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老实,今年六十七了,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现在腿脚不行了,把地租给了别人,一年收个万把块钱租金,加上闺女每月给点,够吃够喝。我今儿说的这个人,叫孙大棒,我们村的老村霸,死了两年了,死的时候七十三,搁炕上烂了三天才让人发现。你们要问啥叫报应,我活到这把年纪,亲眼见过的不多,孙大棒算头一号。
孙大棒本名叫孙德福,大棒是他外号。为啥叫大棒?年轻时候打人,抄起啥算啥,扁担、锄把、擀面杖,有一回拿根榆木棒子把邻村一个货郎的腿打折了,人家告到公社,他爹是大队会计,拿了两条烟摆平了。打那以后,大棒这名字就叫开了,他自己还挺得意,说这名儿威风。
我跟他一个生产队的,从小一块儿长大,他那会儿就横。谁家孩子敢跟他抢猪草,他一脚把人踹沟里去。长大了更不得了,分田到户那年,他把他家地界往我这边挪了半尺,我跟他讲理,他拿眼一斜愣:“刘老实你叫老实就得老实,跟老子讲理,你配吗?”我媳妇气得要跟他打架,我拽住了,说算了算了,半尺地,不值当。
后来村里换届选村主任,孙大棒想当,挨家挨户送烟送酒,不接的就站人家门口骂三天。他真选上了,干了六年,那六年是我们村的灾年。修路,他把工程包给他小舅子,路基垫了半尺土就糊水泥,第二年开春全裂了。卖河滩地,他跟他连襟合伙,八万块钱把三十亩河滩地卖了,钱分了,村里账上就剩八百。谁不服他就带人堵人家门,我隔壁老赵头因为跟他争地界,让他堵了三天,老赵头媳妇吓得犯了心脏病,送医院差点没救过来。
最缺德那事儿,村里人都知道,没人敢提。他小舅子看上了村东头李寡妇家那块宅基地,想买,李寡妇不卖,那是她男人活着时候批下来的,她带俩孩子就指着那块地盖房。孙大棒出面,说李寡妇男人生前欠村里提留款,那块地得收归集体。李寡妇说欠多少我补多少。孙大棒报了个数,两千八,九几年那会儿,两千八够盖三间瓦房了。李寡妇拿不出来,孙大棒就带人把人家院子里种的菜拔了,说集体土地不许私人种。李寡妇坐地上哭,俩孩子跟着哭,孙大棒背着手站旁边抽烟,说哭啥哭,又不是不给你活路,你把地让出来,我给你申请困难补助。
李寡妇到底没扛住,那块地让他小舅子盖了房。李寡妇后来带着俩孩子去了县城,给人当保姆,孩子念书都费劲。前年我碰见她大儿子,在县城送快递,说起他妈,他说他妈落下了病根,一辈子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见孙大棒带人拔她家菜。我说你妈现在咋样?他说还在县城给人看孩子,腰不好,干不动了。
你说这人缺德不缺德?
可孙大棒威风了半辈子,老了老了,报应来了,来得那叫一个邪门。
他老婆四十来岁得癌症死了,死之前瘦得脱了相,疼得满炕打滚,孙大棒嫌她嚎得烦,搬到厢房去睡,他老婆咽气的时候身边一个人没有。他有个儿子,叫孙小棒,从小跟他爹一个德行,打架斗殴,十六岁那年偷东西让人逮了,劳教两年。出来之后消停了几年,娶了个媳妇,生了个闺女。孙大棒盼孙子盼得眼蓝,结果儿媳妇生了闺女之后再也怀不上了,去医院查,说是孙小棒的问题。孙大棒气得把他儿子骂了三天,说养你不如养条狗。
孙小棒三十八岁那年,喝酒喝多了,骑摩托车掉村东头河沟里了,沟里没水,但有一堆石头,脑袋磕石头上了,抬回家躺了三天,没了。儿媳妇带着闺女走了,再没回来过。
孙大棒老伴没了,儿子没了,剩他一个人,住在他那三间大瓦房里。他那会儿六十出头,身子骨还行,可没人搭理他了。他当村主任时候得罪的人太多了,谁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早上蹲门口吃饭,端着碗跟过路的人打招呼:“吃了没?”人家头一低就过去了。有一回他主动帮我搬了一袋化肥,我吓一跳,心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说刘老实你腿不好,我帮你。我让他帮了,搬完了他站那儿不走,吭哧半天说:“老实,当年你跟我争地界那事儿,是我不对。”我愣了,心说孙大棒这辈子没认过错。我说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干啥。他叹口气走了。
后来我听人说,孙大棒挨家挨户找当年被他欺负过的人,跟人道过歉。有的人不理他,有的人骂他两句,也有人跟我一样说算了。但没人跟他来往,他门口那条路,他家那三间大瓦房,跟没人住似的,连个串门的都没有。
他六十五那年得了脑血栓,抢救过来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走路得拄拐棍,一瘸一拐的。村里给他办了低保,一个月给几百块钱,够买米买面。他拄着拐棍上小卖部买盐,人家找钱的时候嫌他手抖,把零钱搁柜台上让他自个儿拿。他拿半天拿不起来,人家也不帮忙,就搁那儿看着。
前年冬天,我们那儿下大雪,零下十几度,冻死好几只野狗。雪停了三天,小卖部老板跟我唠嗑,说好几天没见孙大棒来买烟了。我说他腿脚不好,兴许在家猫着。又过了两天,他隔壁邻居闻着味儿不对,翻墙进去一看,孙大棒躺在堂屋地上,穿着单褂子,冻得硬邦邦的。身上盖了条薄毯子,是自个儿拽的,没拽上去,手还攥着毯子角。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应该是想下炕拿东西,摔了,爬不起来,冻死的。
死的时候七十三。搁炕上冻了三天才让人发现,他那个半死不活的身子,死了都没人知道。
村上给他办丧事,没人愿意出钱,最后是镇上出了两千块钱,找了几个人把他拉去火葬场烧了,骨灰盒搁殡仪馆,到现在没人领。他那三间大瓦房归了集体,村里想拆了盖老年活动中心,扒到一半,房梁塌了,砸伤了一个帮忙的,后来也没人张罗了,就那么烂在那儿,墙上长满了草。
他儿媳妇带着孙女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在石家庄见过她,带着孩子摆地摊。她闺女现在该上初中了,估计连她爷爷长啥样都不知道。
你们说这算不算报应?他威风了半辈子,打人骂人占人家地,结果老伴走的时候身边没人,儿子死在他前头,孙子没见着,自个儿冻死在堂屋地上,死了三天才让人发现。他那三间瓦房,现在草长得比人都高,谁从那儿过都绕着走,嫌晦气。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来孙大棒,想他年轻时候那副张狂样儿,想他后来挨家挨户跟人道歉那熊样儿,想他冻死在地上攥着毯子角那样儿,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你说他坏吧,他确实坏,可他那报应,狠了点儿,狠得让人心里头发毛。我闺女说爹你别老想这些,人死如灯灭,过去就过去了。我说我不是想他,我就是觉着,人这一辈子,千万别做亏心事。你做了,哪怕当时没人能拿你咋办,老天爷都给你记着账呢,一笔一笔的,早晚给你算清楚。
行了,故事讲完了。我今儿说这些,不是幸灾乐祸,孙大棒死了两年了,他那些烂事儿也过去几十年了。我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这话不是瞎说的。你瞅着人家老实好欺负,你骑人家脖子上拉屎,你以为没事儿,等到你老了,你瘫了,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孙大棒那三间瓦房现在还搁那儿杵着呢,你们谁不信,上我们村看去,村东头,最大那间,墙都裂了,草比墙高,那就是孙大棒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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