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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轨迹、驱动与历史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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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轨迹、驱动与历史贡献(19世纪末—1949)

王晓丽 卢鉴策 刘剑虹

清末民国时期,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经历了应需而生期、制度化栽培期、阵地拓展期、学历提升期和身份转型期五个阶段。该群体从无到有,由少到多,经历了从“教育边缘人”到“新式教育执行者”,再到“乡村社会改造主体”的身份转型,在近代中国乡村教育和乡村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发展始终处于传统性别秩序与现代教育诉求的张力之中。该群体的发展不仅重塑了乡村教育生态,更成为近代中国社会转型中不可忽视的文化力量,具有开辟性的意义,是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缩影,亦为世界文明进程的一部分。

近代中国社会中,妇女和男性的地位天差地别,女性的声音往往被男权主导的主流文化所遮蔽。在很长一段时间,限于资料搜集的困难,学界对近代乡村女教师[①本文中的近代乡村女教师,主要是指19世纪末至1949年时期任教于县、乡镇、区和村落等国人自办的新式学校中的女性教学人员,以小学为主,还有一部分中学女教师。]这一群体的关注和研究极少。近年来,随着近代文献资料数据库的完善,学界开始从生活史、心态史等视角对近代女教师的经济地位、生存状况、职业发展、角色认同等方面进行了探究,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现有研究多聚焦于都市知识女性,特别是大学女教师、女校长,无形中构筑了一种“城市中心主义”的叙事。尽管有研究开始触及中小学女教师,却大多将其视为均质的职业类别,未能将“乡村”这一特定的社会文化场域与“性别”这一关键的分析维度进行有机结合,从而缺乏对乡村场域教师性别维度的深度考察[②如马方方的《民国时期女教师的经济地位状况研究(1912—1937)》(《妇女研究论丛》2009年第1期第39-45页)、项建英的《民国时期大学女教师群体形成及其特征》(《高教探索》2017年第9期第107-112页)、孙秀玲的《近代中国女教师身份认同的形塑、解构与重建》(《教师发展研究》2019年第4期第118-124页)等相关成果更聚焦于城市女教师和上层知识女性。]。此种研究取向的偏差,导致我们对如下核心问题的认知依然模糊:第一,在传统与现代复杂交织的近代历史语境中,乡村女教师群体的身份经历了怎样的阶段性演进,其规模、构成与活动范围呈现出何种动态的特征?第二,驱动这一群体产生与发展的内在逻辑是什么,即国家政策、社会思潮、地方实践与女性个体能动性之间形成了何种复杂的互动关系?第三,如何评估其“历史意义”,即这一群体的发展壮大与实践活动,在何种层面上推动了社会的变化与发展?

有鉴于此,本文立足于地方教育志、教育年鉴、近代报刊数据库、乡村女教师日记等一手文献,遵循历史学研究范式,以实证梳理与文本分析为主,结合量化统计,力图在宏观脉络中把握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的轨迹及其驱动因素,较为清晰地揭示近代乡村女教师的发展动态,以期为教师史研究提供一个新的视角,并阐明近代乡村女教师产生与发展的重要意义。  

一、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的轨迹:从应需而生到职业化

清末至民国时期,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的发展经历了应需而生期(19世纪末—1907)、制度化栽培期(1907—1911)、阵地拓展期(1912—1919)、学历提升期(1919—1937)至身份转型期(1937—1949)五个阶段,她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乡村教育事业的中坚力量,推动了乡村教育和中国社会的进步与发展。教 育 学 报2026年第5期中国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轨迹、驱动与历史贡献(19世纪末—1949)

(一)应需而生期(19世纪末—1907):在“女禁”与“救国”夹缝中萌芽

乡村女教师的产生并非一个水到渠成的自然过程,而是在国家危亡的宏大叙事与“女子无才便是德”传统规训的巨大张力中艰难萌发。

1894年,甲午战败后,“教育救国”成为社会共识。1901年9月,清政府颁布新令:“着各省所有书院,于省城均改设大学堂,各府及直隶州均设中学堂,各州、县均改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1]7由此,新式学校在乡村社会推广设立。1903年,《奏定初等小学堂章程》《奏定高等小学堂章程》颁布,规定每百家以上之村即应设初等小学堂一所[2]412,城镇乡村均可设高等小学堂[2]427。至此,新式学堂进一步向乡村渗透。

该阶段,女性虽被排除在官方教育系统之外,但在教会女校的示范带动和西方列强的压迫刺激之下,知识分子纷纷呼吁兴女学,开女智。自1901年后,民间兴办女学堂者日众。至1907年,女子学堂已遍布全国,各主要县镇、文化风气浓厚的乡村也出现了女学堂。(见表1)



受传统礼教的影响,女学堂自诞生即规定教员须由女性担任。如梁启超起草的《女学堂试办略章》明确规定“上至教习提调,下至服役人等,一切皆用妇人”[3]791。因此,女教师成为开展乡村女子教育的主要力量。如1903年,黄琼、黄萱祐创办长沙第一所乡村女学堂影珠女学堂,亲任教员[4]754;邓毓恺、邓毓怡在河北大城县白洋桥镇创办自强女子小学堂,邀请其姑母邓贞子任堂长并给学生授课[5]95-96。这些女教师进入乡村,不可避免地受到乡民的排斥,她们被视作违背传统礼教、有伤风化的群体,但这些精英女性以具体的教育行动冲破“女禁”藩篱,为乡村女教师的出现提供了最初的社会可见度与可行性证明。据学部统计,1907年全国共有女学堂428所,女学生15 496人,教员1501人[6]29-30。这一时期女学堂以小学为主,据此可推断此中教员大多为小学女教员,其中不乏乡村女教员。

此期,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呈现如下特征。第一,女教师培养以“国民之母塑造者”为目标。女学兴起之初就与“强国保种”的救国大任相勾连,女子教育的目的是培育贤妻良母,加强母教。这种功能主义倾向为乡村女教师的产生与发展提供了有限的合法性,缓和了她们的社会阻力。第二,乡村女教师来源精英化。主要来自教会女校毕业生、名门闺秀、留学生、地方贤士或官绅之太太,许多乡村小学教师都由教会女子师范学校培养而成[7]254,这一构成使其数量稀少。第三,乡村女教师多任教于私立女子小学堂。由于缺乏官方承认,女子学堂以民间私募资金自主创办为主,女教师的发展高度依附于民间资本与少数先驱者的个体努力,缺乏制度性保障,生存状态极为脆弱。第四,女教师专业水平不高。此期,乡村女教师大多是受过传统教育的名门闺秀,即使受过师范教育的教会女校毕业生,也因修业时间短、课程粗浅而难以养成较好的专业素养。吕碧城曾指出:“有女校卒业之生及名媛闺秀堪为教授之任,或淹通旧学而昧于新理,或粗知新学而根柢未立,以是为学,以是为教,夫已成绩难期。”[8]也由此揭示了女教师产生初期专业根基不够扎实、教学效果不理想的现实。

(二)制度化栽培期(1907—1911):合法化下的规制与局限

1907年3月8日,清政府颁布了《女子小学堂章程》和《女子师范学堂章程》,标志着女学和女教师的合法地位被官方承认,女子教育正式步入学校系统。在制度化的庇护下,女教师群体开始得到小规模栽培,但其发展路径与内在特质,亦被这套制度深刻地规训与限定。  

《女子小学堂章程》规定:“女子小学堂与男子小学堂分别设立,不得混合……堂长教习均须以女子年岁较长、素有学识、在学堂有经验者充之。”[9]657,666这虽然在法律上保障了女性的职业空间,却也以官方文件的形式固化了男女有别的社会秩序。女学制度确立之后,女子小学堂和女学生数量快速扩张,从而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乡村女教师群体的发展。据《宣统元年分第三次教育统计图表》显示,1907年全国共有女学堂428所,女学生15 496人,教员1501人;1909年,则有女学堂762所,女学生28 491人,教员2181人。[10]

女学堂包含了不同类别,但大部分为乡村女子小学堂。由于女学章程规定女学堂教习须由女性担任,且视学对女子小学堂教习的审查非常严格,因此,女子小学堂教员仍以女性为主,即使创办者为男性,也多会聘任女性担任教习。如1907年嘉善县枫泾镇乡董张庆衍等设立丽德初等女学,延聘女士二人担任教科[11];1910年直隶正定县地方官孙勋安督饬劝学总董筹办初等女子小学堂一所,延聘天津高等女学堂肄业女士黄静修充当正教员,由其胞妹孙家树充当监学及副教员[12]。如此,乡村女教师数量自1907年女子学堂章程颁布后有明显提升。

该阶段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有如下特征。第一,乡村女教师职业地位合法化。《女子师范学堂章程》规定女子师范“以养成女子小学堂教习……有益家庭教育为宗旨”[9]667,标志着乡村女教师培养从零散、自发的地方行动转向了有组织、有标准的官方栽培,并获得了在女子小学堂的法定职业地位。第二,职责仍未脱离“贤妻良母”之道。《女子师范学堂章程》虽有新学内容,但仍特别注重讲授为女、为母、为妻之道,乡村女教师的核心职责仍然是培育有益家庭教育的“未来母亲”,这使得其专业身份与传统的“贤妻良母”角色之间产生了内在的张力与认同冲突,其专业性被浓厚的家庭伦理色彩所裹挟。第三,知识女性成为兴办女学的主体之一。如1907年河南“荣阳县祝大令鹤元于学务颇能注意,其淑配王明漪女士又兴办女学堂以佐之”[13];1908年,湖南省衡山县柳振坤(李吟秋妻)从日本吉岗女校留学回县,倡办开智女子学堂,自任校长[14]44。第四,整体发展缓慢且存在区域不平衡现象。因乡村风气闭塞,女学发展初期进程较为缓慢。截至1910年,全国仅约15所女子师范学堂[15]38-39,输出的乡村女教师数量有限。从清政府第三次教育统计来看,江苏、直隶、四川、浙江四省女学最为发达,女教员数量也相对较多,而吉林、山东、黑龙江等省女学堂教员则相对较少,揭示了乡村女学近代化进程在地域上的差异。

(三)阵地拓展期(1912—1919):平等化下的初步扩张与结构性失衡

1912年1月,民国政府颁布了《普通教育暂行办法通令》,规定初等小学可以男女同校,标志着清末两性双轨制的学制开始动摇,女子教育向男女平等方向迈出了可喜的一步。同年9月,《师范教育令》规定“女子师范学校以造就小学教员及蒙养园保姆为目的;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以造就女子中学校、女子师范学校教员为目的”[16]156。由此可见,民国之后,女教员获得了进入普通小学及中学任教的许可,就职空间扩大。

同时期,民国政府还颁布了《小学校令》,规定初等小学堂由城镇乡设立,高等小学堂则由县设立[17]112。1914年,《教育部整理教育方案草案》提出:“凡学区内居户周密,满五百户以上者,设多级小学校,满二百户以上者设单级小学校,不满二百户之村集,得设联合小学校。”[17]31如是,乡村新式教育快速扩张,刺激了对乡村教师的需求,乡村女教师力量得到进一步发展。

据民国教育部统计,1913—1914学年,全国初等小学堂有男教员119 476人,女教员3780人,女教师占比3.07%。高等小学堂有男教员26 595人,女教员1671人,女教员占比5.91%[18]896-897。1915—1916学年,全国国民学校有男教员150 910人,女教员4849人,女教员占比3.1%;高等小学有男教员25 817人,女教员1868人,女教员占比6.75%[19]99-100。由于当时中国人口85%以上都在乡村,且乡村教育以初等小学为主,乡村小学女教师应占全国小学女教师的绝大多数,因此该数据亦能近似反映乡村女教师数量的发展情况。

此期,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呈如下特征。第一,工作阵地从女子小学向一般小学拓展,实现了由专属空间向更大公共空间的历史性跨越。第二,女教师增长速度超过男教师。如果将上述两次统计的男女教员数量作一对比,就会发现这一趋势(见表2)。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民初教育公平更受政府重视,女学生增长较快,且大多高小、师范毕业女生就业选择小教;二是男教员在绝对数量上远超女教员,基数大,导致增长率略低。但这实际上也表明虽然国家政令为女教师开辟了更广阔的职业空间,但受限于传统性别秩序,女教师在公共空间的参与率极低,呈现出“制度先行,现实滞后”的图景。第三,区域发展不平衡加剧。据统计,1915—1916学年,四川小学女教员最多(901人)[19]574,其次是浙江(753人)[19]456、江苏(705人)[19]376、直隶(606人)[19]224,而甘肃、热河、绥远、察哈尔女教员极少,新疆甚至为0[19]558。这不仅是前一阶段特征的延续,更反映出近代化要素在全国范围内渗透的极端不均衡性。第四,女教师管理趋于规范化。民国政府成立后,对小学教员的任职资格进行了更加严格而详细的规定,限定“凡充小学校教员者须有许可状”[17]114,并于1916年和1917年分别出台了《小学教员检定规程》和《施行检定小学教员办法》,使乡村女教师的入职与管理,开始从依赖身份背景转向注重学历资格与专业检定,推动了该群体的专业化进程。



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掀起了民主、平等、自由等新思想的高潮,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从单纯的数量增长与阵地拓展,转向对专业资质、知识水平与社会角色的更高追求。与此同时,壬子癸丑学制弊端日见,女性升学无门成为突出矛盾。1919年第五次全国教育会联合会《改革女学制度案》提出:“男女教育,理论上实际上均不应为严格之区别。况共和国家,男女皆有受平等教育之权利,教育者不宜歧视之”[20]。

在此背景下,《学校系统改革令》于1922年颁布。新学制借鉴了美国单轨制教育模式,分初等、中等、高等教育三个阶段,女学不再另立系统,女子教育平等又向前迈进一步,在三个学段上的变化主要表现为:其一,女子小学作为国民基础教育的一部分,分布趋向普及,女生数量直线攀升。1922—1923学年,拥有女子初等小学的县占76.6%;拥有女子高等小学的县占35.9%[21]157。1929年,全国初小学生总数为7 118 581人,女学生1 176 186人,占16.52%。山西、辽宁小学女生占比甚至高达21.13%和38.34%[22]311。这不仅扩大了对女教员的需求,也为女教师的进一步发展壮大做好了前期量的基础支撑。其二,中学实现了男女同学,女子中学得到快速发展。中学毕业女生成为乡村小学师资的重要来源。其三,大学开放女禁,女子师范向高等师范教育跨越。1919年《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规程》颁布,从根本上为女教师群体的专业提升奠定了制度基础。同年,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正式更名为北京高等女子师范学校,标志着女子师范教育由中等向高等的实质升级。女教师开始进入中学任职,在教育系统中的地位得到巩固和提高。

同期,乡村教育运动在全国蓬勃发展。1920年,余家菊在《乡村教育的危机》一文中指出,乡村教育存在破产与师资匮乏双重困境。[23]基于此,大批知识分子如金观海、梁漱溟、晏阳初、陶行知等开始倡导乡村教育实验,引导乡村教师服务乡村社会的整体改造,这为乡村女教师的专业发展赋予了新的社会意义,同时也促进了乡村教育的进一步发展。据《第二次中国教育年鉴》统计,1925—1935年,全国各地建立的乡村教育、乡村建设试验区达193处[24]52。1923年江苏常州有乡村小学14所,1936年则增至34所[25]32。山东昌黎县乡村小学1937年更是达到131所[26]29。这为乡村女教师的壮大提供了先决条件。

据《第一次中国教育年鉴》,1930年全国中等学校有女教员3674人,占中等学校教职员总数的8.89%,其中省市立729人,县市立702人,已备案私立561人,未备案私立1601人[27]98;小学共有教职员544 008人,其中女性32 421人,占总数的5.96%[27]162。1937年,受战争影响,全国初等教育教职员缩减到482 160人,但女教职员增长到33 931人,占比7.04%[28]584。从横向对比看,男女教员数量差距仍然非常悬殊,但从纵向对比,这一阶段与民国初期相比,乡村女教师绝对数量已有显著增长,占比也逐渐提高。如1916—1917学年吉林地区有小学教员1628人,其中女教员123人,占比7.56%;1931年吉林有小学教职员4417人,其中女教员432人,占比9.78%[29]120-123;浙江省湖州市南浔镇1932年有小学教员87人,女教员22人,占比25.29%[30]213。

民国中期,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呈现如下特征。第一,专业素养提升。此期,女子师范教育趋于多元化,中师、高师、简易师范、短期师范并存。女师课程抛弃了封建色彩浓厚的修身课,代之以公民课程,更加注重教育基本理论的输入和专业技能训练,女教师培养从“贤妻良母”训导转向了专业人才的塑造。第二,职业范围从小学向中学跃升。由于有了进一步深造的机会,一些高学历知识女性开始任教于乡村中学。但受制于性别偏见和职业竞争,女教师更多任职于小学和待遇较低的私立中学,职业天花板清晰可见。第三,角色使命由乡村学校向乡村社会拓展。在乡村教育运动的影响下,乡村师范教育培养的是既能教书育人,又能改造乡村社会的领袖型乡村女教师,其公共角色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一署名芜名的乡村女教员曾在日记中写道:“吾人致力教育,决非持教鞭拿粉条已也。还得负改造社会之责任,若社会不良,小范围内之学校教育如何进步?(又如何能进步?)亦徒然耳。”[31]这种从“教书先生”到 “乡村社会改造者”的角色认知转变,是乡村女教师社会价值与历史意义的一次重要升华。  

(五)身份转型期(1937—1949):战时总动员与角色重塑

抗战爆发后,乡村教育遭到破坏,小学及幼稚园教职员数量从1936学年的702 831人,连续三年分别降至482 160,432 630和427 545人[32]561。有鉴于此,民国政府颁布《战区内学校处置办法》,允许学校迁移或归并[32]3。1939年《县级组织纲要》提出实施“政教合一”,规定“每乡镇设中心学校,每保设国民学校,均包括儿童、成人、妇女三部分,使民众教育打成一片;乡(镇)长、中心学校校长及壮丁队长,均暂一人兼任之”[33]720。在此背景下,乡村女教师群体经历了近代史上最深刻的一次身份转型:从相对单纯的教育工作者,转变为承载着“管、教、养、卫”等多重职能的国家基层代理人。其个体命运与民族存亡、国家建构紧密交织,发展轨迹被烙上鲜明的战时印记。

自1940学年始,乡村学校和乡村教师数量得到较快恢复和发展。1945年抗战胜利后,初等教育教师持续保持增长势头,至1946学年已达880 555人。性别结构上,该学年女教职员已达149 964人,占比17.03%,增幅为300.42%,近乎男教师增长率(63%)的五倍[34]1467。男女教职员中,县立学校有男教职员671 245人,女教职员121 282人。由此可见,在整个初等教育教师队伍中,乡村教师是主体部分,其占比与当时乡村人口占全国人口基数的比例相当,而此时女教师在整个乡村教师队伍中的比例已达15.3%左右。

该时期,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呈现如下阶段特征。第一,女教师数量骤增,但区域发展不平衡现象依旧凸显。如1945年江苏镇江有乡村教职员399人,其中女教职员255人,占比63.91%;而高淳有乡村教职员208人,女教职员仅2人,占比只有0.96%[35]411,两地差距极大。第二,乡村女教师身份发生转型。由承担中小学普通教育的一般教师,转为国民教师,“不仅要教育学龄儿童,并且要教育失学成人,不仅要教育学校以内的学生,还要教育学校以外的社会民众;不仅负有传授知识的责任,还要负起创造文化领导思想的使命;不仅要普及国民教育,还要举办社会事业,推行地方自治……”[36]。其角色公共性被提升到空前高度,但也使其丧失了部分专业自主性。第三,中学毕业女生成为乡村女教师的主要来源之一。1942年民国教育部在全国推广湖北省中等以上学校毕业女生服务国民教育办法,使得中学毕业女生成为乡村女教员的主要来源之一。根据《第二次中国教育年鉴》统计,1944年8月—1945年12月,小学教员初高中或初高级职业学校毕业者达41.62%,小学毕业者占比20.89%,师范学校毕业者仅占16.06%[34]1469,这意味着乡村女教师群体的专业性被稀释淡化。第四,职后培训被更加重视。在门槛降低的情况下,职后培训成为确保师资水平的关键机制。民国政府制定了《各省市国民教育师资训练办法大纲》《各省市小学教员假期训练实施办法》等一系列中小学教师职后培训制度,着令各省开展不同规格的在职教师培训班,从而促进乡村女教师队伍稳定和专业素质的提升。1941年,小学教师合格人数占比53%,至1945年,该比例已提高到68%[34]326,说明乡村女教员的整体质量在逐步提高。



二、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的驱动:多维互动中的动力生成

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的产生与发展是很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这既是乡村女子教育发展的必然要求,亦是近代时期政府部门、知识精英以及知识女性自身对新女性的建构过程。  

(一)现实需要:乡村女学发展对女教师的需求

清末女学在乡村的兴起和发展对女教师的需求是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产生的直接原因。继洋务运动和维新运动之后,知识分子将女子教育推到了“保种、保教、保国”的重要地位,认为欲强国,必由女学始。女学先驱吕碧城认为,倡办女学的宗旨不外乎两个目的,其一是普助国家之公益,其二是激发个人之权利[37]。裘毓芳提出应“遍开女塾,使为女子者,咸得广其学识,尽其才能,将中才者,可自谋生计,不必分男子之财。而智慧者且致力于格致、制造以为国家用。”[38]304-305加之教会女校的示范,国人自办女学堂迅速发展。

女子教育被纳入官学系统之后,女学堂由城市向乡村迅速推进。受中国“男女授受不亲”传统文化观念的影响,女学堂对教员有严格的性别规定,最初的教员多由女性担任,这自然引发了对女教师的需求。尤其是五四运动之后,受妇女运动、乡村教育运动思潮和乡村教育实验多方因素的促动,乡村女子教育得到进一步发展,且多为小学教育,乡村女教师需求也越来越大,这既刺激了乡村女子师范教育的发展,同时也吸引了许多中等学校、师范院校的女学生毕业后投身于乡村教育。如江苏吴县1928年有乡村女教职员97人[39]288,至1945年达595人[35]411,增长6倍之多。

(二)制度驱动:国家政策对女教师身份的法定构建

1907年《女子师范章程》的颁布标志着女教师培养被正式纳入官方学校系统,并规定学生毕业后有充当女子小学堂教员或蒙养院保姆的义务[9]674。该章程确认了女子师范教育的合法地位,打开了女性走上教师岗位的官方通道,为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的发展壮大提供了政策保障。

民国元年,《师范教育令》和《师范学校规程》进一步申明女子师范学校以培养小学教员和蒙养院保姆为目的。1919年,《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规程》将女教师培养纳入大学教育体系,并以培养女子中学、女子师范学校教员为目的,实现了女教师由初等小学向中等学校任教的跨越。自此,女子在初等、中等学堂的教师身份已完成制度上的构建。1922年,民国政府发布《中华民国学校系统》,首次提出增设乡村师范学校,乡村师范教育开始受到重视。1932年,《师范学校法》颁布,女子师范教育获得独立建制和发展。次年新发的《师范学校规程》又规定“将全省划为若干师范区,每一师范区内必设师范学校及女子师范学校各一所”[16]328。1942—1945年《第二次师范教育方案》规定每县设简易师范学校一所。乡村师范教育的建制和发展进一步促进了乡村女教师群体的培养和发展。截至1943年,全国女师范生人数达27 887人,其中乡村师范、简易师范、简易乡村师范女生为18 586人[40]28,占比66.65%,为乡村女教师群体的壮大注入了有生力量,这与政府支持乡村女子师范教育有很大关系,也由此可以看出,国家政策是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的根本动力。

(三)社会认同:男性知识精英对女性职业的舆论渲染

晚清以降,发挥女性作用成为知识精英谋求国家独立和发展的重要主张。梁启超的“分利说”批判女性不事生产,认为女性应成为“生利之人”[21]193。严萃杰指出:“一女不织,或受之寒,一女至微也。而一国之中,已有蒙其害者。若人人游手好闲,百业俱废,可立致其国于贫弱。是以女子习业,非特足以自谋生计,亦有益于国家矣。”[41]是故,若要民族富强,必须让中国妇女成为拥有独立职业的新女性。而在男性知识分子眼中,教师被普遍认为是最适合女性的职业。一是女子具有“温和精细的天性,很能使学生于不知不觉中与伊接近,染得许多优美的行动和思想”[42];二是中国历来有女子在家相夫教子的传统,女子担任教师被视为是母职的延续,既可服务社会,又有助于家庭教育[43]。季威称“女子乃天然无上之小学教师也。”[44]陶行知强调“女子教员尤须多多养成”[45]334。孙诒让则指出:“今各省女学校虽多开办,而女教员甚少,办理未能完备,以致观望尚多,似宜酌设女博士、学士等学位。”[46]481

不仅如此,一些西方学者也极力宣传女子从事教育的优越性。杜威在中国巡回演讲时也指出:“初等教育,断不是老年人或粗心男子所能胜任的,女子最能细心体会儿童的性情,倘能把幼稚园的教育移到他们手里,定可使他们做母亲而兼做教师的。”[47]246在知识分子的设想和建构中,教师尤其是幼稚园和小学教师作为女性的理想职业不断被宣传和彰显,成为新女性优先考虑的职业选择。

(四)性别觉醒:知识女性理想信念的驱动

随着西学东渐以及近代知识分子的大力宣传,男女平等、教育救国、兴女学等思想逐渐使女性入脑入心。女子教育的发展使得女性通过学校教育掌握了现代科学知识,获得了从家庭走向社会的能力和资本,同时也唤醒了女子作为人的自觉意识,产生了独立与解放、报效国家的愿望和要求。“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那么男子有职业,女子当然也要有职业。”[48]在中国开启现代化的进程中,知识女性开始踊跃求职,在社会谋一席之地,而教师是她们最早进入也是意向最强的职业之一。

程婉珍以欧美为鉴,认为“女子于教授一事,颇为适宜。盖女子耐劳成性”[49]。康同薇提出“西人蒙塾,多用女师”[50]452。署名山风的乡村女教师认为“职业之宜于女子的,就我个人眼光看来,还推教育事业”[51]。正是女性对教师职业的偏爱与认同,女师范生从事教育的比例也比较高。截至1918年,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生“未服务者十之二,名实尚相符”[6]245。一位乡村女教师在面对家里反复的催婚时发出反抗的声音:“现在中国新女性的职责,不在生产,而在教养。不在急于结婚,而在急于做社会事业(主要在教育事业)”[31],反映了其坚定从事乡村教育的信念。

综上,可以发现,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的职业发展始终处于传统性别秩序与现代教育诉求的张力之中。女子教育的发展、国家制度的建构、社会主流思想的转变是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产生和发展的外部支持系统;女性对教师职业的认同、对人格独立和社会事业的追求是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壮大的内部动力。在现代化进程中,乡村女教师群体通过乡村社会性别秩序重构、社会活动参与及身份符号再生产,成为国家意志与乡土社会的中介者,其发展轨迹深刻反映了中国教育近代化进程中,国家需求、社会观念与女性个体命运之间的复杂互动。



三、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发展的历史贡献:超越教育的多维价值

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从无到有再到逐步壮大,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过程。她们的发展不仅体现为数量的增加,也反映在有关制度的建立和逐步完善上,更突出地表现为一代知识女性向上成长的过程。从历史而言,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的产生与发展具有多重意义。

(一)促进了知识女性自身的解放和成长

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的发展为乡村女性树立了榜样。她们由困守内闱的孝女、贤妻、良母转变为专事知识生产和知识传播的新女性,是女性从家庭走向社会的历史性转变。她们挑战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主内男主外”的传统规训,实现了社会性别角色的重塑和女性的现代性成长,证明了女性也是同男性一样的人,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生命价值。而她们在乡村教育和乡村社会发展中的努力作为,既促进了乡村女性的解放,也是女性能力与价值的最好展现,在中国女性发展历史的进程中具有开辟性的意义。如民国初年,云南大关乡村女教师游孟庄女士力倡女子教育,劝服乡民,倡导“女子放足、剪长发”,开县城移风易俗之先河,该县初具文化的女性,多有母女两代都受业于孟庄女士[52]353-354。这充分说明乡村女教师通过其职业角色,实现了从“知识的接受者”到“文明的传播者”与“社会的改造者”的身份跃升,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也完成了自我价值的确认与提升。

(二)推动了中国乡村社会和乡村教育的现代化进程

近代乡村女教师大多接受过新式教育或短期的师范训练,掌握了一定的学科知识和师范技能。她们在乡村中推广新式教育,引入现代化课程,将新理念新方法带入课堂,为乡村课堂注入了新的活力,促进了乡村教育由传统向现代的转变。由于历史条件和外在规约的限制,近代乡村女教师在普及新式教育的过程中虽然表现出了挣脱与妥协的矛盾心理,但她们凭着自己一腔热血,充分发挥自身的文化资本和专业特长,在儿童教育、民众教育中展现出了知识传播者的使命担当,对乡村教育的发展进步和乡村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产生了重要影响。如乡村女教师傅一星根据乡村学生的实际情况,调整教授科目,自编适合乡村生活的教材,并采用灵活的教学方法,在短短半年内就取得了显著成效:“本来乡村的农民,对于学校很不信用的,现在却能得一部分农民的信仰了。”[53]这一案例印证了近代乡村女教师通过教学实践的在地化改造,成功弥合了新式教育与乡村生活之间的鸿沟,使现代教育真正被乡村社会所接纳,成为推动乡村教育现代化转型的重要力量。

(三)为世界文明进程贡献了中国力量

中国人口众多,自古以来占世界人口比例都不低,中国文明发展是世界文明发展的一部分。近代时期,因教育未全面普及,我国文盲率高。1929—1933年间,金陵大学农业经济系在华南华北调查了包括7岁以上的农村人口共计87 048人,其中男子46 358人,女子40 690人,平均不识字者达83.1%,男子占69.3%,而女子尤众,占98.7%[54]291。可见中国教育普及重点在乡村。卢绍稷指出:“中国人民,约四万万,据美国白德非博士(Buttesfield)来华之估计,其中居于乡村者,占80%。则中国乡村教育,实为全国人口五分之四之教育问题。更据人类学者之估计,全世界人口约16万万,华人占四分之一,即中国乡民占其五分之一;则中国乡村教育,实为全世界人口五分之一之教育问题。欲谋中国教育普及,欲谋世界教育普及,乡村教育极为重要。换言之,乡村教育实为中国教育,世界教育中之最大问题。”[55]近代乡村女教师群体作为乡村文化启蒙者,将新知识、新观念引入乡村,促进乡村社会进步以及近乎世界人口10%的中国乡村女性的解放,为推动整个世界的文明进程贡献了中国知识女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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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次发表在《教育学报》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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