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捏着那支鎏金点翠的步摇,指节绷得泛白,掌事李嬷嬷的铜尺“啪”地敲在我手背上,麻意顺着腕骨直窜到肘弯。
步摇滚在猩红毡子上,翠鸟的羽毛沾了点浮尘,李嬷嬷的脸拉得老长,三角眼斜斜吊起来:“这是皇上亲口点的恩宠,多少人熬到白头都盼不来的福分,你抖什么?”
我蹲下去捡步摇,指尖碰到冰凉的翠羽,喉咙发紧。我是三个月前才从浣衣局拨到养心殿当差的宫女沈菱,今年十七,入宫刚满一年。
从前在浣衣局的时候,我隔着墙见过丽嫔苏婉承恩后的排场——明黄的软轿抬着,太监宫女跪了半条永巷,绸缎、首饰、封好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她宫里送,连伺候她的小宫女都能领到二两赏钱。
我还见过一次,敬事房的刘福堵在永巷的拐角,给丽嫔身边的大宫女塞银票,被那宫女把银票摔在脸上,尖着嗓子骂他,说我们娘娘的牌子也是你能动手脚的?
仔细你的皮!刘福脸上堆着笑,连连作揖,等那宫女走了,脸上的笑就沉了下来,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我那时候刚从旁边经过,吓得低着头赶紧走,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时候我跟一起搓衣服的春桃说,要是我哪天能有这样的福气,就算折十年寿也值。春桃比我早入宫两年,手背上全是冬天冻出来的疤,她听了这话,搓衣服的木槌“咚”地砸在木盆边缘,溅了我一脸肥皂水。我抹着脸看她,她别过脸去,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那时候只当她是羡慕,还笑着推她的胳膊,说等我以后出息了,肯定提携她。她没接我的话,只是把木盆里的衣服拧得死紧,指节都泛了青。
直到敬事房的太监挑着明角灯进了偏殿,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怕。领头的是敬事房总管刘福,脸上堆着笑,尖着嗓子喊我的名字,说沈姑娘大喜,皇上翻了你的牌子。
我被两个老嬷嬷架着进了西偏殿的浴房,里面的水烧得滚烫,飘着晒干的花瓣。李嬷嬷跟进来,脸一沉,伸手就解我的衣领:“愣着做什么?脱。”
我吓得往后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嬷嬷,我自己来……”
“自己来?你懂什么规矩?”李嬷嬷的手劲大得像铁钳,三下两下就把我的衣服剥得精光,“承恩的人,都得由我们仔细检查,带了凶器、脏病,或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围着我,粗糙的手掌从我发梢开始捋,头发丝拆开来一缕缕摸过,耳朵眼、指甲缝,连脚趾缝都要掰开仔细看。
我光着身子站在热气里,脸烧得要滴血,想抬手挡一挡,被李嬷嬷一巴掌拍在胳膊上,留下个红印子。
“挡什么挡?进了这道门,你就不是你自己了,是皇上的人。”李嬷嬷拿棉巾沾了水,使劲擦我的脖子,擦得皮肤发疼,“多少人挤破头想过这一关,还没这个资格呢。”
擦洗干净了,她们不给我穿衣服,拿一床织着金龙的锦被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两个小太监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扛起来,往养心殿后殿走。
正是腊月天,廊下的风像小刀子似的刮,锦被看着厚,风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面钻,我光着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不一会就冻得没了知觉。
路过长街拐角的时候,我看见廊柱后面站着个穿青布棉袍的人,是春桃。她手里捧着个铜手炉,耳朵冻得通红,看见我被架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我的名字,旁边跟着的小太监眼一瞪,她赶紧低下头,把手炉塞给那小太监,缩着肩膀退到了阴影里。
我被放在龙床的脚头,锦被裹得太紧,我动都动不了,只能睁着眼睛看头顶明黄色的帐子,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呛人,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等了快半个时辰,我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的声音,紧接着是靴子踩在毡子上的闷响。明黄色的帐子被掀开,我闻到一股酒气,还有点淡淡的墨香。
皇上看起来快五十岁了,下颌上的胡子有点白,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掀开我身上的锦被,指尖碰到我的脸,凉得很。我吓得闭紧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等着他说句话,或是像戏文里写的那样,跟我说句暖心的话。
结果他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低声说了句:“手倒是软,眉眼也像,可惜了。”
我没敢睁眼,不知道他说的像谁,心里却突突跳,想着他既然觉得我像旧识,肯定会给我个名分,等明天出去,我就能像丽嫔那样,领一堆赏赐,给我爹娘寄银子回去,让他们不用再受地主的气。
我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窗外传来刘福的声音,尖溜溜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楚:“皇上,是时候了。”
皇上没应声。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刘福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皇上,是时候了。”
我感觉到皇上放在我脸上的手顿了顿,他低低叹了口气,没说话。
第三声很快就响起来,刘福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规矩:“皇上,是时候了,再晚就违了祖制,太后那边要问的。”
“知道了。”皇上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他把锦被重新盖在我身上,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个小太监走进来,重新把我裹紧,像抬个什么物件似的,架着我就往外走。我懵了,转头看皇上,他已经背过身去,坐在床边看太监递上来的奏折,连个眼神都没再给我。
我被抬回了之前的偏殿,李嬷嬷早就等在那里,手里端着个黑瓷碗,碗里是黑沉沉的药汁,苦腥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喝了吧。”李嬷嬷把碗递到我嘴边。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嬷嬷,这是什么?”
“避子汤。”李嬷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粥熬稠了,“敬事房刚记了档,皇上说,不留。”
“不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挣扎着要坐起来,锦被滑下去,我光着的胳膊碰到冰冷的空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怎么会不留?皇上刚才还说我像他认识的人,他摸了我的脸,怎么会不留?”
李嬷嬷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怜悯:“傻丫头,你真当皇上记得你是谁?这宫里每年进来的秀女、宫女,成百上千,皇上日理万机,哪能个个都放在心上?”
她把碗往我嘴边又送了送,声音压得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今晚皇上翻的根本不是你的牌子。本来翻的是丽嫔的,谁让丽嫔前儿个罚了个洒扫的宫女,那宫女是刘福的远房外甥女,刘福记仇,就偷偷把丽嫔的牌子换成了你的。皇上喝了点酒,黑灯瞎火的,哪分得清谁是谁?说你像旧识,不过是醉话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个炸雷在耳边响。原来那些旁人眼里天大的恩宠,那些我以为撞了大运的福气,不过是一个太监挟私报复的小动作,根本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是谁,我愿不愿意。
“那……那皇上为什么不拆穿?”我抖着声音问。
“拆穿?”李嬷嬷挑了挑眉,“祖制摆在那里,翻了哪个的牌子就是哪个,岂能随便更改?皇上是天子,更要带头守规矩,难道还能跟底下人说,朕翻错了,换一个?那不是打自己的脸,打祖宗的脸吗?”
我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突然想起春桃之前红着的眼睛,想起她站在廊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她早就知道,知道这所谓的恩宠到底是什么东西。
“喝了吧,喝了少受罪。”李嬷嬷叹了口气,“你也别觉得委屈,这宫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就是丽嫔,第一次承恩的时候,也喝了这碗药。后来她娘家凑了三千两银子给刘福,第二次承恩的时候,刘福才在档上记了‘留’,这才有了三公主,晋了嫔位。你以为那些风光都是白来的?”
我没再说话,张嘴把那碗药喝了下去。药汁苦得我直皱眉,下肚没一会,小腹就坠着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我疼得蜷起身子,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疼是正常的,这药劲猛,喝了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李嬷嬷把碗放在桌子上,“你也别想着回去当差了,御幸过的人,没有名分,就不能再跟外男接触,也不能放回娘家,等天一亮,就送你去静思房住着吧。”
静思房我知道,在冷宫的西边,墙很高,里面住的都是像我这样,被皇上临幸过却没有名分的女人,一辈子不能出那道门,直到老死。
我当时疼得快晕过去,听见这话,反而笑了。我之前还想着,等我有了名分,就求皇上把春桃调到我宫里当差,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想着给我爹娘盖新房子,让我弟弟能上学堂。原来这些念想,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天快亮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春桃钻了进来,怀里揣着个热红薯,皮都烤焦了。她把红薯塞到我手里,手冻得全是冻疮,裂着血口子。
“我就知道会这样。”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红红的,“我去年也被抬去过一次。”
我愣了,看着她。
“那时候我刚到养心殿当差,刘福收了别人的银子,把我的牌子换上去了。”春桃坐在我床边,声音发颤,“我那时候跟你一样,以为是自己的福气,结果被抬到龙床上,我紧张得厉害,没忍住,出了点小岔子。皇上当时就皱了眉,直接让人把我抬出来,要按大不敬杖毙。我爹娘卖了家里的地,凑了五百两银子给刘福,才换了我一条命,被发到辛者库当差,一辈子不能出辛者库的门。”
她顿了顿,伸手擦了擦眼睛:“我之前想提醒你的,可是旁边到处都是太监的眼睛,我不敢说。沈菱,你别怪我。”
我握着那个热红薯,红薯的温度隔着皮传到我手上,暖得很,我的眼泪却一滴一滴掉在红薯上。“我不怪你。”我说,“我以前真傻,真以为这宫里的恩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哪里是什么馅饼啊。”春桃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这红墙里的人,不管是皇上,是妃嫔,还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谁都做不了自己的主。皇上想多留谁半刻,得看太后面子,得看祖制答应不答应;妃嫔想承恩,得给太监塞银子,得守着一堆规矩,笑不能大声,哭不能出声;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命就像草芥,人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什么恩宠,什么荣耀,都是说给外头人听的,关起门来,谁不是在规矩里熬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春桃就走了,再晚被人发现,我们两个都要被打死。
没过多久,就有太监来带我去静思房。我没带什么东西,只把吃了一半的烤红薯揣在怀里,还有刚入宫的时候,春桃给我缝的一个布菱角,用青布缝的,里面塞了点棉花,绣着个小小的“菱”字。
静思房的墙真高啊,站在院子里,只能看见头顶四四方方的一块天。里面住了二十多个女人,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多了,据说是先帝时候的宫女,也是被临幸过没名分,在这里待了快六十年,头发全白了,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了,每天就坐在墙根底下数砖头。
我在静思房一待就是四十二年。
从十七岁的姑娘,熬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婆。我每天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着墙头上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有时候能听见外面的消息,都是来送粗使活计的小太监偷偷说的:丽嫔后来晋了丽妃,三公主被送去蒙古和亲,走的时候哭的晕过去,也没能留下来,按规矩,公主和亲是国事,哪能因为儿女情长更改;丽妃薨的时候,本来皇上要去祭奠,刚好赶上祭天的日子,礼部说国祭为重,规矩不能破,皇上到底没去成,只给了个“淑慎”的谥号;刘福后来因为贪了修皇陵的银子被乱棍打死了,换了新的敬事房总管,还是跟他一样,收银子,换牌子,一茬接一茬,从来没变过。
后来皇上驾崩了,新帝登基,又选了新的秀女,长长的队伍从午门排进来,锣鼓声飘得很高,隔着厚厚的墙都能听见。有新来的小太监说,新帝年轻,想改改老规矩,结果被太后带着老臣们堵在乾清宫,哭着喊着说祖制不可违,闹了三天,新帝还是按老规矩翻了牌子,连当晚留谁,都是敬事房按家世排好的。
我身体越来越差的时候,新送进来一个小姑娘,才十六岁,跟我当年一样大,眼睛红红的,进来就坐在门槛上哭。她说她本来是御膳房的宫女,家里是种地的,连银子都没有,不知道怎么就被翻了牌子,皇上年纪都能当她爷爷了,她害怕,在床上抖了两下,皇上不高兴,也没说给名分,直接就把她送过来了。
我看着她,像看见当年的自己。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痰,没发出声音。
我死的时候是冬天,跟我入宫那天一样冷。我手里攥着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布菱角,眼前好像又看见刚入宫的时候,春桃跟我坐在浣衣局的院子里,一边搓衣服一边跟我说,等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就回南边老家,她家门前有河,河里长着菱角,摘下来剥了皮,脆生生的,甜得很。
我到死都没见过南边的菱角是什么样的。后来我才知道,春桃在我进静思房的第三年,就因为给辛者库的姐妹抱不平,被管事太监打死了,扔在城郊的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爹娘也在我入宫的第五年就没了,因为我被送进静思房,宫里说我是犯了错被处置的,家里连半分抚恤都没拿到,我弟弟想进宫讨说法,被侍卫打断了腿,回去没多久就没了。
这些事,我都是在静思房待了快二十年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眼泪都流干了。
收尸的小太监是新来的,才十二岁,他掰了半天我的手,才把那个布菱角抠出来,他看了看,觉得是个没用的破东西,随手就扔在了墙根底下。一阵风刮过来,布菱角滚了两圈,掉进了阴沟里,连点声响都没有。
我被裹在一床破草席里,抬去了宫外的乱葬岗埋了,连个木牌都没有。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又听见李嬷嬷的声音,拿着铜尺“啪”地敲在谁的手背上,尖着嗓子说,这是皇上亲口点的恩宠,多少人熬到白头都盼不来的福分,你抖什么?
风刮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一茬又一茬的人进来,穿着华美的衣服,戴着贵重的首饰,沿着前人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进那套写满了规矩的笼子里。皇上也好,妃嫔也好,太监宫女也好,谁都逃不出去,谁都身不由己。
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照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睛,墙里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一年又一年,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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