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舅舅把闹钟往前拨了三刻钟。
他本来定的是五点,睡前在客厅踱了两圈,又摸过手机改成四点一刻。舅妈在卧室里听见他翻抽屉的动静,披着外套出来看,见他正把一个红封套往大衣内袋里塞,塞进去又掏出来,对着灯照了照封口。
“都数三遍了,错不了。”舅妈靠在门框上说。
舅舅没抬头,手指沿着封套的折边又压了一遍:“不是数的事,是别在路上磨开了口。”
那是两千块钱,新票子,前天特意去银行取的。柜台里的小姑娘问他要不要连号的,他愣了一下,说要。连号的新钱拿在手里挺括,递出去也好看,像个正经舅舅该拿的礼。
舅妈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真不用我跟你换着开?你那腰,开久了又得贴膏药。”
“没事,”舅舅把红封套妥帖塞好,拍了拍口袋,“早点走,路上车少,中午前稳稳当当到。”
他嘴上说稳,心里其实没底。外甥办酒的地方在邻省,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正常开得五六个钟头。前几天他刷本地新闻,看见说高速有一段在修,半幅通行,他就一直悬着心。导航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备选路线存了三条,每条都标了预计时长,最短的那条也得五个多钟头。
“要不头天下午走?”舅妈也替他算过,“住一晚,第二天踏踏实实入席。”
舅舅摇头:“头天去,人家里事多,哪有空招呼你。再说了,外甥办酒,舅舅头天就到,显得像等着吃似的。正日子去,坐正席,那才是规矩。”
他这辈子最讲规矩。
娘家的事,舅舅的身份,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早些年姐姐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都是他张罗,外甥小时候的压岁钱、上学时的红包、工作第一年的祝贺,他从来没落下过。姐姐走得早,他这个舅舅就更得站出来,不能让外甥在人情场上显得单薄。
“人家办酒,舅舅不到场,别人会说闲话。”他总这么说。
舅妈也不跟他争。她跟舅舅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他这脾气,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把娘家那点情分看得比什么都重。外甥是姐姐唯一的孩子,他不去,谁去撑这个门面。
夜里舅舅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三点多,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又躺回去,睁着眼躺了十来分钟,才又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回是闹钟响前十分钟,他自己先醒了,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才伸手把闹钟按了。
天还黑着。
他轻手轻脚穿衣服,怕吵醒舅妈,结果刚把毛衣套上头,就听见身后翻了个身。
“我也起。”舅妈坐起来,“给你煮俩鸡蛋,路上吃。”
“不用,路上买口就行。”
“路上的哪有家里的实在。”舅妈已经下了床,趿着拖鞋往厨房走,“你空着肚子开一路车,到地方再喝酒,胃受不住。”
舅舅没再推辞。
他走到玄关,把昨天收拾好的包又打开检查了一遍。烟是两条,酒是两瓶,都用礼盒装着,是他上个月就托人订的。他本来想多拿点,舅妈说不用,酒席上人家什么都有,你带过去是个心意,多了反而累赘。他想想也是,就没再加。
红封套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钱在里面,封口严实,才重新揣进内袋。
厨房传来煮鸡蛋的咕嘟声。
舅舅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灯还亮着,路上没什么车,风把树叶子吹得晃来晃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心里想。外甥成家了,姐姐要是在,肯定高兴。
舅妈端着鸡蛋出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外套是去年过年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拿出来了。
“穿这么精神,人家还以为你是新郎他爹。”舅妈笑着说。
舅舅也笑了一下,没接话,接过鸡蛋剥了一个。蛋白很嫩,蛋黄噎人,他就着温水咽下去,第二个吃了一半,说吃不下了。
“带上,路上饿了再吃。”舅妈把剩下的那个用纸巾包好,塞进他包里,“再带瓶水,别老喝饮料。”
“知道了。”
四点四十,他们出的门。
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舅舅走在前面,手里拎着礼盒,脚步放得很轻,怕吵着邻居。舅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钥匙,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有没有锁好。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舅舅先把礼盒放进后备箱,摆得端端正正,怕路上晃倒了。舅妈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真不用我开?”
“不用,你歇着吧。”舅舅发动车子,仪表盘的光亮起来,“等我累了再说。”
车子慢慢滑出小区,拐上主路。天还是黑的,只有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舅舅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人一下子精神了。
“困了就说。”舅妈又叮嘱了一句。
“嗯。”
他眼睛盯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其实他不困,就是有点紧张。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趟路,得顺顺当当地到,不能出半点岔子。
上高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入口处没什么车,栏杆抬起来的那一刻,舅舅松了口气。他把车速提上去,保持在限速以内,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导航。导航显示全程五百多公里,预计六个小时到达,按照这个速度,中午十一点多就能到,正好赶上开席。
“还早呢,稳点开。”舅妈在旁边说。
“嗯。”
他嘴上应着,脚却没松油门。他总觉得,早点到总比晚点好。外甥办酒,舅舅得早到,帮着招呼招呼客人,见见亲戚,那才像个样子。要是踩着点到,人家都坐好了你才进去,显得多没规矩。
舅妈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天彻底亮了。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呼啸着从旁边过去。舅舅集中精神,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没松。
快到服务区的时候,舅妈说:“进去歇会儿吧,你也活动活动腰。”
舅舅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导航:“再开一段,前面那个服务区再进。这个服务区人多,耽误时间。”
“你呀。”舅妈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开了四十多分钟,才进了服务区。舅舅停好车,下来活动了一下,腰确实有点僵,他伸手捶了两下。舅妈去接了杯热水,递给他:“喝点,暖暖身子。”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导航。
“怎么了?”舅妈问。
“前面有一段红的。”舅舅皱着眉,“不知道是堵车还是修路。”
舅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导航上确实有一段长长的红线:“没事,兴许是小事故,一会儿就通了。咱们也不赶那一会儿。”
舅舅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又喝了口水。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沉了一下。最怕的就是这个。前几天看新闻说修路,他还抱着侥幸,想着说不定已经修完了,没想到真赶上了。
“走吧。”他把杯子递给舅妈,转身上了车。
再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车速就慢了下来。
一开始还能慢慢往前挪,后来干脆停住了。前面一眼望不到头,全是车。舅舅按了两下喇叭,也没用,前面的车纹丝不动。
“真堵上了。”舅妈叹了口气。
舅舅没说话,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打开导航,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能绕,结果翻来翻去,就这一条主路,绕的话得多走一百多公里,更费时间。
“等吧。”他说。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车里有点闷,舅妈把车窗开了条缝,外面的风带着尘土味吹进来。舅舅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别急,”舅妈劝他,“说不定一会儿就通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他不是急,是怕。怕赶不上开席,怕外甥那边忙得顾不上,怕别人说闲话。他这个舅舅,大老远赶过来,要是连正席都没赶上,算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车流开始动了,慢慢往前挪了一段,才看见前面在修路。半幅通行,工人在旁边忙活,车一辆一辆交替着过,慢得像蜗牛爬。
舅舅咬了咬牙,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修路是常有的事,谁也没逼着你今天走。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过了修路那段,路终于通了。舅舅把车速提上去,恨不得一脚油门踩到底。舅妈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这脾气,越急越劝不住,不如让他开,开累了自然就慢了。
又开了两个多钟头,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五分钟,上了个厕所,水都没喝一口。舅妈把早上带的鸡蛋递给他,他接过去,剥了皮两口就吃完了,噎得直伸脖子。
“你慢点。”舅妈赶紧把水递过去。
他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没事。”
导航显示还有不到两百公里,预计两个半小时到达。舅舅算了算时间,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两个半小时就是十一点半,应该还能赶上。他松了口气,腰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累不累?”舅妈问,“要不我开一会儿?”
“不用,”他摇头,“快到了。”
话刚说完,导航突然提示:前方事故,请减速慢行。
舅舅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他抬头往前看,远远的就看见应急车道上停着几辆车,双闪开着,交警在旁边指挥。车流又慢了下来,一辆一辆往旁边挤。
“怎么又出事了。”舅妈也皱起了眉。
舅舅没说话,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他这时候已经有点烦躁了,但他没表现出来。他这辈子都不爱在人前露怯,更不爱抱怨。路是自己选的,时间是自己定的,堵了就等,慢了就赶,没什么好说的。
可心里那股劲,就是松不下来。
他想起外甥小的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舅舅。那时候外甥才七八岁,过年的时候他给压岁钱,外甥攥着钱舍不得花,说要攒着买文具。后来外甥上大学,他去送,帮着铺床,挂蚊帐,同宿舍的同学问这是谁,外甥骄傲地说,我舅舅。
再后来外甥工作,谈恋爱,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这个舅舅,看着他长大,怎么能缺席他最重要的日子。
“别想了,”舅妈碰了碰他的胳膊,“肯定能赶上。”
“嗯。”他回过神,点了点头。
事故不大,只是剐蹭,堵了二十多分钟就通了。舅舅重新提速,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树从光秃秃的变成有点绿,田地里的庄稼也换了模样。
他没心思看风景。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算着时间。十一点半,应该能到。就算晚一点,十二点前总能到,开席一般都得十二点以后,来得及。
他这么安慰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下来。
舅妈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轻。舅舅腾出一只手,把她那边的车窗往上摇了摇,留了一条小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
他又看了一眼导航。
还有一百多公里。
快了。他想。
外甥今天肯定特别忙,招呼客人,应酬亲戚,说不定还得站在门口迎客。他到了以后,先把礼金递了,跟外甥说两句话,然后找个位置坐下,等开席。要是能帮上点忙就更好了,搬搬东西,招呼招呼熟人,他这个舅舅,总得尽点心。
他脑子里想着这些,脚下的油门又往下压了一点。
车子飞快地往前开,离那个办酒的城市,越来越近。
下了高速,又绕了几条街,酒店的牌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舅舅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比他预想的晚了四十多分钟。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安慰自己,酒席哪有那么准时,说不定刚开没多久,正赶上热菜。
他把车开进酒店院子,找了半天才在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一个车位。车停稳,舅妈也醒了,揉了揉眼睛问,到了?
到了。舅舅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后座拿礼盒。烟两条,酒两瓶,还有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红包,他早上特意放在外套内兜里,这会儿摸了摸,还在,硬硬的一块。
两个人下了车,往酒店大门走。院子里停满了车,有亲戚模样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说着吃好了吃好了,下次再聚。
舅舅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这就散了?舅妈也小声嘀咕了一句。
舅舅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进了酒店大堂,迎面一股烟酒和饭菜混在一起的热气。门口的签到台边上站着个年轻人,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问是哪边的亲戚?
外甥的舅舅。舅舅说。
哦,舅舅啊,快请进快请进,里面还有位置。年轻人连忙往里让,又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声,哥,你舅舅来了。
外甥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里带着点忙乱的疲惫。看见舅舅,他伸手过来握了一下,说,舅舅,舅妈,你们可算来了,路上堵吧?
堵了一阵。舅舅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又从兜里掏出红包,一起塞到他手里,给你的。
哎呀舅舅你还拿这些东西干什么,人来就行了。外甥嘴上客气着,手却接了过去,随手递给旁边那个年轻人,说先放那边吧。
然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说,你们快进去坐,我那边还有几桌客人要招呼,等会儿我过来陪你们喝两杯。
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舅舅摆了摆手。
哎,好。外甥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那个年轻人说,给我舅舅舅妈找个位置,加两个菜。
知道了哥。年轻人应着。
舅舅站在原地,看着外甥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就这么几句话。前后不到一分钟。
他本来还想问问今天累不累,想跟他说两句喜庆话,想问问他爸妈在哪儿。可外甥走得太快,快得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走吧,进去吧。舅妈碰了碰他的胳膊。
嗯。舅舅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年轻人往里走。
大堂里摆了几十桌,大部分桌子都已经空了,杯盘狼藉的,服务员正在收拾。有的桌子上还坐着几个人,在那里喝酒聊天,声音很大。
年轻人带着他们往最里面走,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边上停下了。
这桌还有位置,你们先坐,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加两个菜。年轻人说完就走了。
舅舅站在桌边,看着这张桌子。
桌上坐了五六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样子像是女方那边的远亲。桌子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盘子里剩的都是些汤水和碎渣,有的盘子都空了,只剩点油星子。中间的大汤碗里还飘着几片菜叶,汤都凉了,上面凝着一层油。
有个老太太正在用筷子扒拉一盘剩菜,挑里面的花生米吃。看见他们过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拉。
舅妈看了舅舅一眼,没说话。
坐吧。舅舅先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舅妈也跟着坐了。
坐下以后,舅舅才发现,这张桌子靠在墙角,连个转台都没有。前面几盘菜离得远,他伸手都够不着。桌上的杯子有的缺了口,有的还剩半杯酒,也没人收。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热。
旁边那几个人还在聊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没人搭理他们。
舅舅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人家外甥忙,这么多客人,哪能顾得过来。再说自己确实来晚了,人家能给你找个位置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他这么劝自己。
可劝归劝,心里那股别扭劲,就是散不去。
他想起自己儿子结婚的时候,外甥也来了。那时候他提前好几天就给外甥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要不要去车站接。外甥到的那天,他亲自去车站接的,到家以后好酒好菜招待,晚上还让儿子陪他喝酒。酒席那天,他特意把外甥安排在主桌旁边的位置,跟家里的长辈坐一起,生怕怠慢了。
都是亲戚,不就讲究个你来我往吗。
舅舅,舅妈,菜来了。
刚才那个年轻人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了,放在桌上,说,厨房刚热的,你们趁热吃。
谢谢啊。舅妈连忙说。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忙了。年轻人说完又走了。
两个菜,一个是炒青菜,一个是红烧肉。量都不大,装在普通的盘子里,看着像是从别的桌上撤下来,又回锅热了一下的。红烧肉的肥肉都炖烂了,皮皱巴巴的,青菜也有点发黄。
舅妈拿起筷子,给舅舅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快吃吧,坐了一上午车,也饿了。
舅舅拿起筷子,夹了那块肉,放进嘴里。
肉是咸的,有点腻,也不知道热了几遍了。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舅妈问。
还行。舅舅说。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也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
桌上那几个人看见加了菜,都纷纷伸筷子过来夹。那个老太太夹了两大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好几筷子青菜。没一会儿,两个盘子就见了底。
舅舅就吃了一口肉,一口菜。
他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舅妈问。
不饿。舅舅说。
瞎说,早上六点多就出来了,到现在一口饭没吃,怎么会不饿。舅妈小声说,要不我再去跟他们说一声,再加个菜?
不用。舅舅摇了摇头,说,随便吃点就行了,又不是来吃饭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堵得慌。
他不是非要吃什么山珍海味。他跑了几百公里过来,也不是为了这顿饭。可他就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舅舅啊。
是从小看着外甥长大的舅舅。
就算他来晚了,就算外甥忙,也不该把他安排在这么个角落里,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坐一起,吃别人剩下的菜。
哪怕给他单独开个小桌呢,哪怕就一荤一素呢。
他掏出烟,想抽一根,又想起这是在酒店里,不能抽烟,又把烟塞了回去。
旁边那桌的人还在喝酒,划拳的声音很大,吵得人头疼。
舅妈也放下了筷子。
她知道舅舅心里不好受,也知道他嘴硬,不肯说。她就陪着他坐着,也不催他走。
坐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外甥一直没过来。
舅舅往主桌的方向看了好几次,都没看见外甥的影子。主桌那边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长辈还在坐着聊天。
走吧。舅舅站了起来。
不再等等了?舅妈问。
不等了,他忙着呢。舅舅说。
那……要不要跟他说一声?舅妈问。
不用了,别耽误他招呼客人。舅舅说。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舅妈连忙跟上。
两个人走出酒店大堂,外面的太阳正盛,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院子里的车又少了几辆,刚才那些往外走的亲戚,估计都已经走了。
舅舅走到车边,掏出钥匙,开了车门。
坐上车,他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舅妈坐在旁边,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车子慢慢开出酒店院子,上了马路。
往回走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更长。
舅舅开得很慢,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急了。来的时候心里有个盼头,想着快点到,别耽误了外甥的大事。往回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舅妈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把盖子拧上。
过了半天,她才小声说了一句,以后啊,别这么赶了。
舅舅没接话。
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股劲,已经松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和舅妈摸着黑收拾东西,生怕落下什么。想起路上堵车的时候,他心里那个急,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想起外甥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舅舅,喊得他心花怒放。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放电影一样。
可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刚才那张桌子上。
剩菜,空盘子,温吞的水,还有外甥匆匆忙忙的那一句,你们快进去坐。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都是亲戚,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这么对自己说。
可脚下的油门,却再也没像来的时候那样,往下踩过。
车子在公路上不紧不慢地开着,离那个办酒的城市,越来越远。
回程的路走了多久,舅舅后来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中间进过一次服务区,舅妈下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热豆浆。
他咬了一口包子,没吃出什么味。
豆浆捧在手里,温的,一直温到心口,可心口那点空,还是填不上。
舅妈没再提酒席的事。
她知道提了也没用,他嘴上肯定会说“没事”“多大点事”“亲戚哪能计较这个”。
可她也知道,他这人就这样,面上越淡,心里越沉。
她就坐在旁边,偶尔递个水,偶尔帮他看看导航,剩下的时间,都陪着他沉默。
天擦黑的时候,车才进了自家小区。
停好车,上楼,开门,换鞋。
家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半杯茶。
舅妈去厨房烧水,舅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没有外甥的消息。
连一句“到家了吗”都没有。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
累。
比开一整天车还累。
水开了,舅妈泡了两杯茶,端过来一杯放在他面前。
喝口茶,缓缓。舅妈说。
嗯。舅舅应了一声,没动。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舅妈又问。
不饿。舅舅说。
不饿也得吃点,一天了都没正经吃东西。舅妈说。
舅舅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坐直身子,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杯子,又拿起手机,翻了翻。
还是没有消息。
舅妈去厨房忙活了,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舅舅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
他想给外甥发个消息,说一声到家了。
手指都按到对话框了,又停住了。
发什么呢?
说我们到家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记?
显得自己多上赶着似的。
再说了,人家办酒席,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看手机。
他这么对自己说。
可心里那点不舒服,还是压不下去。
以前外甥出远门,他都要等人家报个平安才放心。
现在自己跑了几百公里去吃他的席,吃完走了,连个问都没有。
不一样了。
他又想起这句话。
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舅舅没怎么吃饭。
舅妈做了他爱吃的手擀面,他只挑了小半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舅妈也没劝。
有些事,劝不动,得自己慢慢想。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舅舅该上班上班,该买菜买菜,晚上吃完饭,照样下楼去遛弯,跟老伙计们下棋聊天。
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一样。
只有舅妈知道,他手机响的时候,他会比以前更快地拿起来看一眼。
看完,又很快放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点失落,藏不住。
大概过了有一个星期吧,家庭群里热闹了一阵。
是外甥发的消息,说酒席办得很顺利,谢谢各位长辈亲戚捧场,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多包涵。
后面跟着一串抱拳的表情。
群里的亲戚们纷纷回复,说客气了,说恭喜,说办得挺好。
舅舅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他没说话。
舅妈在旁边凑过来瞅了一眼,说,你也回一句?
回什么。舅舅说。
随便回一句呗,都是亲戚。舅妈说。
不用。舅舅把手机锁屏了,放一边去了。
他没说为什么不用。
他就是觉得,没什么好回的。
群里的感谢,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不是单独说给他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群里的客套话。
又过了几天,舅舅慢慢就不怎么等了。
手机响了,也不会立刻去拿。
有时候放在茶几上,响半天,他才慢悠悠地过去看一眼。
大多是推销电话,或者工作上的事。
没有外甥的。
舅妈偶尔会提起外甥。
比如炒菜的时候,会说,以前外甥来家里,最爱吃我做的这个菜。
比如看电视的时候,看到类似的婚礼场面,会说,也不知道外甥媳妇人怎么样,那天也没顾上好好看看。
舅舅每次都“嗯”一声,或者“哦”一声。
不接话,也不往下问。
舅妈见他这样,后来也就不提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外甥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发过一条私信。
逢年过节的祝福,也都是在群里发的,复制粘贴的那种,所有人都一样。
舅舅也没主动打过。
他总觉得,自己是长辈,晚辈不来看他,他倒贴上去,不像那么回事。
再说了,人家刚结婚,小两口日子过得热乎,哪有空想起他这个舅舅。
他这么安慰自己。
可安慰归安慰,心里那道坎,还是横在那里。
不是恨,也不是怨。
就是有点凉。
像冬天里喝了一口凉水,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半天缓不过来。
有一次,舅舅的老伙计来家里下棋,下到一半,老伙计忽然问,你外甥那酒席办得怎么样?我前阵子听你说要去吃席,还以为你得待几天呢。
舅舅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
还行。他说。
怎么当天就回来了?不多玩两天?老伙计又问。
家里事多,走不开。舅舅说。
也是,你这一大家子呢。老伙计点点头,没再问。
舅舅落下棋子,没说话。
他没说,不是家里事多走不开。
是他待不住。
也没人留他。
那天老伙计走了之后,舅舅一个人坐在棋盘前,发了半天呆。
棋盘上的棋子,黑的白的,摆得密密麻麻。
他忽然就想起外甥小时候。
那时候外甥才六七岁,总往他家里跑。
他没事就教外甥下棋,外甥坐不住,下两步就跑去玩玩具,他就把棋子收起来,等外甥下次来,再重新摆上。
那时候外甥总说,舅舅你等我长大,我肯定能赢你。
他就笑,说行,舅舅等着你。
后来外甥长大了,上学,工作,结婚,越来越忙。
再也没跟他下过棋。
他也没再提过。
人啊,走着走着,就散了。
不是谁故意的。
就是路不一样了,脚步不一样了,慢慢就跟不上了。
舅舅以前不信这个。
他总觉得,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亲戚就是亲戚,不管隔多久,见了面还是亲。
可现在,他有点信了。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攥紧了,就不会丢的。
大概过了有半年吧。
有天晚上,舅舅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就刷到了外甥发的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小两口出去旅游拍的,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婚后第一次旅行,感谢有你。
舅舅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就那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
外甥胖了点,精神头挺好。
旁边的姑娘,他那天没看清,现在看照片,长得挺秀气。
挺好的。
他心里想。
挺好。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点赞的按钮,就在左下角,轻轻一点就行了。
可他没点。
他也没划走。
就那么停着。
舅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舅舅回过神,手指一划,把那条朋友圈划过去了。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说,走,下楼遛弯去。
这才几点,你平时不都等八点才去吗?舅妈说。
今天早点去,多走两圈。舅舅说。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换鞋,拿钥匙,开门。
动作挺快,像在躲什么。
舅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也跟着换鞋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灯还亮着。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那条没点赞的朋友圈,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很多没说出口的话,没问出口的委屈,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
都沉下去了。
没人再提。
也没人再记得。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慢慢往前走。
舅舅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快。
舅妈跟在旁边,也没说话。
风一吹,有点凉。
舅舅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立了立。
秋天了。
天,是真的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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