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呈里的真心话
周一的晨会刚散,我捏着那封在抽屉里躺了半个月的辞呈,敲开了苏总办公室的门。
她正低头看报表,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听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放桌上吧。”
我没放。我站在她那张深棕色的大班台前面,把辞呈捏得边角都起了皱。
“苏总,我辞职。”
她这才抬起头来。苏敏,三十四岁,我们这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里说一不二的人物。短发,细眉,眼睛不大,但看你的时候像钉钉子,一锤一个准。她把手里的钢笔帽拧上,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理由。”
“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老家。”我说的是实话,但只说了一半实话。另一半是我在这干了四年,从跑仓库的小业务员跑到市场部副主管,再往上,没位置了。苏敏把着总监的位子不放,副总换了三茬,没一个待满一年的。公司里私下都说,苏总这人,能力是真强,疑心也是真重。
她把我递过去的辞呈翻开,扫了两眼,往桌上一丢。“林跃,你妈上个月我还见着在跳广场舞,比我精神。”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顺便也想想换个环境。”
苏敏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我。那目光我太熟了,每次我报上去的方案被她打回来,她就是这副表情,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两下听个响,再决定要不要。
“行。”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晚上部门聚餐,算是给你饯行。七点,老地方。”
我想推,说不用麻烦,她摆了摆手,已经低头继续看报表了,钢笔尖重新在纸上划拉起来。我只好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说了句:“把门关严。”
晚上那顿饭吃得热闹。市场部七八号人,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啤酒开了三箱。小年轻们起哄让我说两句,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脑子一热,看着坐在主位上涮毛肚的苏敏,嘴就没把门的了。
“苏总,这四年,我服你。真服。”我打了个酒嗝,赶紧捂住嘴,“业务上你指哪我打哪,没二话。但就有一样,只恨我太平凡了,要是我有个千八百万的,或者长得跟吴彦祖似的,我肯定追你。”
桌上静了一瞬。旁边的小张筷子上的虾滑啪嗒掉进锅里,溅起两滴红油。
苏敏从毛肚上抬起眼。她吃东西很专注,这会儿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酱。她没恼,把毛肚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了句让全桌人下巴都掉进火锅里的话。
“我等这话很久了。”
小张开始猛咳。对面的李姐眼珠子瞪得跟鱼丸似的。我端着酒杯,酒醒了一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辞职报告交早了。
苏敏没再往下说。她端起自己的啤酒抿了一口,又去涮鸭肠了,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毛肚挺新鲜”一个性质。
散场的时候,苏敏在门口拦了我一下。她喝了酒不能开车,正等代驾。夜风把她短发吹得有点乱,她也不理,就那么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林跃。”
“哎。”
“明天上午,把你手头那个供应商优化方案再给我看一遍。最后一版。”
我愣了。“我都辞职了。”
“辞呈我还没批呢。”她把车钥匙揣兜里,代驾的电动车已经拐过来了。“你老家那边,如果只是想照顾你妈,咱们省城有个办事处,缺个负责人。你要是愿意去,薪资平移,办事处刚起步,事多钱少,但离家近,高铁四十分钟。”
我张了张嘴。省城办事处的事我知道,年初就在筹备,招人广告挂了仨月,没人愿意去。那地方说白了就是个光杆司令,从零开始跑业务,还得管售后,累死累活不讨好。
“你考虑考虑。”苏敏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另外,你刚才那话,我认真的。你好好想想。”
代驾一脚电门,车汇进车流,尾灯红彤彤的两点,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在梧桐树下站了足足五分钟,夜风把酒气吹散了大半,脑子里却更乱了。苏敏这人,从来不开玩笑。去年跟供应商谈判,对面拍桌子,她笑呵呵给人倒了杯茶,说“您再拍一下,这合同我撕了重做,价格翻番”,对方当场老实。她说“认真的”,那就真是认真的。
可我那话,真的是酒话啊。
第二天上班,我硬着头皮把方案改完送过去。苏敏接过去翻了一遍,拿红笔圈了三个地方,扔回来让我重改。完全没提昨晚的事,跟失忆了似的。我心里七上八下,想着是不是她酒醒了也觉得那话太出格,打算冷处理。
结果中午饭点,她给我发了条微信:“食堂,十二点,聊办事处的事。”
我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她吃饭快,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十分钟扫掉大半。我还在挑葱花,她已经把筷子搁下了。
“省城办事处,下个月挂牌。前期就你一个人,配一个内勤。房租水电公司出,业务提成按总部标准上浮两个点。唯一的条件是,你得把华东区那几个老客户的售后管起来,前期可能得两边跑。”
我嚼着饭,含糊地问:“为什么是我?”
苏敏拿筷子点了点我的餐盘。“你这人,嘴碎,心细,跑业务能跟客户喝酒喝到人家老婆打电话骂人,回来还能把账算得分毫不差。办事处这种开荒的活,就得找脸皮厚心思细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把饭咽下去,盯着她。
苏敏沉默了几秒。食堂里人来人往,不锈钢餐盘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挺实在,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她平时在会议室拍桌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因为你昨天那句话。”她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林跃,我三十四了,管着一百多号人,天天跟钢筋水泥混凝土打交道。你以为我不想听句人话?公司里上上下下,见了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就你,喝了二两猫尿还敢跟我耍贫嘴。”
“所以你……”
“所以我认真在考虑。”她直起身来,拿纸巾擦嘴,“你辞职回老家,我就少了个敢跟我说真话的。把你弄省城去,我还能时不时听见几句实话。”
我差点被米饭噎着。“苏总,我昨天那话,主要是夸你好看。”
“我知道。”她站起来,餐盘端得稳稳的,“所以我说认真在考虑。你又没说一定追,我还没答应呢。你慌什么。”
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半盘红烧肉发愣。
接下来三天,我办了离职手续,又办了入职手续。从市场部副主管变成省城办事处主任,名片上印着“华东区域经理”,其实手底下就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鹿,做内勤兼客服。
苏敏说话算话,房租水电全包,还给我配了辆二手的五菱宏光。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临走前去跟她辞行。
她正在办公室里跟财务总监吵架,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她拍桌子的声音:“这笔款子今天必须付,供应商那边工人等着发工资,你跟我扯流程?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财务总监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我侧身让路,探头进去。苏敏坐在椅子上,捧着个保温杯灌凉白开,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走了?”
“走了。”
“每周五交周报。办事处做账要清楚,别给我搞一堆糊涂账。”她拉开抽屉,扔过来一个东西。我接住一看,是个车载手机支架。
“路上导航用。”她低头继续看文件,耳朵尖却有点红。
我捏着手机支架,鬼使神差问了句:“苏总,你那天说认真考虑,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头都没抬。“等你把办事处第一个月流水做正了再说。做不正,你回来继续给我当副主管,追我的事想都别想。”
我拿着支架出了门,小张在走廊上追过来,挤眉弄眼:“跃哥,听说你高升了?苏总是不是真对你有意思啊?”
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少打听。把你手头那几个客户的尾款催回来,不然下个月扣你绩效。”
五菱宏光上了高速,车窗摇下来,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两边稻子收割后的焦香。手机支架咔嗒扣在出风口上,导航里传来志玲姐姐嗲嗲的声音:“前方五百米有测速拍照,限速一百。”
我跟着哼了两句,脑子里却浮现出苏敏拍桌子骂财务总监的样子。那女人,拍桌子的时候真好看。
省城办事处第一个月,我跑断腿。白天拜访客户,晚上跟小鹿对账,周末回老家看我爸妈,顺带把我妈跳广场舞的音响修好了。老太太高兴,炖了一锅排骨,问我:“在省城干得咋样?有对象没?”
我把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正追呢。”
“哪家姑娘?”
“我老板。”
我妈筷子差点插进我爸鼻孔里。
第一个月流水做出来,刨去房租水电和工资,净赚八千四。我拍了张报表的照片发给苏敏,配了四个字:“没赔。”
她秒回:“知道了。”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下个月十五号我去省城开行业会,你安排顿饭。”
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嗷一嗓子:“老大!苏总真来啊?那我得把办公室收拾收拾,上周吃剩的泡面碗还在我桌上呢!”
十五号那天,我把办公室打扫得能照出人影。苏敏是下午到的,穿了一身烟灰色西装,比在总部的时候随意些,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拿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手指,没说干净也没说不干净,就是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吃饭,就我俩。找了家做本地土菜的馆子,要了个包间。她点菜不手软,红烧甲鱼、干锅牛蛙、一盆酸菜鱼,全是重油重盐的下饭菜。我扒着饭,她吃得嘴唇油亮,忽然拿筷子敲敲我的碗沿。
“林跃,你跟别人也这么闷吗?”
“啊?”
“跟我一块吃饭,你就知道扒饭。公司里那些小姑娘,你不是挺能聊的吗?小张说你上次团建给三个姑娘讲了一晚上脱口秀。”
我差点被甲鱼裙边噎死。“那是吹牛,不算聊天。”
“那你跟我吹一个。”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包间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今年三十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褶子,不笑的时候就没有。这会儿她似笑非笑,眼尾褶子又出来了。
“苏敏。”我头一回当面叫她全名,没带总字。
她嗯了一声,夹了块牛蛙腿。
“我那天说的,不只是酒话。我确实觉得你好看,能力也强,就是太凶了。财务总监背后管你叫‘苏扒皮’你知道不?”
她嚼着牛蛙,点了点头:“知道。他管我叫苏扒皮,我管他叫张铁公鸡。扯平。”
“所以我想追你这件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她把牛蛙咽下去,放下筷子,拿纸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嘴。然后她端起茶杯,跟我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林跃,你那个办事处,第一个月利润八千四。下个月要做到一万五,做得到,我答应跟你处对象。做不到,你回来给我当副主管,追我的事就此打住。”
我端着茶杯,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一万五,意味着业务量得翻将近一倍。省城市场刚开荒,客户就三家,其中一家还拖着尾款没结。
“你这是给我下套。”
“对。”她喝了一口茶,坦然得很,“我苏敏带出来的人,没点狠劲儿怎么行。”
那之后两个月,我把五菱宏光跑成了一匹老马。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出租屋,中间不是在客户那儿就是在去客户那儿的路上。小鹿被我抓差加班,小姑娘一边贴发票一边哭,说老大你追老板娘别拉着我垫背啊。
第二个月利润一万二。第三个月,我把华东区一个老客户的售后合同续上了,顺带签了个新的年度框架,利润冲到两万三。
报表发过去那天晚上,苏敏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那边挺吵,好像在外面吃饭。她扯着嗓子喊:“林跃,两万三?”
“两万三。”
“你等着。”
电话挂了。我对着手机愣了半天,小鹿在旁边嗑瓜子,悠悠来了句:“老大,苏总不会要杀过来吧?”
她真杀过来了。晚上十一点的火车,我到高铁站接她。她穿了件驼色大衣,拖着个小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看见我那辆五菱宏光停在路边,后保险杠上还蹭掉一块漆,乐了。
“堂堂区域经理,就开这?”
“公司配的,有本事你给我换辆好的。”
她上了车,把行李箱往后座一扔,系好安全带。“换。明天去提,我看中一款电车,二十来万,公司走租赁。”
我扶着方向盘看她。“苏总,你这是以权谋私。”
“你叫谁苏总?”她转过头来,借着路灯的光看我,眼睛亮得吓人,“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个态度?”
我把车熄了火,也转过头看她。外面下起小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没开,水流一道道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晕开成一片一片的。
“苏敏。”我清了清嗓子,“我追到你了没?”
她没说话,伸手把我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格。热风呼呼吹出来,带着点塑料味儿。她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跟盖章似的。
“追到了。不过有条件。”
“又有什么条件?”
“年底之前,把你妈接省城来做个体检。我陪着去。”她收回手,靠回椅背上,“你妈那广场舞,得有人给她录视频,她好发朋友圈。”
我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我妈爱发朋友圈?”
“你周报里写了三回,你妈跳广场舞拿了社区二等奖,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凑字数?”
我发动车子,五菱宏光突突突地汇进车流。副驾上坐着苏敏,她掏出手机在那刷,忽然说了句:“把你手机给我。”
我递过去。她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扔回来:“我微信置顶了。以后每天给我发条消息,拍张你今天吃的午饭,别拿泡面糊弄我。”
“那我要是不发呢?”
“扣绩效。”
我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她没躲,反手给我握住了,手心有点干,虎口那儿有块薄茧,不知道是握笔握的还是拍桌子拍出来的。
“苏敏。”
“嗯。”
“谢谢你没把我辞呈批了。”
她哼了一声,扭头看窗外的雨。“我倒是想批。批了上哪找这么听话的傻子去。”
年底我妈真来了省城。苏敏开着新提的电车去高铁站接人,我妈一上车就拉着她手夸:“这车好,宽敞,得不少钱吧?”
苏敏笑眯眯的:“阿姨,公司配的,不贵。”
我妈扭头看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行啊,吃上软饭了。
体检结果出来,我妈除了血压有点高啥毛病没有。苏敏陪着跑上跑下,把体检报告用文件夹装好了,一项一项给我妈讲。我妈听得直点头,临走偷偷跟我说:“这姑娘好,厉害是厉害了点,但心眼实。你抓紧。”
我心想,抓紧什么呀,人家还没答应跟我回家过年呢。
腊月二十三,公司年会。苏敏在台上讲话,还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总结全年业绩,表扬先进部门,到市场部的时候顿了一下。
“今年特别表扬省城办事处。林跃,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我站起来,小鹿在底下带头鼓掌,手都拍红了。
苏敏站在台上,手拿着话筒,看着我。大屏幕的光打在她身后,她短发别在耳后,穿了件酒红色的毛衣,比平时柔和不少。
“林跃今年把办事处流水从零做到全年盈利,还给公司签回来两个新的年度框架。业务能力没得说。”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上弯,“另外跟大家汇报个私事。我跟林跃处对象了,下个月领证。”
底下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小张嗷一嗓子把桌上的可乐碰翻了,李姐捂着嘴笑,财务总监老张脸都绿了,估计在想以后报账会不会被双倍卡。
我站在人群里,对着台上那个笑盈盈的女人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她冲我眨了眨眼,接着往下讲:“明年省城办事处扩编,招五个人。想去的散会后找林跃报名,他那儿现在他说了算。”
年会散场,苏敏被一群女同事围着问东问西。我挤进去把她拽出来,拉到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里。楼梯间安安静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你提前也不跟我商量。”我说。
“商量什么?你妈我都见了,体检也做了,你还想赖账?”她仰着脸看我,酒红毛衣衬得她脸色红扑扑的。
我把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没想赖账。就是你那话说的,跟我入赘了似的。”
她乐了,伸手揪了揪我耳朵。“你本来就是入赘。办事处是我给的,车是我配的,连你身上这件羽绒服都是公司年会的抽奖礼品。林跃,你浑身上下就一样东西是你自己的。”
“哪样?”
她拍了拍我左胸口。“这颗心还行。傻乎乎的,但挺实在。”
我把她手按在胸口上。“那你收好了。”
她抽回手,转身推开消防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走了,回家。明天还得去民政局预约呢。”
我跟上去,顺手把门带上。外面在下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她头发上,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年后开春,办事处搬了新地方,五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小鹿升了内勤主管,天天跟我摆谱,说老大你当初追苏总那会儿让我加了多少班,这回得补回来。
苏敏每周末来省城,有时候坐高铁,有时候让我回去。有一回她在我出租屋里翻出一箱泡面,当场拍了照片发我微信上,配了个“扣绩效”的表情包。我赶紧把泡面送给了楼下保安。
四月的时候,苏敏有天晚上忽然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林跃,我有点后悔。”
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一抖按了仨删除键。“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去省城。现在总部这边有个大项目,我想让你回来牵头,一想你回来我又得天天跟你对着拍桌子,烦得慌。”
我想了想。“那你就把项目挪省城来呗。反正现在办事处地方大了,你来驻场,我给你配个办公室,咱俩还省得周末来回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气音都出来了:“林跃,你行啊,学会挖总部墙角了。”
“跟你学的。”
五月项目落地,苏敏真搬来省城驻场了,说是驻场,其实每周回去两天。她把总部那边的事甩了一半给新提的副总监,自己窝在办事处隔壁的小办公室里,天天跟我抢微波炉热饭。
有一回中午热饭碰上,她端着饭盒等微波炉叮,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当初你交辞呈那天,我其实挺慌的。”
“你慌什么?你手里一堆人抢着要你那位置。”
“抢位置的不少,敢跟我说实话的不多。”她盯着微波炉转盘上的饭盒,“你那天说只恨自己平凡。我心想,这傻子,我要找的就是个不平凡的,那我不如去相亲节目找男嘉宾,还省得天天开会拍桌子。”
微波炉叮一声。她把饭盒拿出来,烫得直倒手,我赶紧接过来放桌上。
“所以你那句‘等这话很久了’,是真话?”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废话。你以为我什么人,随便跟人开玩笑?”
我坐她对面,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她。“那你现在后悔不?找了个平凡的。”
她把鸡腿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不后悔。你现在是区域经理,年薪比我当年给你开的翻了两倍,车也有了,房也快有了。再说你哪儿平凡了?正常人谁敢跟老板说那种话,也就你。”
我嘿嘿笑。
她拿筷子敲我手背:“吃你的饭。下个月我妈过来,你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挨审。”她扒了口饭,“我妈比我厉害多了,你自求多福。”
六月初,苏敏她妈来了。老太太退休前是中学教导主任,眼神比苏敏还利,进门先看我出租屋的厨房,翻开柜门看了看,又打开冰箱检查了一遍,最后坐在沙发上问我:“你以后打算一直住出租屋?”
苏敏在旁边削苹果,头都不抬:“妈,房子看好了,下个月签合同,首付我俩一人一半。”
老太太脸色缓了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又问:“婚礼怎么办?”
苏敏把水果刀往茶几上一搁:“不办。麻烦。请两边亲戚吃顿饭得了。”
老太太瞅了我一眼。我赶紧表态:“我听苏敏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躲清闲。”
晚上送走老太太,苏敏瘫在沙发上揉脚。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灌了半杯,忽然说:“林跃,当初你那句‘只恨我平凡’,现在还算数吗?”
我坐她旁边,想了想。“算。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没多不平凡嘛。不就是个会拍桌子的女老板,有啥了不起的。”
她抬脚踹我。我抓住她脚踝,把她脚搁我腿上捏了捏。她嘶了一声,说轻点,今儿穿高跟鞋走了一天。
捏着捏着,她忽然说:“林跃。”
“嗯。”
“谢谢那天你嘴碎。”
“不客气。”我捏着她的脚后跟,“苏总,还扣绩效不?”
“扣。这个月办事处流水没达标,扣你五百。”
“多少?”
“五百。再问扣一千。”
我不问了,闷头给她捏脚。窗外六月的晚风热烘烘的,吹得窗帘一鼓一鼓。苏敏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交辞呈的下午,幸好没把那页纸随手扔进碎纸机。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愿我的故事能给您带来一些启发与思考。我是财星航舰,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原创文章,禁止搬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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