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取走我356万元的买房协议,说是替我保管,我立刻去售楼处办理挂失重办,隔天她家连打52余通电话来
她把我那份购房协议塞进她自己包里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一摊洒了的酱油。
我听见拉链响,抬头问她,你拿我合同干什么。
她说,嫂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到处乱放,我替你保管,你跟我哥都粗心,丢了我可赔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我家玄关,脚上还穿着我那双棉拖鞋,鞋底把门口的地垫踩得歪到一边。她手里那个包是去年我送她的,米白色,三千二百块,她当时说太贵了舍不得用,结果背过来的时候包角已经磨出了一道黑印。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说不用你保管,你还给我。
她没还。
她拉开门就下楼了,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我追到楼道口,只看见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把那个包按在胸前,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下午四点出头,天已经擦黑。
我叫周敏,四十六岁,在城东一家连锁药店做了十一年店长。我男人叫陈建国,跑长途货运的,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们俩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攒钱。
那套房子在城南新区的锦澜苑,十二号楼,十七层,一百三十八平,总价三百五十六万。首付是我们这些年所有积蓄,还借了我妹妹二十万。签认购协议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个星期六,售楼处送了一袋五公斤的东北大米,我和建国一人拎一边拎回家。
协议一共三份,我那份放在卧室衣柜最上面那个旧行李箱里,跟户口本、结婚证、建国的驾驶证搁在一起。
小姑子叫陈小燕,建国他亲妹妹,比我小九岁。她怎么知道协议在那儿,我到现在也没想通。可能是哪回来我家翻衣柜找被子看见的,也可能是我哪次说漏了嘴。
她不是第一次伸手。
前年她男人做建材生意周转不开,她跑来我家哭,说就借八万,三个月准还。我给了,到现在连个利息影子都没有。去年她说她闺女要报个什么补习班,一万二,我咬咬牙也给了。建国说,我妹从小就这样,嘴甜,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一般见识什么呢,我就一个开药店的,工资条上每个月五千八,奖金看天吃饭。那三百五十六万里头,有我们十几年没换过的那台冰箱,有建国跑新疆线时啃了半个月的干馕,有我柜台后面站出来的静脉曲张。
她拿走协议的第三天上午,我打了她七个电话。
头三个没人接。第四个通了,她说,嫂子我在开会,回头说。
第五个又没人接了。
我坐在店里,看着柜台玻璃底下压着的那张锦澜苑户型图,突然就想明白了。她哪是替我保管。她要是想还,第一天就还了。
我给我妹妹周丽打了个电话。周丽在律师事务所做行政,不是律师,但她天天听那帮人说话,懂点门道。她听完说,姐,认购协议不是房产证,那东西挂失了重签就行,你赶紧去售楼处,别等她拿去干什么事。
我问她能干什么事。
她说,姐,你别问了,你赶紧去。
当天下午我就调了班,打车去了锦澜苑售楼处。四十多公里,打车费一百一十七块,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数字,因为司机绕了一段路,我跟他吵了两句,最后他把零头给我抹了。
售楼处那个小姑娘姓吴,叫吴悦,我记得她,签协议那天是她接待的,还给我倒了杯水。我说我那份协议丢了,要办挂失重签。她愣了一下,说姐你等等,我给经理打个电话。
她打完电话出来,脸上有点为难,说,姐,你这协议……是不是在你小姑子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今天上午有人拿着这份协议来过,问能不能更名,说家里人商量好了,把认购人换成她。我们经理说不行,必须原认购人本人到场,她就走了。
我在售楼处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吴悦给我又倒了杯水,说,姐你别急,协议我们这儿有底,你本人带身份证来,写个遗失说明,重新签一份就行。原来那份我们作废。
我说,她拿来的时候,你们没扣下。
吴悦说,姐,那是你们家事,我们哪能扣人家的东西。
这话说得也对。
我当天就把手续办了。写说明,签字,按手印,重新签了一份协议,一式三份,这回我没拿回家,我直接存到了我妹妹周丽的保险柜里。周丽那个保险柜在她办公室后面,铁皮的,密码是她闺女的小名加生日。
办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售楼处门口的路灯亮着,有一盏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我在灯底下站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小燕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嫂子,协议我先帮你收着,你跟我哥说一声,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我没回她。
第二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星期一。
我从早上七点四十到店里,就开始接电话。头一个电话是七点五十二分打来的,陈小燕的号码。
她问,嫂子你把协议挂失了?
我说,嗯。
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你拿我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她把电话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八点零六分,还是她。
她说,嫂子你这样不对,我是好心。
我说,好心你把东西送回来。
她又挂了。
第三个电话八点二十一分,这回换了个号码,是她男人的,姓赵,赵德柱。赵德柱说话冲,上来就说,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一家人你防谁呢。
我说,德柱,你让陈小燕把协议还我,这事就过去了。
赵德柱说,协议都作废了还还什么还。
我说,作废了也是我那张纸。
他把电话摔了。
从八点到中午十一点半,我数着,一共来了十九个电话。有陈小燕的手机,有赵德柱的手机,有一个座机号我查了一下是他们家楼下小卖部的,还有两个是陌生号,接起来没人说话,就挂了。
我店里的小姑娘问我,周姐你家里出啥事了。我说没事,你把这盒阿莫西林摆到第三排去。
中午我扒了两口饭,电话又开始响。
十二点四十,陈小燕换了个说法,她在电话里哭,说嫂子我不是图你房子,我是怕你跟我哥被人骗,那售楼处的人心黑,我是替你把关。
我说,那你把关把完了,协议呢。
她说,嫂子你这么说话就没良心了,我这些年对你们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接这个话。
下午两点多,我实在受不了了,把手机调了静音,搁在柜台抽屉里。到四点半我拿出来一看,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加上上午的,四十一个。
还有几条短信。
陈小燕发的一条:嫂子你行,你真行。
赵德柱发的一条:三百多万的事,你一个人做主,你把我哥放眼里了吗。
还有一条是建国发的,就三个字:咋回事。
我给他回过去,他在高速上,信号断断续续。我说你妹拿了我协议去售楼处要更名,我去挂失了。他沉默了半天,说,我给她打个电话。
那天晚上我到家,数了数通话记录,从早上七点五十二到下午五点零几分,陈小燕和赵德柱加起来打了五十二个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数了两遍。
五十二个。
我婆婆是去年秋天走的,九十二岁,在床上躺了两年零四个月。最后那十一天她不吃东西,喂进去的小米粥在嘴里含一会儿又流出来,我拿毛巾给她擦,擦完她又闭上眼。社区医院的李大夫来看过一回,说老人这个岁数,身体是按自己的节奏在关机,你们别硬灌。这话我后来上网查过,说法挺多的,没有准数,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婆婆走的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看了表。陈小燕是四点到的,进门先哭,哭完就开始翻婆婆的柜子,说妈答应过把那个金镯子给她。镯子后来找着了,在婆婆枕头套里头裹着。陈小燕拿走了,说这是妈留给她的念想。建国没吭声,我也没吭声。
那个金镯子,婆婆生前跟我说过,是留给建国闺女的,也就是我女儿。我女儿那年在外地上大学,没赶上。
这事我搁在心里,没跟任何人提过。
十一月底,我回了趟娘家,跟我妈说了协议的事。我妈八十一了,耳朵背,我趴在她耳朵边上喊了半天她才听明白。她听完说,敏啊,你小姑子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我说,妈,她遇上难处她明说,她拿我协议干什么。
我妈说,那你去问问她。
我没去问。
倒是十二月三号那天,陈小燕自己来了。
她来我店里,站在柜台外面,没进来。她穿了件灰色的羽绒服,袖口有点脏,头发也没怎么梳。她说,嫂子,我跟你实话说了吧。
我说,你说。
她说,德柱在外面欠了钱,四十七万,人家催得紧。她本来是想拿协议去售楼处问问能不能把认购人换成她,再拿这个去抵押借点钱,周转一下。她说她没想真占我房子,就是想先用一下。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说,嫂子,我说了你也不会借。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也没错。前头那八万加一万二,我确实不会再往外掏了。我一个月五千八,建国跑车一个月好的时候一万出头,那三百五十六万里头还有我妹妹的二十万。我拿什么借给她。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说,嫂子,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她说,我不该拿你东西。
我没说话。
她又说,嫂子,那协议你不是重办了吗,我拿那张也没用了,我回头给你送回来。
我说,不用了,那张你留着吧。
她愣了一下。
我说,小燕,那张纸现在就是一张废纸。你拿它去抵押,人家一查就露馅,你别再惹事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说,嫂子,你别跟我哥说太多。
我看着她走到街对面,上了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是赵德柱的,车身上还印着“德柱建材”四个字,漆都掉了。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他坐在床边抽烟,抽了两根,说,我妹夫那个生意,早就该黄了。
我说,你早就知道。
他说,我猜的。
我说,那你不管。
他说,我怎么管,我自己一屁股债。
我问他什么债。
他说车贷,还有去年修发动机借的三万,没跟我说。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躺到后半夜,我起来把衣柜最上面那个旧行李箱搬下来,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户口本、结婚证、建国的驾驶证,还有我女儿小时候的疫苗本。箱子底下压着四个印子,是箱脚在衣柜板上压出来的,年头久了,擦不掉。
我拿抹布擦了两遍,那四个印子还在。
十二月十号,赵德柱他妈来了我家。
老太太七十六,身体还挺硬朗,拎了一兜子苹果,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敏啊,德柱不是人,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阿姨你坐。
她坐下来说,德柱欠的那个钱,她跟老头子把养老的定期取了,取了三十一万,还差十六万,她来问问我能不能缓缓。
我说,阿姨,我没钱借了。
老太太说,我知道,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跟你说,小燕那丫头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她从小就这样,她妈走得早,我跟她爸惯的。
婆婆是建国和小燕的亲妈,老太太是赵德柱的妈。这关系说起来绕,其实就是亲家母。婆婆走了以后,两家走动就少了,这回是为儿子的事来的。
老太太坐了四十分钟,喝了杯白开水,苹果留下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我看见她弯腰的时候手撑着鞋柜,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她穿的那双黑布鞋,鞋帮子洗得发白,边上还缝过一针。
我把那兜苹果拎进厨房,搁在台面上。
有一个苹果底下压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千块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我把钱收起来了。
那两千块我到现在也没花,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我的医保卡搁一块。
再说回房子的事。十二月十九号我去锦澜苑交第二笔款,八十万。吴悦看见我就笑,说姐你来了,这回协议可放好了。我说放好了。
她给我办完手续,悄悄跟我说,姐,你小姑子后来没再来过。
我说,嗯。
她说,上回她来那天,在我们这儿坐了一个多钟头,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子上,一直问能不能通融。
我问,她哭了吗。
吴悦想了想说,没哭,就一直问,问得我们经理都烦了。
我从售楼处出来,天挺好,有太阳。我在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又站了一会儿,这回灯不闪了,可能是修过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小燕的微信,上一条还是十一月十七号她发的“嫂子你行,你真行”。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房子我交完第二笔了,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户型。
她没回。
到今天也没回。
上个礼拜我收拾厨房,在橱柜最里头翻出来一袋小米,是婆婆在的时候买的,还没开封。我看了看日期,过期两个多月了。
我拿着那袋小米站了一会儿,没扔,又放回去了。
门口那双棉拖鞋还在鞋架上搁着,陈小燕那天穿走的是我另一双旧的,她自己的那双倒落在我家了,米白色,就是包角磨出黑印的那个包配的那双。鞋面上有一小块油点子,我拿湿布擦过,没擦掉。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那天把协议塞进包里的时候,到底是想替我保管,还是想拿去救她男人的急。
可能两样都有。
也可能她自己都没想清楚。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句“我是替你保管”,到底算不算一句实话,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嘴上说的是为你好,手底下拿的是你的东西?你们是怎么处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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