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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游击队长被围在庙里,日军冲进去时,发现他在给菩萨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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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札记:据《晋察冀日报》1942年3月载,北岳区某县游击小队在庙会香客掩护下传递情报逾半年,日军侦知后围庙搜查,队长将文件塞入香炉灰中,盘坐殿前捻珠不语,日军搜无所获,悻悻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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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香炉底下的东西

1941年11月,河北平山,刮了一夜的北风,天亮时没停,反倒更硬了,打在人脸上跟碎石子一样。

赵老栓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半块糠饼子,咬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饼子太干了,嗓子眼儿像塞了一把锯末。旁边李二狗递过来一个葫芦,拔开塞子,一股子凉水味儿。

“队长,别干嚼了,灌一口。”

赵老栓接过来,仰脖子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颏流进棉袄领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葫芦塞回李二狗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二狗,今儿初几?”

“初八,队长。”

“初八,后晌你去一趟北沟,找张二娃,问他那批货到了没有。”

李二狗点头,把葫芦往腰里一别,转身要走。

“等等。”赵老栓又叫住他,压低了声,“走庙后头那条路,别从正面进去,这几天镇上据点的鬼子出来得勤。”

李二狗应了一声,猫着腰钻进巷子,脚步很轻,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赵老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把剩下半块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干净。他今年三十四岁,河北平山人,打小在这片山沟里长大,原先在村里给人扛活,后来跑过几年小买卖,从平山往获鹿贩枣子,路上认识了几个做地下工作的,1938年入了党,第二年拉起一支游击队,拢共二十来号人,枪只有七条半,那半条是一杆老套筒,枪托裂了,拿铁丝缠着,打一枪得拿脚踹一下枪栓。

就这点家当,在平山到井陉这条道上跟鬼子耗了快三年。

赵老栓这个人,不爱说话,爱蹲着。蹲在墙根,蹲在碾盘旁边,蹲在谁家灶火跟前,一蹲就是半天,眼睛半眯着,像睡着了,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队里的人说队长后脑勺长着眼,赵老栓听了也不吭声,顶多从鼻子里哼一声。

他有个习惯,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必去村东头那座娘娘庙。

娘娘庙不大,一间正殿,两边各一间配殿,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秸扎了一道篱笆挡着。庙里只有一个和尚,法号寂明,五十来岁,原先在正定的大庙里挂单,后来大庙让鬼子占了,他一路化缘走到平山,村里人看他老实,就留他住下,帮着看庙。

赵老栓去庙里,名义上是上香,村里人也不觉得奇怪,这年头,谁家没个难处,求菩萨保个平安,再平常不过。可赵老栓上香有个规矩,从来不赶庙会人多的时候去,专挑后晌,日头偏西,庙里没人的时辰。

他进了庙门,先咳嗽一声,殿里的寂明听见了,就敲一下磬,意思是“干净,进来吧”。赵老栓这才迈步进殿,从怀里摸出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点上,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旁人听着像在求平安,其实说的是另一套话。

香炉是铁铸的,底下垫着一块石板,石板有一角是活的,能掀起来,底下掏了个浅坑,巴掌大,放得下几张折好的纸。赵老栓每次来,把新情报塞进去,把旧情报取走,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11月8日后晌,赵老栓从北沟回来,绕到庙后头,从篱笆缺口钻进去,照例咳嗽一声。

磬没响。

他又咳嗽一声,比刚才重了些。

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寂明探出半个脑袋,脸色不对,嘴唇发白,额角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刚被什么东西抽过。

赵老栓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嘴上说:“师父,今儿个香客少啊。”

寂明侧身让他进去,把门掩上,声音压得很低:“赵队长,后晌来了一拨人,便衣,三个,问东问西,问庙里几个人,问夜里有没有人借宿,问香客都是哪儿来的。”

“你怎么说的?”

“按老话说的,庙里就我一个,夜里关门落锁,香客都是本村和邻村的。”

“他们信了?”

“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围着香炉转了两圈,手伸到炉灰里摸了一把,我这儿——”寂明抬手指了指额角,“他回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说炉灰是热的,刚有人烧过香。”

赵老栓蹲下来,盯着香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炉灰拨开,石板还在,活角没动过的痕迹,他掀起来,底下坑里空了。

“东西呢?”

寂明从袖子里摸出两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他走之后我取的,没敢放在原处。”

赵老栓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是上一批送出去的情报底子,上面记着镇上据点鬼子的换岗时辰,还有一份从获鹿传过来的药品清单。他把纸折好,塞进棉袄夹层里,站起来,拍了拍寂明的肩膀。

“师父,今晚上你别住庙里了,去村西头张二娃家对付一宿。”

“庙里不能离人。”

“听我的,今晚上离人。”

寂明没再争,点了点头,去配殿收拾了一床薄被,夹在胳肢窝里,从后墙缺口翻了出去。

赵老栓一个人留在殿里,把石板重新盖好,把香炉里的灰拨拉平整,又从供桌底下摸出半截笤帚,把地上的脚印扫了一遍。他站在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篱笆墙、塌了半截的院墙、墙角那棵叶子掉光的枣树,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便衣,脸上有疤,摸炉灰,这说明鬼子已经盯上这座庙了,至少是起了疑心。

他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子烟叶,点着,吸了一口。

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他盯着院墙缺口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一句:“初八,后晌,三个便衣,这道疤来得不早不晚。”

天擦黑的时候,李二狗从北沟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队长,张二娃说货到了,二十斤,藏在北沟炭窑里,问什么时候取。”

赵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明儿后晌取,你带三个人去,走山路,别走大道。”

“取回来放哪儿?”

赵老栓没马上答,想了一会儿。

“先不放庙里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那放哪儿?”

“放你家灶房后头那个红薯窖里,口上盖柴火,先搁两天。”

李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头。

赵老栓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队长,那庙里……”

“庙里先停一停,鬼子闻着味儿了。”

李二狗急了:“那菩萨跟前的东西咋办?”

赵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伸手在二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菩萨跟前的东西,我另想办法,你把你那红薯窖拾掇干净就行。”

李二狗没再问,转身去灶房拿了个冷窝头,一边啃一边往家走。

赵老栓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土面子味儿。

他蹲回门槛上,又装了一锅子烟。

“初八,后晌,三个便衣。”他又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

第二章 张二娃的炭窑

张二娃的炭窑在北沟深处,离村子八里地,山路窄得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肩膀。

11月9日后晌,李二狗带着三个队员去取货,走的是北坡那条羊肠子道,道上落了一层冻硬的橡树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四个人都背着荆条筐,筐里搁着砍柴刀,远远看去就是进山打柴的庄稼人。

到了炭窑跟前,张二娃正蹲在窑口抽烟,窑膛里火已经灭了,往外冒着余温。他看见李二狗,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插,领着几个人绕到窑后头,扒开一堆干树枝,底下露出一口破缸,缸里用油布包着二十斤西药,主要是奎宁和磺胺,还有几卷绷带。

李二狗蹲下来,解开油布看了一眼,药盒子上的字他不全认识,但“奎宁”两个字他认得,上回队里打摆子的人就是吃这个吃好的。

“二娃,这批货路上稳不稳?”

张二娃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从获鹿过来的,走的是矿上的路子,鬼子查了两次,都没翻到,这回是藏在煤车里混过来的。”

“煤车?那药盒子不脏了?”

“脏是脏了点,擦擦就行,总比没有强。”

李二狗把油布重新包好,放进荆条筐,上面盖了一层干柴。

张二娃又开口了:“二狗,赵队长有没有说下一步咋弄?我这炭窑不能老存货,鬼子隔三差五来转一圈,虽说窑口偏,可架不住他们鼻子灵。”

“队长说了,先放我家红薯窖,搁两天再说。”

张二娃皱了皱眉:“红薯窖?那地方潮,药别受了潮。”

“那你说搁哪儿?”

张二娃想了一会儿,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线:“往西走,翻过梁,有个石佛堂,早先有人在那儿凿了个小石窟,里头供着一尊石佛,地方小,知道的人不多,鬼子更不会去。”

李二狗蹲下来看了看他画的图,抬起头:“那地方能存东西?”

“能存,石窟口窄,里头干燥,我前年在那儿躲过一回雨,里头一点不潮。”

“你咋不早说?”

张二娃拿树枝在地上敲了敲:“早说?早说也得赵队长点头,那地方虽说偏,可离大路不算远,万一走漏了风声,连个退步都没有。”

李二狗把荆条筐背起来,招呼另外三个人动身。

“我回去跟队长说,你这两天别往窑上跑,鬼子刚起疑,你消停消停。”

张二娃应了一声,看着李二狗几个人钻进林子,才把地上的图用脚抹了,蹲回窑口,又装了一锅子烟。

他今年二十六,原先在井陉煤矿上推煤车,1937年鬼子占了矿,他跑回平山老家,靠烧炭过日子。赵老栓的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他帮着存过几回货,一来二去就算入了伙,虽说没正式编进队里,可队里的人都拿他当自己人。

张二娃这个人,话不多,但心眼细,存东西从来不搁一个地方,总要分两三处藏,用他的话说:“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鬼子来了,总不能把整条沟都翻个底朝天。”

李二狗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赵老栓蹲在灶房门口,拿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削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要干什么用。李二狗把张二娃的话原样说了一遍,赵老栓手里的刀没停,听完了,把木棍举起来对着门框比了比。

“石佛堂,我去过一回,地方是偏,可石窟前头那片坡地太空,鬼子要是从梁上过,一眼就能看见人。”

“那咋弄?”

赵老栓把木棍放下来,拿刀在棍头上刻了一道槽:“先搁你家红薯窖,两天之内我想办法挪走,石佛堂那边,让张二娃先去看一看,别急着存货,看看周围有没有脚印,有没有人最近去过。”

李二狗点头,转身要走。

“二狗。”赵老栓叫住他,“你那个红薯窖,口上别只盖柴火,柴火底下压两块石头,万一有人翻,石头挪了位置你能看出来。”

“知道了,队长。”

李二狗走了之后,赵老栓把削好的木棍插进腰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蹲得太久了,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他站在院子里,往村东头看了一眼,娘娘庙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初八过了,初十之前得挪走。”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第三章 疤脸便衣

11月10日,上午,日头出来了,但没什么热乎气,照在身上跟没照一样。

赵老栓蹲在村口碾盘旁边,跟几个老汉扯闲篇,说的都是今年收成、谁家猪下了几个崽、镇上盐又涨了多少钱。正说着,李二狗从巷子里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事儿,但当着人没开口,只冲赵老栓使了个眼色。

赵老栓又扯了两句,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李二狗拐进巷子。

“咋了?”

“疤脸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直接进的庙,把寂明师父堵在殿里问话,我路过瞅了一眼,没敢停脚。”

“寂明咋说的?”

“还是那套话,庙里就他一个,夜里关门落锁。”

“疤脸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反正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临走撂了一句话,说下回再来要是庙里多出一个人,就把庙烧了。”

赵老栓没说话,蹲下来,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

“二狗,你去把张二娃叫来,快去。”

李二狗跑着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张二娃从北沟赶过来,棉裤腿儿上沾满了草籽,喘着粗气。

“队长,咋了?”

“石佛堂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昨儿后晌去的,石窟里干净,没脚印,前头坡地上倒是有几道车轱辘印,不深,像是独轮车,不知道是过路还是专门去的。”

赵老栓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一道线:“车轱辘印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南,奔着大道那边。”

“南边是据点,独轮车往据点去,要么是送粮的,要么是送信的。”

张二娃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队长,你是说有人从石佛堂那条路过,往据点送东西?”

“不好说,可石佛堂不能存货了,至少眼下不能。”

李二狗插了一句:“那红薯窖呢?”

赵老栓把树枝折成两截,一截插在圈里,一截插在圈外:“红薯窖先存着,但得换个法子,不能光靠石头压柴火,你回去在窖口旁边再挖一个小坑,巴掌深就行,上面盖一块薄石板,撒上土,跟地面踩平,里头放一张纸,纸上写几个字,万一有人翻窖,石板动过了,纸上的字就对不上。”

张二娃点头:“这法子行,回头我帮你挖。”

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娃,你今儿别回北沟了,去村西头你姑家待着,有人问就说来走亲戚。”

“北沟的窑不管了?”

“窑口先晾着,鬼子刚盯上庙,不一定顾得上窑,你人别在那儿就行。”

张二娃应了一声,往村西走了。

赵老栓跟李二狗往家走,走到半道上,突然停住脚。

“二狗,疤脸进庙的时候,寂明师父有没有给他上香?”

“上香?没有吧,我瞅着寂明师父站在殿门口,手都没往香炉那边伸。”

“那疤脸自己上香没有?”

李二狗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他就在殿里转了一圈,拿手在供桌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手指头。”

赵老栓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这个人不烧香,光摸灰,他是冲着东西来的,不是冲着菩萨来的。”

“那咱咋办?”

“咋办?他不烧香,咱烧。”

李二狗没听明白,张着嘴等下文。

赵老栓把腰里那根削好的木棍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后晌我去庙里上香,正大光明地去,从村口走,让看见的人越多越好。”

“队长,你这是……”

“疤脸不是怀疑庙里有东西吗?我就让他看看,赵老栓上香就是上香,磕头就是磕头,香炉里除了灰啥也没有。”

李二狗急了:“那万一他当场翻呢?”

赵老栓把木棍插回腰里,伸手在李二狗肩膀上按了一下:“他翻,就让他翻,翻不出东西,下回他就没那么上心了,他不上心,咱才好办事。”

李二狗还是不太踏实,可也没再说什么。

赵老栓往家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去跟寂明师父说一声,后晌我上香的时候,他该敲磬敲磬,该念经念经,别多看我一眼。”

第四章 殿里的香火

11月10日后晌,日头偏西,赵老栓从家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青布棉袄,手里捏着三根香,从村口大路上往娘娘庙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有人问:“老栓,上香去?”

“上香,今儿初十,给菩萨磕个头。”

“替我家那小子也磕一个,他在外面扛活,捎信回来说腿疼。”

“行,我替你多磕一个。”

赵老栓一路走一路跟人搭话,走到庙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碾盘旁边蹲着两个老汉,正往这边瞅。

他进了庙门,咳嗽一声,殿里磬响了一下,寂明师父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赵老栓迈步进殿,寂明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磬锤,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剩一条浅浅的印儿。赵老栓没多看他,径直走到香炉跟前,就着长明灯把三根香点着,插进炉灰里,然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菩萨在上,弟子赵老栓,求您保佑村里老小平安,保佑出门在外的人腿脚利索,保佑今年冬天别太冷,牲口别掉膘。”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殿门口听得见。

磕完头,他站起来,从供桌底下摸出笤帚,把殿门口扫了扫,又拿抹布把供桌擦了一遍。寂明在旁边敲着磬,嘴里念着经,念的什么赵老栓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扫完地,赵老栓把笤帚放回原处,从腰里摸出烟袋,蹲在殿门槛上,装了一锅子烟,点着,慢慢抽。

抽了半锅子,院墙缺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赵老栓没抬头,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头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毛拉到嘴角,疤的颜色发亮,跟旁边的皮肉不一样。后头那个矮个子,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腰里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疤脸进了院子,站住,往殿里看了一眼。

赵老栓这才抬起头,像刚看见一样,站起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这位兄弟,来上香?”

疤脸没接话,目光从赵老栓脸上移到香炉上,又移到供桌上,最后落在寂明身上。

“老和尚,我说过没有,庙里多一个人,我就烧庙。”

寂明停下磬锤,双手合十:“施主,这位是村里赵施主,来给菩萨上香的。”

疤脸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殿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赵老栓脚边那三根香,香已经烧了半截,灰白色的香灰弯着,还没掉。

“你叫什么?”

“赵老栓,本村的,种地,农闲跑点小买卖。”

“跑什么买卖?”

“从平山往获鹿贩枣子,也捎带点核桃、柿饼。”

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初八后晌,你在哪儿?”

赵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不慌不忙:“初八后晌?在北沟,跟张二娃在一块,他烧炭,我去看看窑上的火候,想弄点炭过冬。”

“张二娃是谁?”

“北沟烧炭的,本村人,住村西头。”

疤脸回头看了一眼矮个子,矮个子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赵老栓没听清,但看见矮个子一边说一边拿手指了指北沟的方向。

疤脸转回头来,目光又落在香炉上。

“这香炉,我初八那天摸过,灰是热的。”

赵老栓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咧了咧:“初八那天后晌,寂明师父自己烧了炷香,求菩萨保佑庙里平安,他一个出家人,天天烧香,灰还能不热?”

寂明在旁边接了一句:“施主,出家人日日香火不断,初八那天烧的是午后的头炷香。”

疤脸没再追问香炉的事,往前迈了一步,脚已经踩在殿门槛上。赵老栓侧了侧身子,给他让路,嘴上说:“兄弟也来拜拜?菩萨灵验得很。”

疤脸没理他,进了殿,围着供桌转了一圈,伸手在香炉里搅了一下,炉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一声。他缩回手,看了看手指头,除了灰,什么也没有。他又弯腰看了看供桌底下,拿脚踢了踢蒲团,蒲团翻了个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赵老栓蹲回门槛上,重新装了一锅子烟,点着,抽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兄弟,你要是找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这庙里里外外我都熟,犄角旮旯都知道。”

疤脸从殿里出来,站在赵老栓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老栓,我记住你了。”

“记住好,下回赶集碰上了,我请你喝碗羊汤。”

疤脸没再说话,带着矮个子出了庙门,脚步声沿着土路往村东去了。

赵老栓坐在门槛上,把一锅子烟抽完,烟灰磕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寂明的肩膀。

“师父,今晚上还得去张二娃家。”

“庙里……”

“庙里我来看,你走你的。”

寂明没再多说,转身去配殿夹被子。

赵老栓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香炉,炉灰被疤脸搅得乱七八糟,三根香早就烧尽了,只剩三截短短的香脚。

他蹲下来,把香脚一根一根拔出来,在手指间捻碎,撒回炉里,嘴里嘟囔了一句:“香烧完了,灰还是灰。”

第五章 红薯窖旁边的薄石板

11月11日,阴天,风比前两天小了些,可天压得更低。

赵老栓一早去了李二狗家,蹲在灶房后头看那个红薯窖。窖口盖着两扇旧木板,板上压着半捆玉米秸,玉米秸上面搁着两块石头,石头不大,但位置摆得正,谁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二狗从灶房端出来两碗热水,递了一碗给赵老栓。

“队长,按你说的,石板挖好了。”

他领着赵老栓绕到窖口东边两步远的地方,地上有一块薄石板,巴掌厚,石板四周的土踩得平实,石板上撒了一层细土,不仔细看跟地面没什么两样。

赵老栓蹲下来,把石板掀开,底下是个浅坑,坑里搁着一张折好的黄纸,纸上拿炭条写了三个字:初十晴。

“这是昨儿放的,今儿要是有人动过,纸的位置或者字对不上,就知道有人翻过。”

赵老栓把石板盖回去,又抓了一把土撒上,拿鞋底蹭了蹭。

“二狗,今儿后晌得把药挪走。”

“挪哪儿?”

“石佛堂不能去,我想了一夜,村南头那个土地庙。”

李二狗愣了一下:“土地庙?那地方就一间小破屋,连院墙都没有,搁东西能稳当?”

“正因为破,才没人当回事,鬼子扫荡专挑大庙搜,一间破土地庙,他们连进都不一定进。”

“那地方离大路近,人来人往的。”

“人来人往才好,越显眼的地方越不招眼,你把药装进两个粪筐,上头盖一层干驴粪,大摇大摆挑过去,谁看见都躲着走。”

李二狗咧了咧嘴,没笑出来:“队长,你这法子……”

“法子糙,管用就行。”

后晌,李二狗和另一个队员赵铁柱一人挑一副粪筐,从村南绕到土地庙。土地庙确实破,屋顶漏了一个大洞,神像只剩半截身子,脸上糊满了鸟粪。两人把粪筐挑进去,扒开神像底座的土坯,把药包塞进去,又把土坯码回原样,拿扫帚把地上的粪渣子扫了扫。

赵铁柱一边扫一边嘀咕:“队长这脑子也不知道咋长的,粪筐装药,亏他想得出来。”

李二狗把最后一筐驴粪倒在庙后头的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嘀咕了,队长说了,明天还得往土地庙上香。”

“上香?给土地爷?”

“给土地爷上香,顺便看看药还在不在。”

赵铁柱把扫帚往墙根一杵:“得,这年头,菩萨也管药,土地爷也管药,咱这药比人金贵。”

李二狗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药比人金贵?药是给人吃的,没人,药顶个屁用。”

赵铁柱不吭声了,闷头把土坯码好。

两人从土地庙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走到村口,碰见张二娃从村西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子还没死透,后腿一蹬一蹬的。

“二狗,铁柱,晚上炖兔子,来不来?”

李二狗看了赵铁柱一眼:“队长那儿……”

“队长那儿我去说,今儿初十,兔子是套的,不是买的,不违反纪律。”

李二狗点了点头,跟着张二娃往村西走。

走到半道上,张二娃压低了声:“疤脸今儿上午又来了,没进庙,在村口转了一圈,跟碾盘旁边那几个老汉说了几句话。”

“问的啥?”

“问赵老栓这个人咋样,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走动。”

“老汉们咋说的?”

“能咋说,都说赵老栓老实巴交,种地跑买卖,不惹事。”

李二狗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疤脸信不信?”

张二娃把兔子换了个手拎着:“信不信不好说,可他要是真把队长摸透了,就该知道队长不是老实巴交的人。”

三个人拐进巷子,兔子的血腥味引来了两条狗,跟在后面哼哼唧唧。

张二娃踢了一脚,狗跑开了,又跟上来。

第六章 土地庙里的香客

11月12日,上午,赵老栓挑了一副空粪筐,筐底搁了三根香和一盒洋火,从村南大路往土地庙走。

路上碰见几个拾粪的老汉,有人问:“老栓,今儿又上香?”

“土地爷跟前也得烧一炷,保佑地里多打粮食。”

“你倒是心诚,菩萨也拜,土地爷也拜。”

“多拜一个不多,少拜一个不少。”

赵老栓晃着空粪筐走到土地庙跟前,把筐放在庙门外头,从筐底摸出香和洋火,进了庙。

土地庙里一股子鸟粪味儿,半截神像坐在破底座上,脸上的泥皮掉了大半。赵老栓蹲下来,拿手拨了拨神像底座旁边的土坯,土坯码得整齐,没动过的痕迹。他又站起来,点着三根香,插在神像前头那个缺了口的瓦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弯腰鞠了三个躬。

“土地爷在上,赵老栓给您上香了,求您保佑今年冬天雪别太大,开春好种地。”

正说着,庙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老栓没回头,把第三根香插稳,才慢慢转过身。

进来的是疤脸,这回只他一个人,没带矮个子。他站在庙门口,把庙里扫了一眼,目光从赵老栓脸上移到神像底座的土坯上,又移到瓦香炉里那三根香上。

“赵老栓,你这香上得够勤的,前天娘娘庙,今天土地庙。”

“疤脸兄弟,你也来上香?来来来,我这儿还有一根,给你点上。”

疤脸没接话,进了庙,走到神像底座旁边,低头看了看土坯。

赵老栓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没露出来,嘴上还在说:“这土地庙破是破了点,可灵验,村里人都说,土地爷管地,地是根本,人吃地长,地不亏人。”

疤脸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坯的缝,手指顺着缝抠了一下,没抠动。

“这土坯是新码的?”

“新码的?不能吧,我上回来就是这样,好些年了,没人动过。”

疤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指还搁在土坯上。

“赵老栓,你说你是种地的,种地的人手上有茧子,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赵老栓把手伸出来,手掌摊开,手心全是厚茧,指头根上的茧子硬得发亮,那是常年握锄把磨出来的。

疤脸看了一眼,收回手,站起来。

“你种地,可你也跑买卖,跑买卖的人手上也有茧子,是握秤杆子的茧子,在虎口,你这茧子全长在指头根上,是握锄把的。”

赵老栓把手缩回来,搓了搓:“握锄把的时间多,秤杆子摸得少。”

疤脸没再追问,退到庙门口,靠着门框,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卷,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

“赵老栓,我跟你交个底,我是镇上据点的人,宪兵队的,姓孙,孙德贵。”

赵老栓点了点头:“孙老总。”

“你别叫我老总,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庙里有没有藏八路的东西?”

赵老栓看着他的眼睛,没躲:“孙老总,这庙里除了土地爷的泥胎,就是鸟粪,你要是不信,你自己翻,翻出东西来,我赵老栓跟你走。”

孙德贵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在脸前头散开。

“我翻过了,没翻出来。”

“那就是没有。”

孙德贵把半截烟扔在地上,拿脚碾灭。

“赵老栓,我今儿不翻,可我把话搁这儿,镇上皇军下了命令,凡是庙宇,不管大小,一律登记,庙里几个人,夜里谁住,每天上了几炷香,都得报上去,你们这座土地庙,还有村东娘娘庙,都在单子上。”

赵老栓心里一沉,嘴上没停:“报呗,土地庙就我隔三差五来烧炷香,娘娘庙有寂明师父住着,都是本分人。”

孙德贵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庙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了一句:“赵老栓,你那个粪筐,底子太干净了,装粪的筐,底上得有粪渣子。”

说完就走了,脚步不急不慢,沿着大路往东去了。

赵老栓站在土地庙里,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门外头的粪筐,筐底确实干净,他早上出门前拿水冲过。

他蹲下来,拿手在地上抹了一把土,在筐底蹭了蹭,又捡了几块干驴粪扔进去。

“粪筐太干净,这话说得对。”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七章 初十的纸对不上了

11月12日傍晚,赵老栓从土地庙回来,没回自己家,先去了李二狗家灶房后头。

石板还在,土撒得匀,可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石板边上的土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像是自然踩出来的,像是有人拿脚尖拨过。他把石板掀开,底下的黄纸还在,可纸的位置偏了半寸,原先折好的边角朝东,现在朝了南。

赵老栓把纸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的“初十晴”三个字还在,可纸背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鞋印,是布鞋底的花纹,不是他自己的鞋。

他蹲在那儿,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李二狗从屋里出来,看见赵老栓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队长,咋了?”

“有人动过石板。”

“药呢?”

“药在土坯里头,石板底下是空坑,他动石板翻不到药,可他动了石板,说明有人盯着这个窖。”

李二狗急了:“那咋办?把药挪走?”

“药先不挪,他翻了一次没翻着,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翻第二次,他以为石板底下有东西,翻空了,下回就不看这儿了。”

“那石板还搁不搁纸?”

“搁,换个法子,纸上不写字了,搁三颗豆子,豆子位置一变就知道有人动过。”

李二狗点了点头,可眉头没松开。

“队长,你说动石板的是谁?”

“疤脸的人,或者镇上派下来的便衣,反正不是村里人,村里人知道这个窖,不会动石板。”

“那咱是不是被人盯死了?”

赵老栓蹲下来,拿了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了两道:“盯是盯上了,可盯的人不一定知道咱在干什么,他翻石板,说明他只是猜,没拿到实据,要是他真知道药在土地庙,直接去土地庙翻土坯就行了,不用在这儿费工夫。”

李二狗稍微松了半口气,可另外半口还提着。

“队长,那土地庙那边……”

“土地庙明天我再去一趟,把土坯再码一遍,码得跟原来一模一样,神像跟前那几根香脚也收拾干净。”

“我跟你一块去。”

“你不用去,你明天去北沟找张二娃,让他去石佛堂那边再看看,车轱辘印还有没有新的,要是有,就说明那条路有人在用,咱就不能往那边靠。”

李二狗应了一声。

赵老栓站起来,把柴火棍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狗,你记住,往后这几天,不管谁问你赵老栓在哪儿,你就说不知道,问你药在哪儿,你更不知道,问你石板底下有什么,你说就是一块空石板,啥也没有。”

“知道了。”

“还有,你家灶房后头这个窖,从明儿起别搁正经东西了,搁几颗烂红薯,谁翻谁看见烂红薯。”

李二狗咧了咧嘴:“烂红薯?”

“烂红薯不招人惦记。”

赵老栓说完就走了,天已经全黑了,村里没有灯,他摸黑走回家,一路上没碰见人。

第八章 娘娘庙的磬又响了

11月13日,上午,赵老栓让李二狗去北沟找张二娃,自己一个人去了娘娘庙。

这回他没从村口大路走,绕到庙后头,从篱笆缺口钻进去,咳嗽了一声。

磬响了。

寂明从殿里迎出来,脸上带着一点松快的意思,可看见赵老栓的脸色,那点松快又收回去了。

“赵队长,出事了?”

“疤脸昨天在土地庙堵了我,说镇上要把大小庙宇都登记,每天上了几炷香都得报。”

寂明皱了皱眉:“登记?那咱这庙里……”

“庙里照常,你每天该烧香烧香,该敲磬敲磬,登记的人来了,你就报,一天三炷香,早晚各一遍经,别的啥也别说。”

“那东西还往庙里放不?”

“不放了,至少眼下不放,等风声过去再说。”

寂明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赵队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昨儿夜里,有人从后墙缺口翻进来了,我听见响动,没敢出来,天亮一看,配殿门口的地上有脚印,不是村里布鞋的印子,是胶鞋底,带花纹的。”

赵老栓蹲下来:“胶鞋底?镇上便衣穿的就是胶鞋。”

“我也这么想。”

“丢东西没有?”

“配殿里就一床薄被,一个木鱼,没丢,正殿的香炉也没动。”

赵老栓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后墙缺口看了一眼,缺口外头的冻土上果然有几个模糊的胶鞋印,往北边去了。

“寂明师父,从今儿起,你夜里别住配殿了,住正殿,把殿门从里头顶上,后墙缺口我今儿后晌找二狗来堵上,留一个窄口,人能侧身过就行,太宽了,谁都能进。”

“堵了缺口,你以后从哪儿进来?”

“我从正面进,大摇大摆地进,反正疤脸已经知道赵老栓来上香了,我越光明正大,他越摸不透。”

寂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赵老栓在殿里蹲了一会儿,装了一锅子烟,抽了半锅,突然问:“师父,你怕不怕?”

寂明坐在蒲团上,手里的磬锤搁在膝盖上。

“怕,头一回疤脸来的时候,我手都抖了,磬差点掉地上。”

“后来呢?”

“后来想明白了,怕也得在这儿待着,庙在,人在,庙没了,人也没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了寂明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晌,李二狗和张二娃从北沟回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事儿。

“队长,石佛堂那边有新印子,车轱辘印比上回深,还多了几道脚印,看方向是从梁上下来,往石佛堂跟前去了,又折回去了。”

赵老栓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石佛堂彻底不能用了,二娃,你那炭窑也先停几天,别烧了,烟一起,老远就能看见。”

张二娃点头:“窑我昨儿就封了,火灭了,烟道拿土坯堵了。”

“好,你这两天就在村西待着,别往北沟跑。”

李二狗凑上来:“队长,娘娘庙后墙那个缺口,我今儿下晌去堵。”

“堵一半,留个窄口,胶鞋印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李二狗应了一声,扛着铁锹去了。

赵老栓蹲在院子里,看着李二狗和张二娃走远,回头对寂明说了一句:“师父,从今儿起,磬得天天响,响得比平常还勤,有人来登记,你就大大方方报,一天五炷香,早中晚各一遍经,多出来的两炷,是我赵老栓来上的。”

寂明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第九章 香炉底下的空坑

11月14日,后晌,赵老栓又去娘娘庙上香,这回从正面大路走,手里捏着五根香,走得不快不慢。

村口碾盘旁边还是那几个老汉,有人喊:“老栓,又上香?前天不是刚去过?”

“初十去了,今儿十四,隔了四天,该去了。”

“你倒是比和尚还勤。”

赵老栓晃了晃手里的香:“勤点好,菩萨不嫌香客多。”

进了庙门,磬响了一声,寂明在殿里念经,声音比平常大了些。

赵老栓进殿,把五根香一根一根插进香炉,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还是那套话,求平安,求腿脚利索,求冬天不冷。

磕完头,他没急着走,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往院墙缺口那边瞟了一眼,缺口已经用土坯堵窄了,只留了一个侧身能过的缝,缝底下搁了一块活动的土坯,有人过就能挪开,过完再堵上。

一锅子烟没抽完,孙德贵从庙门外头走进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没带矮个子,也没穿便衣,穿了一身黑棉袄,腰里没别枪,看着倒像走亲戚的。

赵老栓站起来:“孙老总,今儿有空?”

“别叫老总,叫老孙就行。”

孙德贵进了院子,没往殿里走,站在枣树底下,看了看堵窄的缺口。

“这墙堵了?”

“堵了,前几天下雨冲塌了一截,我拿土坯补了补。”

“留那么窄的缝干什么?”

“猫能过,人能侧身过,堵死了不方便。”

孙德贵没再问墙的事,从兜里摸出烟卷,递了一根给赵老栓。赵老栓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把自己的烟袋掏出来,装了一锅子,点着。

两个人一个抽烟卷,一个抽烟袋,站在院子里,谁也没看谁。

孙德贵先开口:“赵老栓,我今儿来不是翻东西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给八路办事,图什么?”

赵老栓抽了一口烟袋,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

“孙老总,你说的八路,我不认得,我就是个种地的,跑点小买卖,给菩萨上上香,给土地爷烧烧纸,图个心里踏实。”

孙德贵笑了一下,脸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你不认得八路,可八路认得你,镇上据点里有人提过你的名字,说平山到获鹿这条道上,有个赵老栓,路子野,嘴严,手底下有几个人,枪不多,可鬼子几次都没逮着他。”

赵老栓也笑了一下,笑得比孙德贵还淡:“那是抬举我了,我要真有那本事,还蹲在这儿跟你抽烟?”

孙德贵把烟卷抽完,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

“赵老栓,我不跟你绕了,我今儿来,是给你递个话,镇上皇军下个月要清乡,挨村挨户搜,庙宇是重点,娘娘庙、土地庙、北沟那个石佛堂,都在单子上,你要是真有东西搁在庙里,趁早挪走,别等清乡的时候翻出来,那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孙德贵的眼睛,看了有几息的工夫。

“孙老总,你为什么要给我递这个话?”

孙德贵转过身,往庙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有个兄弟,去年在获鹿让鬼子打死了,说是通八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通没通,可他人没了。”

说完就出了庙门,脚步声往东去了。

赵老栓蹲在枣树底下,把那一锅子烟抽完,烟灰磕在地上,站起来,进了殿,走到香炉跟前,伸手把炉灰拨开,石板掀起来,底下的空坑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空坑,把石板盖回去,炉灰重新拨平。

寂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他说的是真的?”

“清乡的事,八成是真的,递话这事,不好说。”

“那怎么办?”

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地庙的东西今晚就挪,石佛堂那边让二娃去看一眼,有印子就报,没印子也别用了,娘娘庙这边,香照烧,磬照响,你人就住正殿,门从里头顶死,后墙窄缝底下那块活动土坯,每天晚上拿进来,早上再搁出去。”

寂明点头。

赵老栓往殿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看了一眼香炉,炉灰平平整整,三根香脚还插在里头,冒着细细的烟。

第十章 灰里头没有东西

11月15日,天没亮,赵老栓和李二狗摸到村南土地庙,把神像底座里的药包取出来,装进两个粪筐,上头盖了厚厚一层干驴粪,挑着往北走,绕到村北一处废砖窑里,把药藏进窑膛后头的土洞里,洞口拿碎砖堵死,外头堆了一堆烂柴火。

张二娃从石佛堂回来,说那边印子没了,可坡地上多了一堆马粪,新鲜的,说明有骑马的从那路过,至少是伪军,鬼子骑兵的可能性不大。

赵老栓听完,蹲在砖窑门口想了一会儿。

“石佛堂不能用了,炭窑也不能用,红薯窖搁烂红薯,土地庙空着,娘娘庙照常上香,药在砖窑里,先搁着,等清乡的风声过去再说。”

李二狗问:“那清乡的时候,娘娘庙咋办?”

“清乡的时候,我天天去上香,一天去两趟,让登记的人看见赵老栓就是上香,别的啥也不干。”

“万一他们搜殿呢?”

“搜殿就让他搜,香炉底下那个空坑,他翻出来也是个空坑,里头什么都没有,他翻一次是空,翻两次是空,翻三次还是空,他自己就不翻了。”

张二娃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万一他搜出坑来,把香炉搬走呢?”

赵老栓看了他一眼:“香炉搬走,庙还是庙,菩萨还在,香还能烧,他搬一个香炉,我换一个瓦盆,照样上香。”

张二娃不吭声了。

11月16日,赵老栓照常去娘娘庙上香,从大路走,手里捏着香,碰见人就打招呼。

孙德贵没再来。

11月18日,镇上据点的鬼子出来了一趟,路过村口,没进村,往北沟方向去了,晌午回来的时候,马上驮着几只鸡和两扇猪肉,没逮人。

11月20日,赵老栓又去娘娘庙,这回带了五根香,在殿里蹲了半个时辰,跟寂明说了几句话。

“师父,清乡的名单上,娘娘庙排在第几个?”

“孙德贵没说,可他说了土地庙和石佛堂都在上头,娘娘庙跑不了。”

“那咱就等着。”

“等着?”

“等着,他来了,咱就烧香,他不来,咱也烧香,香炉底下的坑空了,可香火不能断。”

寂明看着香炉里那几根慢慢烧着的香,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殿顶的梁底下散开。

“赵队长,你说,菩萨知道咱在干什么吗?”

赵老栓蹲在门槛上,把烟袋点着,抽了一口。

“菩萨知不知道不好说,可咱自己知道。”

12月初,镇上的清乡队果然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不是孙德贵,是个矮胖的翻译官,带着鬼子兵挨家挨户翻,翻到娘娘庙的时候,赵老栓正在殿里上香,五根香插在炉里,烟气缭绕。

翻译官进了殿,拿手在香炉里搅了一下,炉灰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老和尚,这庙里几个人?”

寂明双手合十:“回老总的话,就贫僧一个。”

“夜里有没有人住?”

“没有,天一黑就关门落锁。”

翻译官看了看赵老栓:“你又是谁?”

“本村的,来上香。”

“天天来?”

“隔三差五来,求个平安。”

翻译官围着香炉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蒲团,蒲团翻了个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供桌,供桌上就一个木鱼、一本经书、半盒洋火。

“香炉搬开看看。”

两个伪军上来,把铁香炉搬开,底下是一块石板,石板掀起来,底下是个空坑,坑里只有几粒陈年的香灰和一根烧了一半的香脚。

翻译官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的。”

赵老栓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里说:“老总,香炉底下就是个坑,早些年垫香炉用的,啥也没有。”

翻译官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出了庙门,往下一家去了。

赵老栓蹲回门槛上,把烟袋摸出来,装了一锅子,点着,抽了一口。

寂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走了。”

“香炉底下那个坑……”

“坑还是坑,灰还是灰,灰里头没有东西。”

寂明念了一声佛,转身去殿里把香炉搬回原处。

赵老栓抽完一锅子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庙门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香炉,炉灰已经重新拨平了,五根香烧得只剩香脚,烟气细细的,还在往上走。

“师父,明儿个我还来。”

“来上香?”

“来上香。”

赵老栓出了庙门,沿着大路往村口走,北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棉袄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他走了一段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磬响,不大,可听得清楚。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史料选编》,河北人民出版社,1983年。

2. 中央档案馆等编:《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华北历次大惨案》,中华书局,1995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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