卫就是那个穿黑衣的,叫卫朔,走路没声,人也没声,跟个影子似的。
饭由厨房统一做好送到各院,菜色一般,胜在干净。
整个王府最不对劲的事就一个字:静。
人人走路不敢出声,说话压着嗓门,连咳嗽都要用袖子捂住。
不是因为礼数,是因为怕。
怕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某天心情不好,随手砸个什么东西下来。
我住在东厢,萧衍白住在正院。
两个院子隔着一道花墙和一条回廊,不远不近,刚好够他把我晾在一边。
头三天他没叫我过去,我也没主动凑。
每天做的事就是在院子里坐着,跟邱婆子聊天。
聊他的脾气,聊他的忌讳,聊这两年府里走了多少人。
邱婆子说话很小心,每句话都像是用筛子筛过的,捡最没用的部分递给我。
但有用的信息还是能拼出来。
萧衍白两年前腿伤之后,朝堂上的人基本当他死了。
太子那边的人偶尔来“探望”,每次来都带着笑脸,走的时候也带着笑脸。
那种笑,是看死人才有的笑。
还有一件事,这桩婚事不是萧衍白求来的,是陛下赐的。
邱婆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拿眼角看了看正院的方向,没再说了。
第四天早上,我决定主动出击。
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厨房熬了一锅粥。
白米粥,什么花样都没加,就是熬得稠。
端着食盒走过回廊的时候,几个婢女看见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只自己往老虎嘴里跳的兔子差不多。
我也没理她们,稳稳当当到了正院门口。
「王爷起了么?」我问守门的小厮。
小厮脸色一变:「王妃,王爷他不喜欢人打扰⋯⋯」
话没说完,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是什么重的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咳嗽,压着的、闷在胸膛里的那种。
我看了小厮一眼。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挤出一句:「王爷这几天身子不太爽利⋯⋯」
不等他说完,我端着食盒就推门进去了。
屋里摆设倒是不差,但靠窗那张桌子上的砚台滚到了地上,墨汁糊了一大片。
萧衍白坐在轮椅上,背靠着椅背,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边角露出一点暗红色。
咳血?
我心里想着,脚下却赶忙碎步上前,蹲下去捡砚台,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
「王爷,妾身给您熬了粥。」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谁让你进来的?」
「没人让。」
我把食盒打开,碗筷端出来,摆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妾身想着,王爷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心里头不安。」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几秒,冷冷地抬起手腕来,像要把碗扫下去。
我故意没躲,就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攥紧了裙角。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我余光瞥到他的指尖在发颤,但不是因为愤怒。
是肌肉力量控制到极致之后的微颤。
【这个人的手臂力量,不像是常年坐轮椅养出来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站着,把呼吸放慢放轻,演出一副任人宰割的乖顺模样。
他最后没砸那碗粥。
手放了下来,搁在轮椅扶手上。
「出去。」
我行了个礼,退着出了门。
刚拐过回廊的角落,就看见卫朔站在花墙边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让我后背紧了一瞬。
不是敌意,是一种评估,就跟一个猎人在判断面前的猎物有没有藏獠牙。
我冲他笑了一下,低头走了过去。
回到东厢,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慢慢吐了口气。
那碗粥是不是被吃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萧衍白手掌里的帕子。
那上面的暗红色,在我弯腰捡砚台的时候看得很清楚。
不是血,颜色太暗,渗得太均匀。
是朱砂。
他在帕子上抹了朱砂,装成咳血的样子。
然后在我进门的时候“让”我看到。
要么是试探我会不会回去告诉温家“靖安王要死了”。
要么是他演的这出戏根本不是给我看的,我只是不小心撞进了后台。
不管是哪个,他的精力和心思,不是一个双腿尽废、性情暴躁的废人该有的。
外公说过一句话:天底下最危险的人,不是拿着刀冲你跑过来的那种,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你觉得他什么都干不了的那种。
萧衍白这个人到底藏了多深的东西,我暂时还摸不准。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和我一样都在演戏。
只是他的戏台比我大,观众比我多罢了。
【第三章】
在王府待了半个月之后,我把柔弱娇妻这个角色演得越来越顺手了。
每天早上熬粥送过去,他偶尔喝两口,大多数时候就放在那里凉透。
我也不多问,放下就走。
下午在院子里绣花,绣得歪七扭八的,邱婆子看了直摇头。
晚上早早歇下,不去正院也不瞎逛。
一个安分守己的摆设,嫁过来就是凑数的工具人,温家送来的替死鬼。
这个形象立住了之后,府里的人对我的态度也跟着松了下来。
婢女开始主动跟我搭话,厨房的吴厨子还偷偷给我多做了一碟腌黄瓜。
但我一刻都没松懈过。
每天晚上关了门,我会在屋子里练功。
不出声不亮刀,只练呼吸和步法。
外公传给我的那套功夫靠的不是蛮力,是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控制。
九年的底子打下来,随便一个翻身都能无声无息。
那天晚上我正蹲在窗边拉筋,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轮椅。
萧衍白的轮椅有一个极细微的特征,左边的轮轴偶尔会发出一声很短的吱呀。
白天被人声和风声盖住了完全听不到,但在半夜,清楚得就跟一根针落在石板上差不了多少。
我停下动作,手指按在窗棂上。
轮椅的声音经过我窗外的回廊,往西边的书房方向去了。
半夜去书房?
我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不去跟。
在对方的地盘上搞夜间行动纯粹是找死。
我要做的是装好我的傻子,不是当探子。
但第二天中午发生了一件事,差点让我把藏了九年的底子给露出来。
午后日头大,我端着一碗绿豆汤去正院。
到了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卫朔的声音,是个陌生的男声,压得很低,但架不住院子小,风一送就飘到了廊下。
「⋯⋯王爷身体欠安,太子殿下甚为挂念,特命臣前来探望。」
太子的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往前走,侧身靠在了墙根。
然后听见萧衍白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替本王谢过太子殿下。」
那人又说了几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最后语调变了一下。
「听说王爷新娶了王妃,是温家的千金,不知可还周全?」
萧衍白没有马上回话。
停了大概有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他才说:「一个女人罢了,死了再换就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放松:「王爷说笑了。」
脚步声响起来,那人要出来了。
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装出一副刚走到的样子,端着绿豆汤迎面撞上了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来,在我端汤碗的手上停了一秒。
我立刻把手抖了抖,碗里的汤洒出来几滴溅在手腕上。
我吸了一口气,赶紧用衣袖去擦。
那人嘴角翘了一下,拱手行了个礼,走了。
【他在看我的手。】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凉的线穿过后脑勺。
太子的人为什么要看我的手?
是例行的打量,还是在确认什么?
我端着汤碗进了正院。
萧衍白坐在老位置上,脸色比平时还难看。
桌上搁着一个未开封的锦盒,太子派人送来的“补品”。
我把绿豆汤放在小几上。
「王爷,外头日头毒,喝碗凉汤吧。」
他没理我,我也没走,就站在那儿低眉顺眼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刚才的人,你听到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怯生生的:「妾身刚走过来,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个毛孔都在被他检查。
最后他移开视线,端起碗喝了一口。
「下去吧。」
我退出来的时候心跳一直压在嗓子眼里。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刚才看我的那一眼,和他面对太子使者时的那个“虚弱病人”完全是两个人。
那一眼沉静而锐利,像是在暗处磨了很久的一把好刀,只在无人时才露一下刃。
【第四章】
温家的人来了。
出嫁刚满一个月,方氏带着温婉柔和两个陪房妈妈,浩浩荡荡地坐着马车到了王府门口,说是来给我送“回门礼”。
我站在二门迎她们。
方氏下马车的时候理了理袖口,扫了一眼王府的院墙,鼻腔里哼出一声。
「就这么大的地方?这哪像是王府,倒像是个发了霉的旧宅子。」
温婉柔跟在她后面,穿了一身浅粉的衫裙,头上簪着新打的金蝶步摇,每走一步都颤两下。
她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上前拉住我的手。
「妹妹瘦了。」
她的手指冰凉,凉得像是故意在告诉我:我过得比你好。
「姐姐气色好。」我笑着回了一句,把她们往厅堂里引。
方氏一进门就在主位上坐下了,接过婢女上的茶,揭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什么茶?连个春茶都没有,你婆家就拿这个待客?」
我低着头:「府上一贯简素,让母亲委屈了。」
方氏搁下茶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地说:「你爹让我来看看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靖安王,待你如何?」
她不是关心我。
她是在打听萧衍白的状况。
太子的人也来打听,温家的人也来打听,我这个所谓的王妃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安在萧衍白身边的眼线工具。
我把视线垂下去,声音放得很轻:「王爷脾气不好,但不怎么理我,大多时候各过各的。」
方氏点了点头,没多问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答案:那个男人是个废物,不足为虑。
然后温婉柔开口了。
「妹妹,你这身上穿的是什么料子?」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口,指甲在布面上划了一下。
「粗棉?」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几个陪房妈妈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掩着嘴笑了出来。
「王府的王妃穿粗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温婉柔叹了一口气,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抽出一匹缎子递给我。
「这是前阵子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妹妹拿去做两件衬里吧。」
边角料。
她特意带过来的“边角料”。
我接过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姐姐。
方氏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琐事,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起身要走。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你爹让我带给你的,说在外面别给温家丢人。」
信封上连蜡都没封,大概方氏已经看过了。
我双手接过来,恭恭敬敬地送她们出门。
她们的马车走远了,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也消失了之后,我才把信拆开。
就一行字。
温承远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没有一句问我过得好不好。
没有一个字提到想念。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口。
回头的时候看见回廊尽头有一个影子缩了回去。
是卫朔。
他听到了多少?又会跟萧衍白说多少?
晚上我去送药膳的时候,萧衍白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温家来的人走了?」
「走了。」
他低头喝汤,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还来?」
「大概不会再来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他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之间,我在他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倒更像是一种很淡的、不露声色的打量。
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第五章】
发现萧衍白秘密的那天晚上,我差点把心脏蹦出嗓子眼。
事情本来不该到这一步的。
那天夜里热得反常,蝉叫了一整天都没停,到了半夜反而更凶了,嘶嘶的声音从院墙外透进来。
我翻了个身,被子蹬到了脚踝那里。
汗粘在脖子上,怎么都睡不踏实。
刚眯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的院墙上有什么东西擦过去了。
一下,很轻,轻到不像是猫或者鸟。
我睁开眼,身体一动没动,呼吸频率维持不变。
等了大约五十个心跳,又是一下。
这次更近了,就在我窗外三丈远的回廊上方。
瓦片上的声音停了。
然后正院那边传来一声轻响,是窗栓被拨开的声音。
有人进了萧衍白的房间。
我的脑子在一瞬间做了三步判断。
第一,可能是刺客。
第二,目标不是我。
第三,我该不该管。
如果不管,萧衍白死了,我这个王妃多半也落不着好,温家不会接我回去,太子更不会留活口。
如果管,我的身手就藏不住了。
【等等,他不是有卫朔吗?】
按道理说,那个影子应该就在正院附近。
我等了十几个呼吸。
正院那边没有动静了。
没有打斗声,没有呼救声,也没有卫朔出手的声响。
这就不对了。
我咬了咬牙,翻身下床。
脚踩在地上没发出声音,弯腰把外衣套上,贴着墙根出了东厢的后门。
月光贴在院子里,地上的石板泛一层灰白。
走回廊的时候,我特意踩着檐柱的阴影走,脚步落在砖缝里轻得像一只猫。
到了正院西侧的窗下,我停住了。
窗户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很暗的油灯。
我靠过去,借着窗棱的遮挡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屋子里没有刺客。
萧衍白坐在书桌前看一叠文书,背脊挺直。
他的轮椅挪到了一旁。
他坐的,是一把普通的木椅。
双脚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
右脚的小腿肌肉在灯光下露出一小截,紧实有力,完全不是在轮椅上废了两年该有的样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那叠文书,偶尔拿笔批注两个字,速度很快。
卫朔站在他身后,正低声汇报什么。
我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东宫那边的人已经撤了⋯⋯粮道⋯⋯」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往后缩了一截。
心脏砰砰砰地跳,贴着后背的衣服在两秒之内湿透了。
【他的腿根本没废。】
这个判断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之前所有的疑点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捏碎酒杯时精准到毫厘的力道。
半夜用轮椅去书房时有意压低的动静。
面对太子使者时那套天衣无缝的虚弱表演。
他跟我一样。
不,他比我演得更深更久也更凶险。
我蹲在窗下,手心攥出了汗。
他如果发现我在外面,会怎么办?
我慢慢退后一步。
脚底碰到了一颗碎石子。
石子在砖面上滚了一下。
声音很小,但在这样的夜里,小到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屋里的声音停了。
我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两秒之后,卫朔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口。
他探出半个头,漆黑的眼珠在月光下扫了一圈。
我死死贴在柱子的阴影里,后背紧压着木柱,连呼吸都停了。
胸口的肺像一团被攥紧的棉花,憋得耳膜里全是血流冲击的声音。
卫朔盯着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缩了回去。
「大概是猫。」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萧衍白没有回话。
我一直等到那盏灯彻底灭了,正院的窗户关严了,才沿着原路退回了东厢。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板上,手心的汗把裙角都洇湿了。
【萧衍白不是废人,他是一头装死的猛兽。】
那些传闻里说他暴戾昏庸活不过三年的话,全是障眼法。
他躺在这把轮椅里装了两年的死人,就是在等一个能让他站起来的时机。
而我,一个从温家送来的“替死鬼”,恰好被丢进了这头猛兽的笼子里。
这座王府比我想的要复杂一万倍。
【第六章】
发现了萧衍白的秘密之后,我的每一天都过得高度紧绷。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露馅。
我太清楚了,他藏得够深是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腿没废。
如果我表现出任何“我知道了”的痕迹他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灭口。
所以我比之前更卖力地演。
端茶端得更小心了,走路的步子更碎了,说话的声音更柔更低了。
有时候不小心碰到桌角都要抽一口冷气搓半天。
但奇怪的是,我越演得卖力,萧衍白看我的眼神就越古怪。
有一次我给他送汤的时候不小心把勺子滑到了碗底,汤汁溅了一点在他袖口上。
我当场就跪下了,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发颤:「王爷恕罪。」
他低头看了我很久。
「起来。」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我说起来。」这次带了火气。
我赶紧站起来,眼眶里挤了两滴泪,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我的眼泪,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还是在冷笑。
「一碗汤而已,你在怕什么?」
【我在怕你发现我不怕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装柔弱,他装暴戾,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演着各自的独角戏。
直到那天晚上,温家又派人来了。
不是方氏也不是温婉柔。
是温家的一个管事妈妈,姓钱,半夜从角门摸进来的,被东厢的婢女领到我屋里。
钱妈妈一见我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大姑娘。」
她的声音又急又压得低,「夫人让我来传话,说太子殿下那边有个差事想交给您。」
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差事?」
钱妈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用帕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在灯下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夫人说,这是太子殿下赐的,让您得空的时候,混到靖安王的药膳里。」
我看着那撮粉末,瞳孔缩了一下。
这颜色这质地不是寻常的毒药,是霜骨散。
无色无味,入口即溶,慢性损伤脏腑。
外公当年教我辨药的时候特地讲过这个东西,吃了之后三个月之内不会察觉,半年后五脏溃烂,一年内必死。
方氏这是让我去毒杀萧衍白。
不对,不是方氏的意思,是太子赵元启的意思。
温家不过是个传话的工具罢了。
我捏着那个纸包,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们居然想让我亲手杀了他。】
钱妈妈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我:
「大姑娘,夫人说了,只要事成,太子殿下会保温家一世荣华。您在王府里也不用再受苦了⋯⋯」
「行了。」我把纸包重新包好揣进袖口,「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夫人我会看着办。」
钱妈妈如释重负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纸包从袖子里抽出来打开,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走到窗边,把那撮霜骨散倒进了花盆里。
粉末落在泥土上,一点点被夜里的露水打湿,看不出痕迹了。
这东西我不会用。
不是因为我对萧衍白有什么感情,是因为我对温家和太子没有半分忠心。
当初他们把我塞进花轿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是一只送去填坑的替死鬼。
替死鬼凭什么替他们卖命?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温家那边迟早会追问结果。
到时候我拿不出交代,方氏会把消息递给太子。
太子知道毒药没用,下一步就不是毒杀了,是直接派人来。
当晚我没睡着,炸了一夜的蝉声到天亮才停。
第二天送早饭的时候,萧衍白的脸色比平时差得多。
他靠在轮椅上,嘴唇干裂。
卫朔站在他身后,看我的眼神跟往常不一样,多了一层东西。
我心里一紧。
【他们知道昨晚钱妈妈来过了?】
王府是他的地盘,角门有没有他的眼线我不确定,但以他的心思不可能完全不设防。
我把粥碗放到小几上,手稳得很。
「王爷,今天的粥加了红枣,好喝些。」
他低头看粥没说话,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搅了很久,久到那碗粥快被搅凉了。
我站在旁边呼吸放得很平,手搭在身侧,大拇指在中指指甲上轻轻磨了一下。
这是我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藏在袖子里谁都看不见。
最后他喝了。
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粥。
搁下碗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袖口。
「你今天的粥,比平时好喝。」
简简单单一句话,每个字都落在我心口上。
他不是在夸粥。
他是在告诉我:我喝了,看你下一步怎么走。
【第七章】
太子赵元启亲自来了。
不是派人来,是本人亲至。
带了一队御林军,说是来给靖安王“贺婚”。
迟了整整一个月的贺礼顷刻间堆满了正厅,绸缎人参鹿茸流水似的往里抬。
我躲在回廊后面偷看。
赵元启长得不像他爹,五官柔和,笑起来眼角带着一弯善意。
但他踏进王府那一刻,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脖子缩下去了一截。
善意这种东西从太子脸上挂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寒气。
萧衍白在正厅见他。
轮椅推到正中央,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像是刚从病床上被硬拖出来的。
赵元启在他对面坐下,笑得温文尔雅。
「三弟瘦了。」
萧衍白咳了两声,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让殿下挂心了。」
赵元启摆了摆手端起茶盏,目光在正厅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刚从回廊拐出来,端着一盘点心,脚步小碎步往前挪,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就是弟妹?」
赵元启笑了,冲我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我走上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膝盖刚弯下去,赵元启伸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他的手没碰到我的胳膊,但那股子压迫感已经裹上来了。
近了才看清楚,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长期不怎么睡好的痕迹。
「弟妹在王府住得可还好?」
「劳殿下惦记,一切都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我的手背上。
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衍白。
「三弟,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后面的话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不清了。
赵元启身边的随从把我客客气气请了出去,说王爷和太子有国事要谈。
我退出正厅的时候,余光扫到萧衍白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回到东厢之后,我的后背像被一块冰压着。
赵元启看我手背那一眼的含义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他在看我有没有生茧。
一个从小被方氏压着做粗活的庶女手上不可能一点粗茧都没有。
但一个练剑九年的人,虎口和中指内侧的茧更硬更厚,纹路也更有规律。
他在确认我有没有威胁。
这趟“贺婚”的真实目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贺礼,而是来亲自检查他布在王府里的那颗棋子到底有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在动。
那包霜骨散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钱妈妈一到温家他就知道了。
而结果很明显,萧衍白还活着,他的棋子没有动。
赵元启走的时候在王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萧衍白说了最后一句话。
「三弟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派人来看你。」
“再派人来。”
不是“我再来”,是”派人来”。
他不会再来了。
再来的会是别的东西。
萧衍白目送他的马车离开,脸上那副病弱的表情维持到车队拐过街角才撤下来。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冷,冷到连阳光照在上面都像是没有温度。
卫朔从他身后绕出来,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萧衍白没回答,转着轮椅进了正院。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晚上来正院吃饭。」
这是他第一次让我陪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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