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公公婆婆整整6年,我父母病倒后求丈夫搭把手,他却说:你父母又不是我父母,我愣了几秒,默默收拾行李回娘家
我公公把粥碗摔在我脚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小米粥是我早上六点熬的,熬了四十分钟,米油都出来了。他嫌凉,一口没喝,端着碗从客厅追到厨房,摔在我拖鞋前头。瓷碗碎成五瓣,粥溅到我小腿上,不烫,温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开得很大。
这是我在这个家伺候他们的第两千一百九十天。六年整。
我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公公还在说,说我这粥熬得稀了,说他前头那个保姆熬得好,说我是存心的,存心糊弄他。
我没吭声。
这六年我早就学会了不吭声。吭声就是顶嘴,顶嘴就是不孝,不孝的话我丈夫张建军回来,脸能拉到地上。
我把地擦了,把碗扔进垃圾桶,回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我妈声音发飘,说没事,就是前两天晕了一下,你爸扶我起来的。我说晕了几回。她说不记得了,三四回吧,不打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有辆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想起我上次回娘家是四个月前,我爸生日,我买了蛋糕回去,吃了半顿饭就赶回来了,因为婆婆说她心口不舒服。
后来我查过婆婆那天的药盒,心口不舒服是假的,药一粒没动。她就是不愿意我在外面多待。
这些事我没跟张建军说过。说了他也不会信,他信他妈。
张建军是跑运输的,跑长途,一出去三四天,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他每个月给我三千五百块钱,是家里的菜钱和老人的药钱。三千五不够,我自己的退休金往里贴,贴了多少我没算过,不敢算。
我六年前内退,本来还能再干五年。是张建军跟我商量的,说老人年纪大了,请保姆不放心,保姆还贵,一个月要五千多。他说你在家伺候,我省下这笔钱,咱们攒着养老。
我信了。
那时候公公八十六,婆婆八十四,两个人都还能走能动能自己吃饭,我想着不算太累。真正累起来是第三年,公公摔了一跤,髋骨裂了,躺了三个月,起来以后就不太认人了,脾气也上来了。婆婆的膝盖不行了,下楼要人搀,后来干脆不下楼了。
这六年我没出去旅游过一回。我姐妹喊我去趟北戴河,两天一夜,我没去。我算了算,两天一夜,来回四十公里,我走了,两个老人中午饭没人做。
我姐妹后来就不喊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又打了电话。这回是我爸接的,说我妈住院了,脑梗,送得还算及时,但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了。
我爸八十九,耳朵背,电话里跟我喊,说你别急,有你哥呢。
我哥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待三天。我嫂子跟我妈不对付,二十年了,见面就掐。我哥夹在中间,后来就干脆少回来。
我挂了电话,去跟婆婆说,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几天。
婆婆眼睛从电视上挪开,看了我一眼,说,你走了我们吃啥。
我说让建军请两天假,或者找个钟点工顶几天。
婆婆说,建军跑车呢,请假扣钱,钟点工哪有你细心。
我没接话,回屋收拾了一个包。
下午张建军回来了。我跟他说了我妈的事。他坐在沙发上脱袜子,袜子脱下来卷成一团扔在茶几上,说,那你回去看看,看完了赶紧回来。
我说我妈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我爸八十九,一个人弄不了,我得住一阵。
他抬起头,说,住一阵是住多久。
我说不知道,得看我妈恢复得怎么样。
他把另一只袜子也脱了,说,那你走了,我爸妈怎么办。
我说这六年我一天没歇过,现在我妈躺医院里了,你就不能搭把手,请几天假,或者跟你姐商量商量。
他姐在城东,一年来个三四趟,来了坐半小时,削个苹果,走的时候还说辛苦我了。
张建军站起来,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父母又不是我父母。
我愣了几秒。
就几秒。这几秒里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六年。过了一遍我给他爸擦身子、给他妈洗脚、半夜起来扶老人上厕所、大年三十一个人做十二个菜他们一家子坐着吃。过了一遍我自己的爹八十九了还在自己做饭。
我什么都没说,进屋把我那个包拉上拉链,又拿了个塑料袋装了我的牙刷和拖鞋。
出来的时候张建军还站在冰箱那儿,好像也没想到我真走。他说你干啥。我说我回娘家。
他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我出门的时候,公公在屋里喊,问饭好了没有。婆婆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两格。
我坐公交去的医院,四十分钟,倒了一趟车。在医院门口买了一碗粥和一个茶叶蛋,粥是塑料杯装的,三块五,很难喝。我一边走一边喝,走到住院部楼下正好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我妈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看见我就哭了。
我爸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三个包子,凉了。他说中午买的,你妈不吃,我吃了俩,剩一个给你留着。我说爸你吃吧我不饿。他说你吃,你坐车累。
那个包子是韭菜鸡蛋的,皮都硬了。
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我哥是第三天回来的。他给我转了两万块钱,说先用着,他在那边实在走不开,孩子今年高考。我说行。
我哥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给我姐妹打了个电话。她问我这些年图啥。我说不知道。
她说,建军真那么说的?
我说真那么说的。
她半天没说话,后来说了一句,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妈出院之前我不回去。
我妈住了十一天。这十一天里,张建军给我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第三天,问我妈的医保卡放哪了,他要给他妈买药。第二个是第八天,说家里没菜了,问我平时在哪家买的。
他没问我妈怎么样。没问我累不累。
我妈出院那天,我租了个车把她拉回我爸那儿。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和我哥找的护工,两个人抬着轮椅上去的,一趟八十块。护工姓刘,五十来岁,手上有茧,抬的时候一直说,慢点慢点,别磕着老太太。
我爸在楼上把门开着等,门口摆着一双擦得干净却很旧的皮鞋,是他自己的,他平时舍不得穿,说出门才穿。那天他没出门,也穿上了。
我看见了那双鞋,鼻子一酸,没敢让我爸看见。
护工走的时候跟我说,大姐,这种病人身边离不了人,你自己掂量着办。我说我知道。
晚上我给我爸煮了挂面,卧了个鸡蛋。我爸吃着吃着说,你回去吧,你那边还有两个老人呢。
我说我不回。
我爸说,那你跟建军咋办。
我说不知道。
我爸把筷子放下了,说,闺女,爸不拦你,爸就是怕你将来后悔。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床腿压在地板上的四个印子还在,二十多年了。我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跟我出嫁前一年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在娘家待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我把我们家那边一个邻居的事听全了。邻居姓周,我叫她周姐,比我大七岁。她也是伺候公婆,伺候了九年,公公走的时候九十四。公公走了以后她想着能歇歇了,结果她丈夫说,我妈一个人住不放心,你接着伺候。
她又伺候了四年。第十三年头上,她查出来乳腺癌,早期,手术切了一侧。手术完第三天,她丈夫跟她说,我上班忙,我妈中午饭你简单弄一口就行。
她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去了她妹妹家。她丈夫打电话来骂她,说她没良心。
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在择韭菜,韭菜是早上从早市买的,一块五一斤,她择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捋。她说她走的时候她婆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说,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周姐学这话的时候笑了,说,我化疗那阵子,谁问过我想吃啥。
我问她后来呢。她说没后来,没离,也没回去,就那么耗着。她丈夫隔三差五打电话,不骂了,开始说软话,说妈想你了。周姐说,妈想的是我做的饭。
我听完没接话。
我姐妹又给我讲了她厂里一个同事的事。那同事是个男的,他妈瘫了三年,他媳妇伺候的。第三年头上他媳妇说不行了,腰坏了,得歇歇,让他姐来替两个月。他姐来了,来了二十天,跟他媳妇吵了四回架,走了。那男的最后请了保姆,一个月五千二,请了半年,钱花得他直咧嘴,过年的时候跟他媳妇说,还是你在家好,省钱。
他媳妇第二天就出去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干得挺高兴。
这些事我听的时候没觉得啥,晚上躺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我婆婆有回半夜上厕所摔了,我一个人扶不动,去敲邻居家门,把人家老头子喊起来帮我抬人。第二天张建军回来,我说了这事,他说,你咋不早说,早说我就不跑那趟车了。
我当时还挺感动。
现在想想,他说的是“不跑那趟车”,没说“以后我少跑两趟”。
我回去是第二十一天。
我没跟张建军说,自己坐车回去的。我想的是拿几件换季衣服,再看看两个老人。我兜里揣着我妈出院时大夫给的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康复训练要天天做,一天两回,一回半小时。
我拿钥匙开的门。门开的时候屋里一股味,说不上来,是剩菜和尿混在一块的那种味。
客厅茶几上堆了二十来个外卖盒,有的一次性筷子还插在里头。垃圾桶满了,满到地上,地上的油点子踩得哪儿都是。公公坐在沙发上,裤子是湿的,看见我进来,嘴一瘪,说,你可回来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来了,快做饭吧,你爸这两天净吃外卖,拉不出来。
我进厨房看了一眼,锅是干的,水池里泡着三个碗,水都浑了。冰箱里有两个塑料袋,一个里头是半棵白菜,烂了边;一个里头是六个鸡蛋,碎了俩,蛋液流了一抽屉。
张建军不在家,跑车去了。
我没做饭。
我把包放下,进了我和张建军的屋。屋里跟我走那天一样,他的袜子还扔在床头柜上。我拉开柜子找衣服,看见柜子最里头压着一个信封,是银行那种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存单,八万六,存了三年定期,到期还有五个月。户名是张建军,日期是我走之前两个月存的。
我拿着那张存单坐了半天。
这六年我贴进去的钱,我没算过,但我心里有数,一个月少说贴一千五,六年下来十万出头。我贴的是我的退休金,他存的是他的工资。
我婆婆在外头喊,问我在屋里干啥,说饿了。
我把存单放回信封,放回柜子里,衣服也没拿,站起来出了屋。
婆婆说,你咋不做饭。
我说,我不做了,我回来拿东西,这就走。
婆婆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我往门口走的时候,公公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站得挺费劲,扶着茶几边。他说,你走了我们咋办。
我没回答。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一家人围着桌子,我在最边上,围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盘鱼。照片里张建军搂着他妈,他姐靠着他爸。我站在那儿像是来串门的。
我把照片扣过去了。
我出门坐车回了我爸那儿。晚上张建军给我打了个电话,第一个。他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总不能一直住你爸那儿。我说我妈得做康复,一天两回,一回半小时,我爸弄不了。他说那你就忍心让我爸妈吃外卖。
我说,你爸妈吃外卖那二十天,我妈在医院躺着。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要咋样。
我说我没想咋样。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天说的那句话,你收不收回。
他顿了一下,说,我那不是气话嘛。
我说,我听着不像气话。
他说,你这人咋这么较真呢,两口子说话还带记账的。
我说,我不记账,我就记这一句。
他把电话挂了。
后来他姐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弟妹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个嘴,刀子嘴豆腐心。我说,姐,你这六年来了几趟。她说不出来。她说我身体也不好。我说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所以我在那儿顶了六年。
她最后说了一句,说那你也别撂挑子啊,你撂挑子老人咋办。
我说,老人有儿子有闺女,咋办都行。
到今天我妈出院四十一天了。康复训练一天两回,一回半小时,我跟我爸轮着来。我爸负责上午那回,我负责下午那回。我爸八十九了,给我妈掰腿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数着数,一、二、三、四。数到三十就喘。
我哥又打了一万块钱过来。我找了个钟点工,一天来两小时,帮着做顿饭收拾收拾,一小时三十五,一天七十。
张建军昨天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妈这两天不怎么吃饭,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就看看,不做饭也行。
我说,你给她煮点小米粥,熬四十分钟,米油出来了她爱喝。
他说他不会。
我说,我熬了六年,也没人教过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说,建军,我就问你一句话,要是你爸瘫了,我爸也瘫了,你先顾哪个。
他说,那肯定先顾我爸啊。
我说,我也是。
电话那头没声了。
前两天我路过社区医院,碰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输液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我认出来了,是以前我们小区五号楼的,姓孙,比我大个十来岁。她问我怎么好久没见我推着公公遛弯了。我说我回娘家了。她说回得好,她说她当年伺候她婆婆伺候到婆婆九十二走的,走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厨房煮了碗方便面,吃着吃着哭了,也不知道哭啥。
她说,后来她老伴问她,妈走了你是不是松快了。她说她没搭理他。
孙姐说这话的时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我看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涂得挺整齐。
她说,我涂这个是给自己看的,那几年伺候人,手糙得不像个女人的手。
我回家把这事跟我爸学了。我爸听完说,人老了,谁伺候谁受累,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说你妈要不是倒下了,你是不是打算在那儿伺候到他们两个走。
我说我不知道。
我爸说,你别怨建军,他也难,跑车挣钱不容易。我说我不怨他。我爸说,那你咋不回去。
我没回答我爸。
我爸也没再问。
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的时候,我正给我妈掰腿,手机响了,是张建军。我没接。我妈问谁啊,我说没谁,骚扰电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接着数数,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的时候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她说,闺女,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妈这儿有你爸呢。
我说,我不回去。
我妈说,那建军要是来接你呢。
我说,他不知道我在这儿住几楼。
我妈不说话了。
我给她把腿放平,掖了掖被角。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没了。我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想起六年前张建军跟我商量内退那天晚上,他说的是,你在家伺候老人,我挣钱,咱们攒着养老。
他说的“咱们”,我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说得挺轻的。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等啥。
是等他来说一句软话,还是等他来把那句话收回去,还是就等他来一趟,站我爸这六楼底下,抬头看看这扇窗户。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他那句“你父母又不是我父母”,到底是一时气话,还是心里话。你们家里要是遇上这种事,两口子各管各的爹妈,这日子还能不能往下过?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伺候了公婆大半辈子、最后自己爹妈倒下没人搭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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